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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之約

2014-03-06 13:31:38尹雪濤
啄木鳥 2014年3期

尹雪濤

警校畢業,我在南方這個四季氣候宜人的旅游城市做了五年警察。職業再具體一點兒,就是一個巡邏警察,按局內人的話說就是最底層的警種。

任何事情重復五年,都會從不適應到習慣再過渡到自然。五年來白天黑夜和我的搭檔開著這輛標有“110”徽記的普桑,在指揮中心嘈雜電波發出的指令下,忙亂于我們熟悉的街區,處理一些零碎警情,偶爾將車停在夏日午后的蔭涼下看看報,于夜深人寂的街頭裹件大衣在車里聊聊天。

對我來說,理想與現實的距離,就是從警校到公安局心理上的落差。

理想是美國電影《鐵面無私》里聯邦官員納斯和警員馬龍,在一個罪惡累累的城市里大顯身手,伸張正義。現實就是《老無所依》里小鎮的老警長貝爾,面對日益貪婪的人性備感無奈之際那番心灰意冷的獨白。

從警至今我沒有動過一次隨身的槍,盡管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會用得到它。第一天上崗時那種渴望碰到悍匪可以大顯身手的興奮期待,也早已像那年滿街飄蕩的流行歌曲一樣成了過去。

提到回憶,不得不說說我的同事和搭檔羅鋒。

我相信人生的某些記憶會一直伴隨著你,直到生命終結。

第一章

在這個城市的警界,羅鋒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人物。三十四歲那年趕上市局面向社會招考民警,憑一張成人高考的大專文憑,擠上了對于他歲數來說的最后一趟車,成了一名110巡警。

他是典型的性格決定命運的人物。本來應該有大好的晉升機會,做了一年巡警,工作業績是別人難以企及的,隨后調至分局治安隊,誰知沒到一年,又調回了派出所。事由是處理一樁警情時,打斷了一個相當囂張的嫌疑人的兩根肋骨。

我畢業分配到所上時,剛好是羅鋒調回所里不久,我們分在同一輛警車上搭檔,為人處世上的相互欣賞使得我們很快成了朋友。

共事時見識過一次他的膽略。

那應該是一個初秋的夜晚,這么說的原由是我記得當時很讓人興奮的事,就是當班時嶄新的制服上扎上全套裝備,神氣活現地開著巡邏車在街上巡行。而這個城市只有這個時節能讓一個新丁滿足虛榮的制服癮,既合時宜又確實讓你看起來威風和帥氣。

夜里十二點左右,我們當班的巡邏車停靠在一環路邊。

我記得羅鋒叫我時,我剛接過街對面小賣鋪老板娘遞過來的香煙,還沒來得及付錢,他的車已經快速啟動,一個急轉停在鋪子前,剎車聲在夜晚靜寂的街道上顯得特別刺耳。這種情況不多見,我知道今晚又要折騰了,忙還了煙,迅速跳上副駕駛座。

“帝豪娛樂城門口幾十號人斗毆,刀子都用上了,弄不好會出大亂子。”羅鋒邊說邊打開警報器,呼嘯的警笛和車子高速行駛時輪胎擦地的聲音讓我立刻緊張和興奮起來。

我正想問呼叫增援沒有,中心電臺里已傳來調派其他巡邏車趕往事發地的命令。引擎轟鳴,警車在夜晚的車流中游刃有余地騰挪,像極了法國電影《的士速遞》里的飛車鏡頭。羅鋒的駕駛技術在所里也只有我和他有一比,無論開車還是其他,只有平時下夠基本功,才享受得到關鍵時刻最過癮的一節。

“會用到槍吧?”我問,同時摸了摸腰間的武裝帶。

“到時看情形吧。”

這種場面我們經歷得不少,最難辦的就是用槍的問題。誰都知道在中國警察不能隨意動槍,可有時人手少了靠這身制服不起作用,反而成了某些法盲表現他有能耐不怕警察的機會。對天鳴槍是為了震懾住現場,一旦不能奏效,保護住自己的槍反而成了警察的主要任務。警服同國際接軌了,但在用槍方面還是多年的老規矩。我想,老美的警察要是碰到這種不能隨意動槍的場面,說不定更歇菜。

現場的情形超出預料,我覺得人手一支AK-47怕才鎮得住場面。大約三四十名青壯男子在娛樂城門口的大街上持械對峙,雙方手里都持有鋼管和片刀,正推搡叫罵,群毆一觸即發。我們的警車距離較近,第一時間趕到,趕到就必須控制住現場,警察在場還發生傷亡怎么都有失職的嫌疑。可是,僅僅靠兩支不能隨意動用的“五四”式和我們兩個人,對付眼前一大幫情緒亢奮手持利器的壯漢,的確很難。

那個晚上,我見識了羅鋒作為男人最果敢的一面。他第一時間跳下警車,頭也不回地對我說了聲“不要示弱”,就拔出槍朝對峙雙方的中間沖去。他扯著嗓子吼了聲:“警察,都不要動!”接著,“五四”手槍特有的兩聲悶響劃破夜空。

這時必須干脆,等雙方動起手來,鳴槍就沒效果了。我知道槍響后還鎮不住場面的后果,也拔槍向對峙一方情緒最激動的一個平頭男子沖去。其實從槍響到我沖進人群,整個過程前后不到一分鐘,但當時感覺相當漫長,大概是面對危機時人體自然產生的一種錯覺。

突如其來的槍聲讓人群錯愕了二十來秒,一個穿緊身黑背心的壯實男子揮刀沖向羅鋒,嘴里叫著:“警察又怎么樣,老子照砍!”

剛才雙方一直相持不敢動手,是勢力相當,互有顧忌,見我們只有兩個人,當軟柿子了。看著刀鋒劃過來,我想羅鋒應該避得開,但我還是下意識地調轉槍口對準沖過來的男子,不過沒開保險,是沒來得及還是不敢打開,天知道。

就在這時候,旁邊有人突然出手,一根鋼管迎面襲來,只聽見一聲鈍響,我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血腥味。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一片亮光揮向羅鋒。

一切都太快了。我看到刀鋒劃過羅鋒的手臂砍在他的肩上,鮮血噴濺出來,而他的手臂竟沒彎曲一下,也沒有任何閃躲避讓,槍口直挺挺地頂在這家伙的面門上,血順著手臂流過烏黑的槍管,再滴到這家伙的眉骨上,整個兒場面看起來很詭異。黑背心恐怕也不曾經歷過這種搏命般的短兵相接,冷金屬正對著眉心,血就滴在臉上,聞得見血腥味,他拿刀的手不由自主放了下去。

羅鋒的玩命鎮住了這群亢奮的家伙,僵持了一會兒,一陣接一陣警笛聲呼嘯而至,特警隊的依維柯和三輛110巡邏車趕到現場,增援來了。我懸著的心剛一放松,才感到鼻梁處一陣鉆心的疼痛。endprint

娛樂城門口此刻就像炸開的鍋,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對峙雙方露出了烏合之眾的本色,馬上作鳥獸散。羅鋒已按翻黑背心,我轉頭尋找偷襲我的家伙,馬上看到那個腳邊丟著一根沾血的空心鋼管的小平頭。我沒開保險的槍一指向他,他就抱頭蹲了下去。“媽的,現在來賣乖。”我狠狠地給了他屁股一腳。

裝備精良的特警威懾力大不一樣,大約跑了七八個人,余下的沒多大工夫就在民警們的喝令下原地抱頭蹲下,長短不一的刀棒扔了一地。民警們一邊用對講機報告我和羅鋒的傷情,一邊呼叫治安隊開車過來帶人。我和羅鋒回到我們的警車旁等待救護,他的傷處還在滲血,我的鼻血剛凝住,嘴里還有一絲腥甜。

對講機的通話聲此起彼伏,警燈的藍紅色光芒交替閃爍,點亮了半個夜空。現場到處是忙亂的警察。我們靠著車門,像局外人一樣看著眼前的一切,好似剛打了勝仗的士兵觀望著后續部隊清理戰場,身邊都是自己的弟兄,心里特踏實。

“沒事吧?”我問。

羅鋒說:“死不了。你怕傷得比我重,這幫小子下手真狠,那一下我都聽得心里發緊,鼻梁骨肯定斷了,頭暈不?”

