春進江南雨為訊。雨是冷雨,霏霏雪和冷冰霜夾雜其間,有讓人無法自持的料峭寒意。飄飛的雨絲止息了冬燥,龜裂像蛇蛻一般遺落在記憶的青青草原。
春雨一來,枯瘦的池塘、小溪和河流,活泛起來了,水靈且瀲滟,豐潤而妖嬈。潤膚的雪花膏、滋潤霜和SOD蜜等被人悄悄地深鎖柜中。有春雨這般絕妙天成的潤品來滋養肌膚,鎖水保濕,還要那些玩意兒做什么?
春來心情大好,雨潤萬物春潤心啊。
雨潤春塵,天凈空。經雨洗過的江南,天藍得透亮,地綠得失真,天地之間泛著藍綠的光,亮逼人眼。人們的心肺暢快地舒張,胸襟豁然闊野,身上的每一個毛孔,像伸頭探腦的嫩芽,有股猛烈的往外迸發的勁兒。
春風潤朗起來,由硬而軟,絲絲地拂人面,撓癢癢似的,讓人感覺酥麻,滿是享受。春發水暖,大地之水潤澤起來,由冷變暖,引得喜鵲枝頭鬧,鴨子湖里叫,鬧醒了枝葉,叫暖了水。江南春像一位剛睡醒的少女,揉一揉惺忪的雙眼,伸一伸慵懶的筋骨,于鏡前梳妝打扮,扮出一個驚艷美人來。青碧的大地綠的綠,紅的紅,粉的粉,藍的藍,色彩斑斕,像有一盒五彩的顏料,經由大自然的神奇畫師之手,噴繪出一個生命復蘇的旺盛景象。枯樹穿新衣,荒野戴新帽,各色花兒草兒,欣欣然,勃勃然,積攢了一冬的勁兒,瞬間爆發出來。
北方有諺云:春雨貴如油。江南可不是這樣。春雨是江南的常客,正如戴望舒的《雨巷》,淅淅瀝瀝飄飛雨絲,姑娘撐一柄油紙傘,款款細步,走出江南春韻。春街春巷雨為簾,掩映桃紅柳綠,煙雨蒙蒙。小樓昨夜聽春雨,醒來時,霧朦朧,水朦朧,人間柔情幾多重。即便云散日出,一陣南風吹來,地上、壁上、光潔的桌面上,一應物什的表面,像是苦辛日久,汩汩地冒汗,滲掛滴滴水珠。是為回潮。南風天里,明明艷陽當空照,卻是這兒濕漉漉,那兒水沓沓,好一個惱人的水世界。
雨由細絲變成粗線,由霧狀升騰為豆大粒形的時候,江南便迎來仲春。仲春時節的雨,落得大氣奢華,“傾盆而下”、“瓢潑大雨”之類的詞,最初定是江南才子為此量身定制的吧。
春雨密而勤,大水順勢而漲,不知不覺間,江南進入梅雨期。黃梅天,山川浸在水中,河池泡在水里,滋滋地勁展生命的能量和自然的偉力。江南人家的屋里,發著霉,味兒重,氣也不順,像是連春日好心情也一起霉掉了,抑郁,煩躁,焦灼,不爽得很。夜游的貓也來湊熱鬧,雨檐下聲聲哀鳴,是對孤獨的悲嘆,亦為對雨天的悲訴吧。
新生的植物,望水而歡,不怕暫澇成災,我自歡心我自在,仰天長嘯,風姿翩然。春燕與鴨喜水,任風雨無度,它們樂在其中。最美的要數水草了,見水而長,逐水而樂,隨波漂搖,搖出清亮水聲,是它們落在春天里的笑。
梅雨一收,江南春深春且盡。
風里像是有萬千燥熱的粒子,打在人身上,擊出涔涔汗珠來。江南人曬收了厚厚的冬衣被,翻箱倒柜,尋短衣薄褲清涼裙,輕裝迎夏來。
花信順風傳,清香依風飄。沖天香陣透江南,水岸街角處處花。香馥潤肺清心,隨風點點透散開來,飄在江南人的身上,落在人們的心里。南梁詩人丘遲在《與陳伯之書》中寫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白樂天詩曰:“人間四月芳菲盡。”而江南四月,芳菲依舊盛,徐志摩和林徽因謂之的“人間四月天”,是花的海洋。
報春桃花已謝去,一粒粒青嫩的桃兒點綴在枝頭,像一塊塊潤玉。香得人發暈的泡桐花,大朵大朵,散著精靈般的紫光;素白的廣玉蘭,千金小姐般的高貴,華美香濃;無味的山茶花,紅得耀眼,白得素潔,于無聲處透著蒼涼;還有那細而黃的棗花,小喇叭似的柿花,以及各色有名無名的小花,招蜂引蝶,將江南春之聲“圓舞曲”,推至高潮。
江南春,雨水是魂魄。雨細雨密,水硬水暖,涸與潤,豐與儉,那是春姑娘的腳步踩出的歡快節奏。春雨江南,萬物繁盛,生于斯長于斯的人們素來勤勞樸實,春來晴暖,人們和著春的節拍,惜春如金,奮發向前。他們知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他們還知道,一年之際在于春吶!