“幸好是空心的,頭應該沒事。”

從一個民警身上要過半包煙,我們一人一支剛點上,救護車到了。

一群人分成幾組被押上警車,剛剛挨了我一腳的小平頭忽然緊緊抵住車門不肯上車,指著我大叫“警察打人”。羅鋒走上前照著他的兩腿間一腳踢去,小平頭捂住下身,疼得說不出話。羅鋒按住他的腦袋一把把他推了上去:“省省吧,沒挨過打你怎么出來混?”

上了救護車,羅鋒一臉輕松。“明天不用早起了。”他說。

這是我當警察以來第一次受傷。診斷結果如羅鋒所說,鼻梁骨斷了,幸好沒有錯位,醫生說只要不碰到斷處,一兩個星期可以長好,不會破相。羅鋒的肩膀縫了十一針。我們至少要在醫院待上一星期。

警察只有因公負傷躺在醫院才能享受片刻光榮。

第二天,市局副局長和政治處領導到醫院慰問,送來一千元慰問金,市報記者也趕來采訪。那一刻我恨不得傷得再重些,讓自己的光榮顯得更有分量。沒辦法,俗人總難免受寵若驚,害得我好一陣為自己不能免俗而慚愧。

同事的到來就輕松多了。所里的警花劉婷更讓我們在進進出出年輕而清高的小護士面前抬起了頭——別以為哥們兒沒和美女打過交道。

大家都看得出來,劉婷很喜歡羅鋒。不知羅鋒是因為離過婚有個四歲的女兒還是其他原因,他一直有意無意回避著劉婷。不過關鍵的時候他也很護著劉婷。劉婷是所里的戶籍警,有一次辦理轄區一戶主戶口轉移的事,報到局里,被局里多耽擱了兩天。戶主仗著有個親戚在市委任職,到所里大鬧,叫囂說不辦了,要劉婷立刻交還原件。劉婷越解釋對方越兇,一句對女孩兒來說最傷人的話出口后,劉婷要對方放尊重些,這家伙居然伸胳膊伸腿要對劉婷動手。其他同事忙上前阻攔,但也不敢碰到他,怕他胡攪蠻纏告警察打人。羅鋒剛剛交班回所,看到發生的情況,沖過去喝退大家,站到這人面前,指著劉婷對他說:“只要你的一根手指碰到她,我保證你會拎著你的這只手用最快的速度到醫院去接骨,因為晚了你這只手就會跟截爛木頭一樣沒用了,不信你試試。”說話時,羅鋒的臉色凝得像冰,那家伙遲疑了不到十秒鐘,就轉身溜出了派出所。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憑直覺我相信羅鋒會說到做到,這就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事后大家都后悔,說早知如此,不如早一點兒阻止那家伙,何須讓劉婷受這么大委屈。但我知道,只有羅鋒做得到,因為只有他出手時不顧忌事后的麻煩——工作是否不保,領導是否追責,工資是否被扣。

所長林成對他是又欣賞又頭痛,轄區治安少不了他,可所里每次與先進無緣,最主要的原因也是他。

林所交代羅鋒就鳴槍一事寫報告上報督察處審查。從他口中我們得知了昨晚那起持械鬧事的原因。本是一樁不大的事,可現在的人太浮躁,有點兒錢有點兒地位就覺得可以手眼通天。一個房地產老總帶朋友到娛樂城唱歌,幾個生意人正好在他們隔壁的包房聚會,其中一人酒喝多了,從衛生間出來進錯了包房,雙方發生了口角。娛樂城的保安過來勸阻,但雙方都有些社會背景,不肯罷休,于是都打電話約人給自己撐場面。林所說,當晚被約來鬧事的雙方都是市局治安處早就盯著的惡勢力團伙,這次正好借機一舉拿下。

同事們要離開時,我問林所能不能讓劉婷留下照顧我們。林所笑著說我們付不起請她的護理費。我說那羅鋒埋單是不是可以打兩折?眾人的哄笑中,劉婷臉紅了。

我沒告訴父母我受傷的事。新房交付后我就和他們分開住了。家里買了新房本來是給我和女友溫昕結婚住的,一想到他們辛苦一輩子退休了還要為我成家擔負十幾年的按揭,對結婚的那點兒期盼頓時化為烏有。溫昕的條件比我是大大的優越,本來我們以后結婚住她家那套也不錯,她父母早換了更大的房子,她一個人住著一百二十平方米還可以省了裝修費用。但父母不這么想,他們認為溫昕這么好的女孩兒愿意嫁我已是燒高香了,怎么還能占人家這么大的便宜,再說自家連房子都拿不出來就結婚,不是讓人家父母看不起嗎?我說她嫁我堂堂一個人民警察,怎么就不是占了更大的便宜呢?

我最終還是說服父母先搬到新房住,我住在小區的老房,說這樣上班方便,等結了婚我再過去。父母怕新房購置的東西沒人照看,答應暫時替我住過去關照。住著他們用并不豐厚的退休金支付銀行按揭的房子,我會睡不著覺。受傷這點兒小事,就更不能去驚擾他們了,周末回去應該就看不出來了。

溫昕倒沒對我受傷有太多不安,她開玩笑說破相了她也不會嫌我。我說廢話,你以為你還跑得掉?你搭的是超遠程航班,起飛前想上來的人很多,你好不容易擠了上來,現在半路發現有隱患,對不起,本次航班是高空飛行,不配備逃生裝置。溫昕在一旁沒心沒肺地大笑。

探視時間過后,我和羅鋒都睡不著。平時總覺得睡覺時間不夠,進了醫院有大把的時間揮霍卻又特清醒。病房不讓抽煙,我倆就抬椅子到陽臺上坐著抽。秋天的夜里能感到些許的涼意,在城市燈火映襯下的夜空沒有了秋夜的深邃,星星也暗淡了許多。endprint

我們漫無邊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毫無來由的話,就像每個深夜開警車巡邏時一樣。我們只是公安局里最底層的小警員,那些職位的更替,那些權力的紛爭和得失,還不是我們這個級別的警員可以去煩惱的問題。我們只能是覺得累了苦了發發牢騷,就這點兒抱怨,嘮叨多了都會起膩。

羅鋒很少發牢騷。按說他最有理由抱怨,工作最賣力,危險時候最玩命,平時還有寶貝女兒要照顧,但從沒耽誤過任何一次出警,可警風警紀大會上經常被局領導點名批評,督察處遭投訴最多的也是他。他在警界的名氣就這樣大起來。但私下里,同行中沒有人看不起他,人人都明白他做了大家想做又不敢做的合情理卻不合紀律的事。

局里也有明事理的領導,知道羅鋒這樣的人不能少,否則大家都滑頭了,城市的治安也難搞,所以對他是口頭批評多,正式處理少。但有一點無人懷疑,如果羅鋒一直這樣下去,他就只能在基層做個被呼來喚去的小警員,永無出頭之日。

“你上學就選擇了這個職業,現在做的也是這個,如果對現狀不滿,改變這一切要付出多大代價,你想過沒有?”羅鋒聽完我的抱怨后這樣問我。

我說:“只是發發牢騷而己,不做警察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工作這么些年,結婚買個房還要爸媽去還貸,有時真懷疑這個書讀得有什么意義,這份工作有什么前途?偶爾還要被弄到醫院待著。”這么說著,再看看我們紗布纏頭纏肩的樣子,我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羅鋒又點了一支煙:“警察也許不是什么理想的職業,但對我來說,它意味著太多的東西。”

從沒和羅鋒就這個話題深談過,我也很奇怪他這么玩命到底是為了什么。我知道我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他那個程度的,我甚至擔心某一天會失去從事這個職業的信心。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當我對現實極度沮喪的時候需要精神上的強力刺激,以便鼓足勇氣應對每天的負荷。勵志成功學的書我買了不少,最終只證明了寫書的人成功地從我口袋里賺到了錢。

我靜靜地聽他說——

我小時候經常挨欺負。我爸去得早,從小我媽把我帶大,我沒有兄弟姐妹,碰到什么事都得自己解決,可那時我什么也解決不了。

從家里到學校,每天路上都會有幾個大孩子截住放學回家的學生,或者能搜到一兩分錢,或者幾本連環畫,如果什么都沒有,他們就把學生打一頓取樂。一次一個被打的同學叫來了家長,讓我吃驚的是,他們竟然不害怕,還敢叫罵,家長去追他們就跑開,在遠處用石塊往這邊砸。我被嚇住了,連大人都不怕,還有什么能制得住他們呢?

從此,放學回家的這條路就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噩夢。放學后,我會躲在遠處偷偷觀察這幾個人在不在路口,如果在,我就繞路回家,如果不在,就提心吊膽地小跑著快速通過。那段時間,每天最后一節課我就只想著怎么能安全回家。

事情往往越怕越來。一天放學后,我確信沒看到那幾個人,就像平時一樣小跑著通過這段路。就在我以為安全過關時,猛地看見最不想看到的四個人蹲在街口。當時我蒙了,趕快低下頭裝作什么也沒看到,一心想著盡快走開。

“過來。”其中一個家伙發話了。我感覺就像大難臨頭,只有戰戰兢兢地走過去,主動遞上書包。他們亂翻一陣,找不到任何感興趣的東西,就圍著我毆打取樂。說實話,都是半大的小孩兒,下手也狠不到哪里,但對我來說,心理上的恐懼遠遠超過了被打的疼痛。我抱著頭任他們拳打腳踢,感覺是徹底的無助,我不知道誰能幫我,這些家伙連家長都不怕,何況我還是沒有父親的孩子。

把我從恐懼中解脫出來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公安,紅領章、白制服、藍褲子,他剛好從這里經過,跳下自行車喝止了打我的幾個人,讓他們站成一排,大聲教訓。我看到最讓我恐懼的幾個家伙居然大氣也不敢出,膽怯地低著頭挨訓。那天,公安推著自行車把我送到家門口才離開。

此后的一個多月里,我常常在課堂上幻想我父親或者家里的任意一個男性親戚,身著白藍制服威風凜凜的樣子,這讓我每天能坦然地上學放學,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那時社會治安很亂,八三年“嚴打”前的學校我感覺就像生活在亂世,隔不幾天就有一次打群架事件。除了學校里的學生,還經常有社會上的青年進學校滋事,老師根本不敢出面管。也是從那時起,我正式告別了伴隨我童年到少年時的膽怯和軟弱,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解決問題要靠自己。

上高中以后,我和以前比,幾乎是變了一個人。為點兒小事我就和別的年級的學生打,后來發展到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打,最后和社會上的混混兒打。現在看來,那時的我完全是個不良少年。但我很維護班上的同學,不但不欺負他們,反倒讓他們少受了很多外來的欺負。

我平時不大看書,但有幾本至今記憶深刻。對我影響最大的是劉亞洲的小說和報告文學。至今還記得《當代》上發表的劉亞洲的報告文學《海水下面是泥土》,看完后我被震撼了,立志要像主人公“少校”一樣,正直、勇敢,為自己內心的信念,無所畏懼、敢于付出,做個堂堂正正的男人。

而畢業后進入社會沒幾年,就磨滅了高中時的那種意氣風發的自信和驕傲。

我高中的表現,注定和大學無緣,我的成長經歷也決定了我不可能抓住那時的大好機遇做生意發財。說來慚愧,現在回想起來,這些年我的生活就是工作、失業,再工作、再失業,我做過家電銷售,賣過手機、汽車,只是,好運從沒有降臨到我身上。

對自己的失望和對未來的焦慮足以讓一個人時刻情緒委靡,那種滋味真的會讓人崩潰。我的生活與我當初的夢想完全背道而馳。每天朝九晚五,處處賠著笑臉小心應對,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挖空心思尋找可能改變現狀的機會……我覺得自己正被生存壓力慢慢抽空,總有一天會在光怪陸離的現實中徹底迷失。

我媽病逝那年我離了婚。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我發現其實我只想活得像個人樣,堂堂正正。于是兒時那個白藍制服的威風形象就出來了,我就像一覺醒來,突然發現了丟失很久的東西。我開始盤算怎么一步步實現目標,有了目標,成人高考就是計劃中的第一步,可以說擠上了警察招錄的末班車。真正成為一名警察,是我對自己的人生最成功的一次規劃。endprint

我記得培訓時第一次發制服的情形,那種興奮和激動是我一生中少有的,那天照鏡子的時間和次數是我一生中最多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想從事的一份事業,我經歷了三十多年掙扎,得到了我最向往的事業,你想,我還有什么理由去抱怨?那些小小的不公、委屈,和以往身不由己、時常身心分離、為了生活不得不做的所謂工作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警察這個職業對我來說就像重新做回了人,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再往上鉆,要表現多優秀,爭得更好的待遇。我奔四十的人了,只想痛快活一回我自己,做個我夢想中那樣的男人,至少活得有尊嚴。

我再也不用對誰點頭哈腰、低三下四;不用成天看報紙的招聘版,像個小丑一樣去面對各式各樣的招聘面試,等著那些你都看不上眼的家伙煞有介事地對你評頭論足一番就再沒了下文,讓你的自尊和自信一點點被摧殘;不擔心受人欺負,工作就是解危濟困,和那些不法之徒斗智斗勇。有槍在身,睡覺都不會做噩夢,對一個男人來說,我很滿足了……

不知不覺,煙缸里已是滿滿的一堆煙頭。羅鋒沉默了一會兒,偏頭看了我一眼說:“我的憶苦思甜完了。”

我把煙頭按滅,接了一句:“萬惡的舊社會。”