親愛的朋友,來江南看春吧,這里春光好,這里煙雨美,會讓你詩性大發,逸性飄飛,從容瀟灑走一回。
綠是江南的原色,點點嫩綠,團團碧綠,片片翠綠,或淺或深,亦鮮亦燦,像神奇畫師毫不憐惜地從顏料盒里傾潑而出,蓬蓬然,勃勃然,生機無限。
江南四季皆有不可阻遏的鮮綠沖動。綠染江南,無以阻滯,好似頑皮的孩子,田野里,荒山上,樹底下,石縫間,無處不躲,無處不藏。江南的綠啊,好似雪飄,大地悄無聲息換新顏,像微蟻緩爬,微步挺進執著而堅定,又如大軍銜枚疾走,恣意汪洋,輕聲且淋漓。
宋人王安石詩云:“春風又綠江南岸。”非也,非也。江南綠不為春風賞賜,實乃本性使然。沒有春風眷顧的隆冬,風雪飛臨,仍有黃綠的草樹深綠的葉,容顏不改,只因心里深深的眷顧。綠是江南始終如一的秉性。
草綠是江南的底色。詩人韓愈在《早春》中寫道:“草色遙看近卻無。”近觀遠看景不同,綠有異,層次分明,濃淡有序。你看那無所不至,無所畏懼的小草,油油亮亮,精精神神,詮釋微小脆弱的草芥亦有強大生命力。秋燥風勁,大地一片衰枯,野火燃過,灰燼底下無寸草。不必替小草擔心,正如唐代詩人白居易所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見過一株不起眼的無名草,它長在塑膠跑道上,突突兀兀,驚艷人眼。跑道一層砂石一層水泥,再累加一層柏油一層膠粒,無土無種無營養,經水浸潤,這草便蓬勃而生,快樂而長。這是怎樣一種大無畏的精神啊!這樣的草,這樣的綠,江南的綠能不神奇、不偉大嗎?
江南綠,有詩的層次,韻律的美。
草色打底,大包大攬的豪邁樣,將綠鋪陳在江南處處。草綠很低,一徑地低至泥水里。灌木和小喬把江南綠引至深濃,像音高八度,陡然有了雄渾之氣、遼闊之境。高深的綠,由喬木來裝扮。高齡古木如樟楓桉櫟柞柿諸樹,枝繁葉茂,一樹百葉,一葉百蔭,綠意嫣然,清涼有致。綠在云煙之上,清淡出塵,清歡出世,婀娜中盡顯露凌厲的風骨,姿儀萬千。更有溝邊芭茅,水里蘆葦,陰濕面的苔蘚,一方方占據,一寸寸籠絡,不論旱澇,亦不挑剔陰陽,綠得自然歡悅,不余漏,不留白。
由高處往下看,濃綠的一團,淡綠的一片,井然有序,像是樂譜上繁茂的勾點絲毫不亂地隱居五線間。紅黃白藍紫的花,星星點點,美綴其間,江南綠便繽紛起來,靈動起來,像月光下緩緩鳴奏的小夜曲。由晨而昏地遠眺,詩一時,歌一時,江南綠在光的統合下,興味盎然,意蘊悠然。
經冬復歷春,葉枯葉興,葉長葉落,不改濃釅綠之味。春來鮮綠,夏時勁綠,秋后淡綠,冬日暗綠,四季之景異,綠意盡悠悠。
閑來無事,喜歡在綠的海洋里悠悠徜徉,屐痕印在江南處處。一路走來一路歌,心中的煩憂,生活的困苦,事業上的失意,場面上的失態,情境中的麻亂,寫作時的失言……所有的苦痛和陰郁,便統統融化在雅致無邊的綠意里了。
江南綠,一闋值得吟詠終生的詞,一曲歡唱百回而不厭的歌,在江南人心里、生活中,永存;在文人筆下和愛美人士的取景框里,永生。
柳是江南的樹精,裊娜的枝葉粗拙的皮,有一顆不滅的靈魂。
水美江南,池塘邊、清河岸、小溪旁、大湖畔,一株株柳,長成一首首妖嬈的詩篇。水滋養柳,柳裝點水,水柳一家親。柳葉青青,濃綠處,深藏一片獨屬于自己的海。皸裂的樹干,是一副粗鄙的皮囊,在清水的倒影中,映襯出生命的不易與壯麗。樹皮的裂口靜靜地記錄一段段無關風月的旅程,厚厚的,累成生命的沉積層。