站起身活動一下筋骨,我感覺輕松了不少,嘴里哼著那首歌,不過被我改了歌詞:“我們工作著,我就是幸福的……”我記得原詞好像是,“我們相愛著,我就是幸福的”。

羅鋒離婚時,他的寶貝女兒羅子瑜剛滿一歲。他的前妻我見過幾次,感覺通情達理,并且很有成熟女人的風韻和魅力。我一直想不通他們怎么就不能走到一起,也沒聽羅鋒說起過。他們為女兒的成長做了充分考慮,女兒由前妻帶,只要有時間羅鋒隨時可以去看她,包括去幼兒園接送,或接她回家,羅鋒的業余時間也幾乎全部用在這上面了。他們商量,等女兒大了懂事了再由她自己決定跟誰過。我笑他:“這真是無比溫馨充滿相互理解與同情的一次離婚。”他聽了只是輕輕一笑,沒有任何點評。

住院第三天下午,羅鋒四歲的寶貝女兒子瑜到醫院看他。

子瑜是個大方可愛的美麗精靈,我很驚嘆男女的結合究竟要有什么樣的訣竅才能造就一個像子瑜一樣的天使,你就不難想象羅鋒對她的愛了。偶爾羅鋒帶她到所里一趟,她就是那天大家能保持好心情的重要因素。看到子瑜,我才對結婚充滿憧憬,有個這樣可愛的小寶貝,才是生活,完美的生活。

小家伙進病房時我們正睡著,護士牽著她輕手輕腳進來,把一籃水果放桌上就出去了。她一個人靜靜坐到爸爸身邊,生怕吵醒他,用小手去撫摸爸爸的額頭時,忽然被羅鋒一把抓住,嚇了她一跳,而羅鋒則是一臉幸福的笑容。我醒過來,正好看到這甜蜜的一幕。

“怎么來的?”羅鋒問。

“媽媽在下面呢。爸,怎么你和趙叔叔都生病了呢,痛不痛啊?”

“爸不痛,你趙叔叔就痛得要命了。”羅鋒指著我鼻子上的紗布和女兒開玩笑。

“子瑜今天真漂亮,來看我們有沒有帶好吃的啊?”我說。

“噢,”她好像才想起來,忙從小兜里掏出兩塊巧克力,很仔細地剝了包裝,一人遞一塊,“我買的。這是媽媽買的。”她指著桌上的籃子。

“謝謝子瑜,真好吃。”我放了一塊在嘴里。

看我們吃得開心,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白亮的小貝齒:“趙叔叔,你的鼻子怎么了?”

“叔叔抓壞人時被壞人打傷了。”我說。

“壞人怎么會打警察叔叔呢,警察叔叔不是專門對付壞人的嗎?”

我們正開心地逗子瑜說笑,劉婷來了。她穿了便裝,一條牛仔褲特顯身材,一件短袖T恤,頭發扎在腦后。看慣了她穿制服,忽然一副活潑秀麗的樣子,還真吸引眼球。

“呵,好像不認識似的。”劉婷沖我撇撇嘴。

“阿姨!”小子瑜一直和劉婷很親昵,一看見她就迎過去。

劉婷抱起子瑜親了一下,對羅鋒說:“我看見嫂子的車在下面,怎么人沒在這兒?”

“老這樣叫,她是誰的嫂子啊?”羅鋒糾正。

劉婷做了個鬼臉。

“子瑜,劉阿姨穿警服好看還是現在的樣子好看?”我逗子瑜。

“都好看。”

劉婷一臉春風,顯然對子瑜的回答很受用。羅鋒則怪怪地看我一眼,心里肯定說我哪壺不開提哪壺。誰叫我們是搭檔呢?這么好個女孩兒讓別人追去了我真會覺得可惜。這么想著,我忽然有點兒想我的溫昕了,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昕,想和你生個孩子。”

溫昕的回復讓我難得片刻溫柔的內心涼了半截:“老大,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住院的一星期對于我們來說就像一次難得的長假。出院后,所里集體吃了一頓飯,算是歡迎歸隊。溫昕也請我和羅鋒到歐典紅酒坊吃了西餐,說是祝賀她搭乘的航班完好落地。周末回去看了父母,因為傷勢基本復原,省了他們很多不必要的擔心。一切恢復原樣,我們又駕駛著巡邏車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

兩星期后的一個休息日,約好下午陪溫昕逛街。以前還能玩點兒小滑頭,逛街時我幫她開車,到了停車場我買份足球報車里一躺,任由她轉遍整個兒商場。很快她就不滿我的表現了,說等于還是她自己一個人上街,沒顯示出我陪的意義。此后每次陪她上街成了不折不扣的苦差,還不許我臉上有不耐煩的表情,以免影響她的大好心情。我說我們局領導都沒規定當班時還要有燦爛的表情。她說你們局領導也沒說要嫁你吧?

羅鋒打電話約我一塊兒吃飯,我想正好可以推掉逛街的差事,就是不知道該怎么跟溫昕說才好。硬著頭皮打通她的電話,誰知她少有的爽快,說要不是羅鋒提前和她請了假,她是不打算放人的。還是羅鋒懂我的幸福處境。

羅鋒請的這頓飯說是鴻門宴也不為過。到了我才知道還有同事張磊,目的是要我們幫他個忙。他這么鄭重其事,我就知道事情不會小。他給我和張磊簡單說了事由——

我們轄區有本市最大的一個城中村,外來人口眾多,龍蛇混雜,每隔一段時間都能在這里端掉幾個盜搶團伙或是尋釁滋事的流氓勢力,一直是治安難點。兩年前,從外地遷來的一家三口在村里開了一個小吃店,經營北方小吃,生意馬虎,剛討得了生活。夫妻倆五十來歲,為人老實本分。他們十八歲的女兒只上過初中,夫妻倆管不了她,她又不愿辛苦掙錢,就到附近的一家娛樂場所做了陪酒小姐。兩個月前,村里一幫惡勢力的頭目到這家娛樂城玩,認出了這個女孩兒,找她陪過幾次后,強行要她做女朋友,威脅如果不從就把她家的這個小店砸了。女孩兒迫于淫威只好同意。前幾天,女孩兒辭了娛樂城的工作,回家跟父母哭訴了自己的遭遇。她父親找到那個頭目,要求不要再糾纏他女兒。頭目提出賠償兩萬元分手費,說是自己在女孩兒身上花了不少錢。endprint

她父親一氣之下報了警。可這種糾紛派出所也很難處理,證據不足,沒有客觀侵害,只是警告了這個家伙。誰知報警后第二天夫妻倆的小店就被砸了,羅鋒出的警,但背后指使砸店的這個團伙頭目并沒參與,當事人一個也找不到,只得做了筆錄備案。這讓羅鋒非常惱火。這幫惡勢力的頭目,其實就是一村官的小舅子,開了一家拆遷公司,控制著十七八個閑散人員,平時在村里替暗中開賭的電玩游戲室看場子,收取一些賣假煙酒的小商鋪的保護費。一些治安糾紛常常由他們引發,但查處困難,不法商販靠他們撐腰才敢賣假,根本不配合民警調查取證。

夫妻倆的小店被砸后麻煩還沒完。這伙人天天到店里糾纏女孩兒,一報警他們就閃人,過后糾纏得更兇。無奈之下,夫妻倆將女兒悄悄送回了老家,想避開這幫人沒完沒了的騷擾。得知女孩兒離開后,這伙人就索要先前提出的分手費,夫妻倆不給,他們就到店里鬧事。沒幾天,這個店就幾乎沒了生意。看到生意沒了指望,夫妻倆只好退了鋪面,買了返鄉的車票,準備徹底離開這個讓他們成天擔驚受怕的是非之地。

羅鋒猛喝了一口啤酒說:“這簡直是我們做警察的恥辱。幾個地痞流氓把一家人逼得走投無路,而且在我們的轄區,不收拾他們,我還好意思穿著警服每天有模有樣地維護治安嗎?”

張磊說:“我們也沒轍啊,一切要依法律辦,把他們抓了簡單,可證據呢?”

“我知道,可我不能眼看著作惡多端的人還那么囂張,至少也應該教訓他們一下。”

我說:“我們不可能就這么出面啊。”

羅鋒說:“我的意思是給他來點兒非常手段。我已經讓當事人約他們明晚到小吃店見面,答應付錢。夫妻倆坐今天下午的火車離開,出了任何事都不會給他們惹麻煩。所以需要二位配合,有點兒風險,才和你們商量,去不去給個痛快話。”

我知道羅鋒的意思,法律拿這幫家伙沒辦法,就給他們點兒苦頭。作惡不能沒有報應,這就是他的理由。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做了你才會安心。這個世上不可能處處都有公道,能討回一點兒是一點兒,為了良心,出格一次,值。

張磊說:“羅哥,沒說的,去。”

我知道張磊肯定會去,他欠羅鋒人情。有一次張磊的母親到小區農貿市場買菜,讓肉販劃好一條肉后嫌太肥又不想要了。肉販人高馬大,平時在菜場也是一霸,和其他幾個肉販拉幫結伙,強買強賣。看到劃好的肉又不想買了,肉販哪里肯答應,非讓老人買不可。張磊的母親認為買賣自由,就僵持在那里。見對方不讓自己脫身,老人只好給張磊打電話求援。張磊聽了也是一肚子氣,和所長打了招呼,穿著警服叫了兩個保安趕到菜場。肉販見了警察也不肯罷休,堅持要付錢買肉才讓張磊的母親離開,還上前對張磊拉拉扯扯。張磊無可奈何,保安也不好上前動手,一伙兒買肉的還在一旁跟著起哄。

張磊的母親怕兒子吃虧,忙著要付錢了事。聞訊趕來的羅鋒攔住了她,他穿著便衣,裝作多管閑事的路人,說:“買不買是人家的自由,我就不信你今天能硬把這肉賣了。”

因為張磊穿著警服,肉販也不敢太過分,只是拉扯著不放他們走,見有人還來出頭,就想耍耍威風,指著羅鋒說:“你要插手,好,我讓你躺地上看老子今天能不能賣得出去。”說著右拳就掄了過來。

羅鋒側頭避過拳鋒,一記更快的右直拳正中肉販面門,沒等對方反應,左手又是一記有力的勾拳。肉販趔趄著倒在攤子上,想順手抓刀,沒機會了,肚子上又挨了一腳,就只有睡地上喘氣的份兒。羅鋒使個眼色,張磊帶母親擠出看熱鬧的人群。羅鋒對倒在地上的肉販說:“你要做買賣就規規矩矩做買賣,要做流氓至少腿腳練利索些,一心不能二用知道嗎?生意人不像生意人,流氓不像流氓,就不要在這里丟人現眼了。”

羅鋒知道怎么對付這種下三爛。只有把他們的底褲徹底扒光,他們才會記住吃過的苦頭,才會有深刻教訓,說服和教育對這類人不起什么作用。

深秋的夜晚天氣微涼,我借了溫昕的兩廂福克斯,把車停到城中村附近不起眼的街角。下車前我們下了槍里的彈夾,仔細驗了一遍確保里面沒有子彈。我們都戴了寬邊墨鏡,豎起外衣領,沿著商鋪擁塞的小巷往里走去。村口設有一個治安點,一個巡防披著大衣坐在那里玩手機,根本沒注意我們。村里七拐八彎,樓房一幢擠著一幢,不時聞到角落里散發出的刺鼻的尿臊味。整個兒村子就像嵌在城里的一個瘡疤,長年累月難以治愈,揭示著繁華背后最底層生活的艱辛。

我感覺自己就像黑幫片里的殺手,帶著絕密使命,尋找到目標,然后冷酷地拔槍,一陣槍彈橫飛,再從容不迫地悄然離開。不過我們可是正牌的警察,身份在這一刻的轉換帶來了說不出的奇怪感覺,有點兒興奮,也有點兒忐忑。

轉過左邊兩條小巷,來到門口略略寬敞的一道卷簾門前。卷簾門右邊是一家發廊,早已打烊,門縫里邊透著燈光。左邊是一家雜貨店,也已關門閉戶,旁邊的一家水洗店開著門,門口掛滿了洗好的衣物,看不到店里的人。真是行動的好時機。

羅鋒拿出當事人給他配好的鑰匙,打開鎖,輕輕托起卷簾門。我們閃身進了屋,開了燈。屋子大約二十平方米,隔了一半做廚房,屋里就留了幾件舊家具,收拾得還算干凈,看得出屋主的純善,沒有那種走人后不管不顧的狼藉。

羅鋒將門拉到離地三十厘米高,我們一人一把椅子坐了下來,細節都商量好了,就恭候“黃世仁”的到來。

十點不到,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到了門口,一點兒猶豫都沒有就伸進一只皮靴,往上一抬,嘩啦一聲鉤開卷簾門,進來一個黑西服。看到我們,黑西服愣了一下,也還沉得住氣,轉身打了個招呼,七八個人涌了進來,二十平方米的屋子馬上變得擁擠了。我們三人不動聲色,打量著面前的人。

黑西服二十六七歲左右,身材壯實,五官還算看得下,就是有點兒邪氣,夾了一個公文包,顯然是用來裝錢的。旁邊就是一群牛鬼蛇神了,從面相上就可以把他們全送進看守所——如果我有這個權力。

“劉老板呢?看來今天是請了幫手啊。”黑西服冷冷地看著我們說道。還算明白,如果我們這么酷的表情還當是送錢來的,那也太沒眼力了。endprint

羅鋒平靜地說:“錢倒是帶來了,就是不確定交給誰。”說著看了我一眼。

我和張磊會意,起身走到門口,將門拉了下來,沒留空隙。一群人馬上緊張起來,一陣撩衣服的沙沙聲,轉眼每個人手上都多了一把刀,長短不一。

看到我們沒亮器械,他們放松下來——畢竟三個人面對著七八支長短刀——眼神也兇了起來。黑西服就更放松了,點了一支煙說:“如果真是送錢來的,你們今天一定可以平安出這道門;如果是來出頭的,就把帶來的人全叫出來。如果三個人就來找麻煩,我只能說你們活昏頭了。”

“別忘了是我們關的門,難道我會自斷后路嗎?”羅鋒說著把手伸進懷里,掏出來的不是錢,而是手槍。

我和張磊也行動了,一陣清脆的槍栓聲后,我喝道:“放下家伙,不然就敲爆你們的頭!”手槍上膛的冰冷金屬聲在這種環境下很是懾人。

一伙人呆住了,摸不清我們是什么路數,不敢輕舉妄動。我用槍口狠狠捅了一個胖子的腦袋:“丟刀!”張磊的手槍也抵著一個人的鼻子:“你有本事別丟,看我不打穿你的頭!”

一陣當啷聲,全部家伙扔到地上。張磊用槍逼他們抱頭靠墻蹲好,我脫了一個家伙的外衣,抖出他兜里的物品,把丟下的刀用衣服裹好提在手里,給羅鋒一個眼色,示意他可以下手了。

羅鋒沒等黑西服從驚慌中回過神來,一個迅猛的肘擊帶胯摔,干凈利落地將對方放倒在地。“讓你長點兒見識!”

黑西服扭過頭狠狠盯著羅鋒:“兄弟是哪條道上混的?”