翠柳報春來。柳枝綻開第一片嫩綠的芽,江南春就如神之畫師,在大地上潑綠作畫。于是,水豐盈了,山朗潤起來,遠遠近近一派青碧。柳之綠,如火種,引來綠染山河,綠得燦爛,綠得香濃,綠得激越。
依依,是江南春柳派生出來的眷戀之態。《詩經》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一語道盡綿綿情思。纏繞,是江南春柳衍生出的思戀。“桃紅柳絮白,照日復隨風。”柳絮飛,飛入原野精妙處,飛入尋常百姓家。“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一城春色一城絮。狂顛的柳絮,點點輕柔的白嫩,讓人無處逃避。白絨的絮是柳樹的種子,離樹飛散去,將生命灑落在遠近各處。轉生,竟是如此浪漫而快樂的旅行。
樹無言,風有語。柳枝之繁,燦若滿天星辰,密如佳麗青絲,春日清風徐來,沙沙如戀人喁語;夏天朗風飄過,呼呼似累牛喘息;設若暴風襲來,嘩嘩然像孩童喧鬧。清人李漁說:“柳貴于垂,不垂則可無柳。柳條貴長,不長則無裊娜之致,徒垂無益也。此樹為納蟬之所,諸鳥亦集。長夏不寂寞,得時聞鼓吹者,是樹皆有功,而高柳為最。”年年柳蔭濃,歲歲蟬聲俏。兒時,愛唱羅大佑的《童年》——“池塘邊的‘柳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沒見過榕樹,唱詞都被我改成了柳樹。村前村后,柳樹成蔭,枝頭鳴蟬此起彼伏,嚷嚷著,一刻也不消停。
柳音,是江南水邊最美妙的旋律,牧童愛聞,浣紗女愛聽,游走在柳下的人們皆樂賞。
柳樹天生一個百變之身,枝丫插地即生,無心無意即成林成蔭。農人折枝,是實用主義美學,編個枝帽,扎只柳筐,抑或插枝以期長出更多柳來,隨手取用。文人折柳,折的不是枝,是情思。“灞岸晴來送別頻,相偎相倚不勝春。”“攀條折春色,遠寄龍庭前。”古時送別,凄清水邊,舟岸兩處,不勝挽留的酸楚,離別的悲傷,一任柳枝恣意無聲地抒發。
蚯蚓那百變金剛之身,斷一截,不是生命終結,反而新生一命。柳是植物界的蚯蚓,是江南的樹精,靈魂里潛藏著新生因子,便常插常新,生命在斷裂與入土的疼痛中一次次復蘇。
江南柳,不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淡然,更有“截”后重生之燦然。那年冬天,打撫河邊過,但見枝繁的密柳,齊刷刷被鋸伐掉濃密的枝椏,光禿禿一截主桿,讓人心生痛惜。孰料,來年春天,一無所有的“枯桿”,竟抽枝發芽,又生猛地垂成嬌嬈的綠姑娘了。
抒發再生的奇跡,吟詠不滅的魂靈,這不正是江南柳嗎?由此就不難理解歷代文人雅士,如 謝道韞、陶淵明、柳宗元、蘇軾、歐陽修、左宗棠、蒲松齡、李漁和豐子愷等,會那般鐘情于它了。柳之于他們,有不可企及的人生寄托,無以言傳的深層意蘊,潛藏一處升華靈魂的秘密通道。
靈魂不滅,生生不息。江南柳啊,你是水邊的精靈,迎風親水,吟詠生命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