“是來給你上課的,告訴你這里不是你橫行的地方!”說著照著他的肋骨又是一腳。“你平時很狂吧,被收拾感覺如何?當著你這么多兄弟像狗一樣趴著,滋味很好吧?”

黑西服疼得說不出話來,癱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其他人平時威風慣了,哪兒見過他們老大這副慘樣,全嚇傻了。

“出來混也要給自己留點兒后路,做事不要太絕。江湖這么大,不要以為真的沒人壓得住你們。”羅鋒邊說邊使個眼色,我拉開門,提著一包刀具,三個人出了鋪子,迅速順原路出了村子。

在村口,我把衣服裹著的一包長短刀具交到治安點的巡防手里,說是在村里撿到的,讓他們代交所里,也沒表露身份。回到停車處,發動引擎,一腳油門駛離城中村。張磊回頭看后邊有沒有人跟來。羅鋒說:“不必擔心,一群沒見過大場面的混混兒,今晚肯定以為碰到真正的黑道了,不會有膽還想著來討便宜。”

“媽的,壞人就是比好人能治住人,這是什么鳥道理,想不通!”張磊一臉興奮地說。

“壞人的天堂是好人的地獄。”羅鋒感慨。

“伸張正義還搞得像黑社會一樣,也好,讓他們知道公道是存在的,報應會選擇在月黑風高的某一天光臨,用江湖的話說,出來混,遲早要還的。”我邊說邊塞了一張CD,許巍的,把聲音開到最大。

“沒有什么能夠阻擋,我對自由的向往……”

羅鋒的性格注定他是一個麻煩不斷的人,只是這一次麻煩惹大了。

所里分來了兩個新丁,我和羅鋒多年的搭檔被分拆開,各帶一名新人巡邏。說真的,一開始還有點兒不習慣,除開朋友間的情義不說,出警時碰到什么危險情況,羅鋒在身邊就是不一樣。那是一種踏實感。就像陪著一個武功一流的高手行走江湖,盡管風波險惡,因為有他的存在,一切只是有驚無險。誰不希望戰場上蘭博是自己的戰友,闖江湖時身懷絕技的郭大俠是自己的兄弟?

至今記得《第一滴血》的結尾。蘭博用一挺機槍橫掃警局后,在他以前的長官面前那一番淚流滿面的哭訴:“我想回到戰場,至少在那里我們有榮譽,大家互相掩護,互相照顧。在越南,我們相依為命,回到這里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沒有,我連一份停車的工作都找不到。”那一刻,讓多少熱血男兒為之唏噓。沒有經歷過危難時刻的人體會不到一個值得信賴的勇猛的戰友是多么值得珍惜。他在你絕望無助時給你信心,在你懦弱惶恐時給你勇氣,他是你生死關頭最后的依靠。對一個溺水的人來說,一棵稻草都是生的希望,更何況他是那個把你拉上岸的人。

就業務來說,羅鋒以他三十多年的社會經驗,特別是最底層的生活經驗,嗅也能嗅出危險,一眼就能識破各種伎倆和花招,因此他處理警情特別痛快。但他不是個蠻橫的人,很多時候甚至比其他同事更細心更豁達,他不計較利益得失,對受害人或被威嚇的當事人,他會一直做到讓他們再不為此擔心或恐懼。他說,如果警察只是消除當事人片刻的危機,不能讓他們消除對危機根源的顧慮,也是失職。因為大多老百姓有事情只能靠警察,如果警察還幫不了他們,那就只剩下絕望了,所以永遠不要對他們擔心的事情不屑一顧。

得知羅鋒出事那晚我輪休,和溫昕在電影院看《神話》。當溫昕為成龍和金喜善的陰陽兩隔淚眼婆娑時,我接到一條短信,是所里同事發來的:“羅鋒出警時用槍抵著當事人的頭并強迫對方下跪,已被暫停職務,等候處理。速回所。”

我的頭一下子大了。什么時候的事?局里這么晚還做出停職處理的決定,再進一步不就是掃地出門了嗎?我合上手機,告訴溫昕所里有急事,讓她自己開車回家。她還沉浸在傷心中,雙眼淚漣漣看著我。我抹了她眼皮一把:“那么假,還把你傷心成這樣。”

一進所里,我就聽到陳指導用我們很少聽過的大嗓門兒吼:“你只是一個巡警,做英雄也看看環境,出什么頭?別害大家丟飯碗!”

所里七八個弟兄大氣不敢出,羅鋒沉默地坐在一旁,林所一臉嚴肅地撥打著手機。劉婷把我拉到旁邊,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這一切本不關羅鋒什么事的。

當晚九點多,省重點扶持企業、本市私企十強之一的東南礦業公司副總在萬豪酒家宴請幾個外省客戶,一行人酒足飯飽后驅車前往下榻的酒店。經過華南路口時,恰逢一輛出租車停車下人,因為路口車多擁擠,正好擋住了緊跟在后面的礦業公司的三輛奔馳車。奔馳車不停鳴笛催促,而出租車駕駛員忙著找零錢,于是雙方發生了口角。本來也就一樁小事,可接著這位副總卻沖下車來,揪住出租車司機就是一頓暴打,司機當即打電話報警。endprint

交警三大隊的民警趕到現場后,局面已經有些失控。由于其他幾輛出租車經過路口,看到同行被打,就把三輛奔馳車圍了起來,不讓他們駛離。打人的副總見狀,又打電話約了一幫人乘一輛商務車趕來,這幫人一下車就持棍棒砸了幾輛出租車的車窗。交警難以控制局面,立即呼叫指揮中心增援,派出所的兩輛巡邏車先后到達。

巡警的到來并沒讓這個副總收斂一些,他一邊指使手下繼續打砸出租車,一邊追打當事司機。一名巡警上前阻止時,他竟狂性大發,叫嚷:“老子是人大代表,幾個破警察有什么權力管我?”轉而指使手下圍攻巡警。五六名巡警不敢動用警械,在這十多個精壯漢子面前只有挨打的份兒了。

羅鋒是第二次呼叫增援時趕過去的,這個地段本不是我們所的轄區,指揮中心呼叫就近的巡邏車增援。羅鋒和他的新搭檔鳴著警笛穿過兩個街區沖到現場時,正好看到最先上前去阻止的那名巡警被兩個男子扭住雙手,副總噴著酒氣破口大罵:“你還敢動手?你以為你是警察了不起啊?拿出你的威風來啊?告訴你,你惹不起我,惹我的人這個市里也找不出來!你的命值幾個錢?打死你我賠!”

旁邊幾個警察也好不到哪里去,警帽被打掉,警服被扯爛,鼻青臉腫,只是緊緊護著隨身的武器。巡邏車引擎蓋上和四周落滿了碎玻璃,警車被砸了兩輛,沒被砸壞的警燈還在不停地閃爍,映襯著現場的一片狼藉。

羅鋒跨了兩步站到那個副總面前,隨手甩出一記清脆的耳光,打得他一時找不著北。旁邊的幾個男子剛想撲上來,羅鋒出槍上膛開保險一氣呵成,槍口迎向沖上來的幾個人,又把他們逼退回去。

“跪下!”羅鋒看沒人再敢上來,調轉槍口對著副總喝道。

對方眨巴了一下眼睛:“你開槍啊!”

羅鋒說得很平靜:“你要賭,好,我陪你。你賭我敢不敢開槍,好,我賭。”他一只手摘下警帽,狠狠往地下一摔,再一顆一顆解開警服上的紐扣,換了一只手持槍,把警服也扔了。“這個警察我可以不做,所有后果我敢承擔,我數到三,槍沒響你就贏了,一、二……”

羅鋒數得不快不慢,沒有讓對方反應不過來,但也沒留給對方過多思考的余地。數到二時,現場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羅鋒的額頭也沁出了汗珠,他的指尖開始在扳機上用力,面對槍口的副總應當看得更清楚。

“撲通”一聲,這家伙癱軟在地,褲襠下面一片潮濕。多大的脾氣都不會跟自己的老命過不去。

更多的警察隨后趕到,奔馳車上的人也撥了電話,督察緊跟著就到了現場。現場交由市局來的警察處理,督察做了現場筆錄,當場扣了羅鋒的槍,羅鋒上了督察的車。

事發兩小時后,林所接到電話趕回派出所,陳指導接到了上級對羅鋒暫停職務的通知。我接到短信回所時,羅鋒已經回來半小時了。

我問林所:“怎么這么快就處罰了啊,事情都還沒弄清。”

“還快?一個小時前就有市領導對局里施壓了。”林所沒好氣地說。

“也不看對方是什么人,這事情還沒完呢。”陳指導跟著說。

我小心地問:“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補救呢?”

“補救個屁,都等著接受處理吧!”陳指導說。

羅鋒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脫了身上的警服,連同工作證一起放到桌上,轉身出門。

“你干嗎?”陳指導喝道。

“回家。”羅鋒頭也沒回。

陳指導對我和劉婷使了個眼色,我們忙跟出去。剛到門口,林所又把我叫了回來,說:“你把他送回去,好好開導一下,別又弄出什么事來。明天一早先交份檢查,我和老陳商量下一步怎么辦。”

我追上劉婷和羅鋒,羅鋒轉頭看了看我:“我能接受處罰,不用擔心。”

劉婷說:“最長就三個月,沒什么,一晃兒就過去了。”

“我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天無絕人之路,日子還一樣要過。”

聽他這么說,我稍稍放了心。

劉婷提議找個地方坐坐,大家都沒反對。我們找了一家比較清靜的茶室,想痛快喝點兒啤酒,因為劉婷一身制服,還是要了茶。我打了市局政治處一同學的電話,簡單說了情況,讓他打聽一下局里對這事的處理意件。接著,林所又來了電話,要求檢查寫得深刻點兒,他說他也聯系了分局領導,請他們出面說說情,爭取不出現最壞的結果。

羅鋒喝了一口茶,苦笑了一下:“我現在真正成了警隊的害群之馬。”

劉婷不以為然:“你收拾的那家伙才是社會的害群之馬。”

我問羅鋒:“當時如果相持下去,你真會開槍嗎?”

羅鋒沉默了片刻,點點頭說:“會,當然不會真打死他。警察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這個工作就沒有意義了。我不知道別人怎么看,我不想當英雄,更不想出風頭,我多大的人了?但我是個警察,我不是街邊的流浪漢,不是癟三,你可以看不上我,但你不可以侮辱我。或許我的社會地位、我的經濟狀況和你相差十萬八千里,但人的尊嚴是一樣的,人格上是平等的。我會不惜代價捍衛我的尊嚴,還有警察的職業尊嚴。”

不知誰說過,好人,就是一個命運不好的人。

那晚我們在茶室待了很久,喝了一肚子的茶,說了好多話……

第二天中午,剛交了我醞釀一晚上代羅鋒寫的檢查,市局政治處的同學給我打來電話,雖然沒打聽到什么信息,但他的分析讓我安心不少。他說東南礦業公司的老總確實和省市一些高官往來密切,這個副總是他兄弟,以前在地州兼并散礦時和一些小礦主發生糾紛,經常雇用社會閑散人員暴力解決,曾經惹過多起治安案件,一直是警方頭痛的人物。據他分析,市局領導并不太欣賞某些高官和東南礦業走得這么近,因為礦產行業一直比較敏感,拉下過很多仕途看好的人,而且個別領導多次干預涉及東南礦業的一些治安糾紛,也讓副市長兼市公安局局長很反感,因此,市公安局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不一定會像外界認為的那樣,看某些領導的眼色行事。

天不會永遠是一團漆黑,這點我倒相信。

三天后,市局的正式處理結果下來了,并不是我一直擔心的最壞的結果。林所、陳指導負領導責任,各記過一次,羅鋒由處罰下達之日起停止執行職務三個月,并記大過一次。這在局里算是相當嚴厲的處理了,但幸運的是畢竟我們不用和羅鋒就此別過,高唱“送戰友”。不過大家都沒把如釋重負的表情顯露出來,原因自然是兩個頭兒也各挨了五十大板,心里肯定不爽。endprint

羅鋒當著市局紀檢監察的人,認真填寫了停止執行職務登記表,正式上繳了槍支、警械和證件,將制服整齊折好裝進袋子,暫時告別了警隊。

走的時候羅鋒想對林所道歉,林所擺了擺手:“回去好好休息,多陪陪子瑜,權當休假。”

我看過這么一段對話——

弟子問宗師:為什么追悔莫及是痛苦之首呢?

宗師說:可為,卻又不可為,心永為之亂,當然最痛苦。

弟子又問:追悔畢竟還是活著,難道比死去還痛苦?

宗師說:這時的活著就是讓你承受痛苦,當然比死去還痛苦。

我相信這次意外不會給羅鋒帶來多大影響。

羅鋒的幸與不幸都在于他太執著于內心的做人原則和底線,也許他的成長環境和經歷決定了能按自己的意愿做人做事就是他追求的理想生活狀態。如果不滿足現狀,還要爬往向上的階梯,那么任何一次這樣的意外都會成為你實現目標的絆腳石,足以使你在得失之間苦苦掙扎。

生活一如每一個昨天的重復。

休息的時候,羅鋒家成了我們最好的聚會地,他的停職讓我們聊天時避開了好多對工作的不滿和牢騷,輕松的話題總是讓人愉快。羅鋒有更多的時間照顧他的寶貝女兒,沖淡了很多忽然由忙到閑的不適應。

我有空就約上劉婷開著溫昕的車陪羅鋒去接子瑜,來不及做飯我們四個人就在外面吃。我和羅鋒約定停職期間一切消費由我埋單,這次他沒再爭,倒是劉婷又跳出來和我爭。羅鋒工資不多,大部分花在女兒身上。其實子瑜她媽經濟條件很好,羅鋒認為以后子瑜大了開銷會多,到時再讓她媽負擔,現在開銷少,他就多負擔一些。

溫昕在她老爸的關照下剛畢業就進了煙草專賣局工作,屬于事情少、待遇高的階層,她沒事也常一起接子瑜,有她在,我們就樂得吃大戶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只想讓它永久停留在那一刻。回想起來,那是我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了,也是最后的快樂時光。

幸福總是讓人感覺短暫。生活的殘酷不在于你得不到什么,而在于你不知道將會失去什么。不幸來得悄無聲息,就像黑暗中潛伏已久的猛獸,在你猝不及防的時候掩殺上來,不給你任何回旋的余地。痛苦在你最快樂的時候襲來,仿佛就是為了讓你回憶起之前的快樂時更加刻骨銘心。

我清晰地記得那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事后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那天接子瑜前我開車時快幾分鐘,或者慢幾分鐘,多過兩個綠燈,或者多停兩個紅燈,是不是就可以錯過子瑜出事的一刻?還有那起搶劫早發生或遲發生幾分鐘,發生距離再遠一點兒或近一點兒,是不是也可以錯過?這真是讓人崩潰的念頭,一旦跳出來,就會無休無止地折磨你,讓你陷入停不下來的錯亂中,好像當時的每一個環節錯一下都能避開已經發生的一切,可問題又恰恰在于,事情的每一秒都毫無誤差地鑲嵌進那天發生的每一環節,注定我們無能為力。

那天下午劉婷值班,約好下班一起吃飯。我五點接了羅鋒,趕到幼兒園時我看過時間,五點二十,還有十分鐘幼兒園開門。門口停滿了接孩子的車輛,我只得把車停到街對面,我穿著警服,停那么十來分鐘,交警也不會說什么。按平時的習慣,看到幼兒園開門時羅鋒下車過街接子瑜,看到他們倆時我再將車掉頭開到門口讓他們上車。

五點半,幼兒園準時開了大門,門口聚了很多接孩子的家長,小孩兒在各班老師照看下有序出門。羅鋒從副駕駛座下車繞到車頭準備過街,車后三十米遠的地方突然傳來一女子的驚叫:“抓住他,搶劫啦!”我從后視鏡看到,一個中年女子站在原地揮著雙手叫喊,一個高個兒男子拎著個女式挎包正向我們停車處飛奔。

那男子轉眼奔到車前,由于沖得太快,羅鋒攔腰抱他時一起摔了出去。可能是看到她爸抱著那男子摔倒在地,馬路對面的子瑜掙脫老師的手,迎著她爸跑來。

我聽見老師在后邊大叫:“小心,子瑜!”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子瑜過街時正好從停在路邊的一輛車前面穿出,直行的白色面包車發現她時已經晚了。那是一陣今人心悸的剎車聲和碰撞聲,我親眼看著子瑜小小的身體被撞得騰空飛起……

那個老師雙手捂著臉軟軟地倒了下去……

肇事司機臉色煞白地呆坐在車上……

羅鋒聽到叫喊,連滾帶爬地朝子瑜沖去。那個男子看羅鋒突然離開,站起身想再跑,我已沖過去揪住了他的衣領,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我居然一把將他半提起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禍根就是他!

子瑜幼小的身軀如何經得起這么猛烈的撞擊。那雙往常清澈透亮的大眼睛此刻緊緊閉著,腦后的一攤鮮血讓人觸目驚心。羅鋒跪在旁邊大聲喊著子瑜的名字,伸出雙手想去抱她,又怕弄疼她,一時不知把手往哪里放。我在旁邊一樣手足無措。羅鋒像是忽然反應過來,轉頭對我大叫:“電話,給我電話!”

他的指頭在手機按鍵上亂抖,好一陣都沒能撥出一個電話。他急得又遞回給我,慌亂地說:“趙銳,快叫救護車,我撥不了電話……”

我自己的指頭也有些不聽使喚,定了定神才撥通了急救中心和指揮中心。

這一刻感覺是那么漫長。我們兩個心急如焚,卻又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上一刻還鮮活的生命漸漸沉寂,備感絕望。羅鋒脫了外衣蓋住子瑜的身子,握住她的小手,依然在不停地呼喊,希望她能有一絲回應。

聽到救護車的警報時,羅鋒從地上躍起,迎著警報聲沖過去,想爭取哪怕多一秒的搶救時間。救護車在他的引導下開了過來,醫生護士提著急救箱圍到子瑜身邊。迅速檢查過后,急救醫生對兩個護士搖了搖頭。羅鋒慌了,他大聲懇求醫生:“一定要救救她!想想辦法,不要放棄,一定要救救她!幫幫忙啊,醫生!”這一刻,他就像一個做了錯事無法挽回的孩子,無助而惶恐。

醫生將子瑜抱上擔架的時候,110的巡邏車也鳴著警笛趕到。羅鋒叫我留下來處理現場,他護著子瑜上了救護車。我沖到車前大聲讓圍觀的人群讓出一條通道,救護車疾馳而去。endprint

這時,我才發現現場已是一團混亂,交通完全阻塞。我沒有在現場多做停留,肇事司機和車輛交給了稍后趕到的交警,涉嫌搶劫的高個兒男子和遭搶劫的女當事人移交給巡警,接著我給劉婷打了個電話,就駕車往醫院駛去。

子瑜永遠離我們而去……

我忘不了羅鋒的前妻給他的那一記滿是怨狠的耳光,還有他默默承受的表情,那是一個男人的徹底絕望。

那天,我陪羅鋒在醫院太平間一直待到很晚,我們默默陪著小子瑜,我們無法忍受將她一個人孤獨地留在那里。

送別子瑜那天,所里沒當班的同事全來了。

世事無常。盡管每個人都會面對自己人生中的生離死別,但這一刻來到時還是難免讓人唏噓。

子瑜,天堂里沒有車來車往,你不用再擔心;天堂不老,你一定是天堂里最美麗的那只精靈。不過,即使天堂里沒有煩惱,你也太小,有沒有人照顧你,你是否會寂寞?想我們了,你就化成風吧,拂過我們的心,把所有的牽掛都帶去,讓它永遠陪著你,讓你不再孤單。

最難的是生活仍要繼續,只能等待時間來慢慢撫平心中的創傷。

羅鋒的前妻決定永遠離開這個生活了近半生的城市,她答應了一個自她離婚后一直在追求她的事業有成的男士的求婚。他們計劃先到上海完婚,隨后移居國外。

離開的前一天,她到羅鋒的住處收拾了子瑜生前的物品。雖然羅鋒不舍這些最珍愛的紀念,但是他一句話都沒說,心痛地看著她將一切收拾得干干凈凈。晚上,我和劉婷應她的邀請,參加了她和羅鋒的最后一次聚會。

我們先到了約好的餐廳。沒多久,一輛銀色寶馬送她過來,駕車的是一個四十七八歲的男士,戴副眼鏡,長相斯文。他一直送她到我們桌邊,禮貌地和我們打了招呼,才又駕車離開。

菜上全后,為了緩和沉悶的氣氛,我們一起碰了杯。她勉強一笑,略帶苦澀地說:“羅鋒有你們這些真誠的朋友照顧,我要謝謝你們,希望彼此都能開始新的生活。”

羅鋒嘆了一口氣,端著酒杯說:“我的生活也就這樣了。這里沒有外人,一直有句話沒對你說過,跟我這么多年,委屈你了。我這輩子的遺憾就是對不起你,對不起子瑜。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但我還得說。祝你以后的日子開心幸福吧。”說完一飲而盡。

她的眼圈發紅,不想讓我們看出來,招呼大家吃菜:“今天是送我走,我不想哭著離開,不提不開心的事了。”

我們都小心地說著客氣話,有意避開那些一碰就碎的話題。幾杯酒下肚,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她和劉婷都有點兒上臉。她的臉上泛起兩團紅暈,嬌艷中透著哀怨。劉婷的臉龐紅彤彤的,眼睛比平時更水,不知是喝得有點兒多,還是心里難過。

劉婷還是忍不住了,她幽幽地看著羅鋒的前妻說:“嫂子,你能留下來嗎?我知道你心里很難過,但你不要忙著答應別人,也許過些日子,你的想法會變。我不知這話該不該說,我覺得你和羅大哥這么好的人,為什么要分開呢?特別是現在,兩個人更應該在一起。”

我真的服了劉婷。其實我一直就這么想的,我覺得羅鋒雖然離了婚,但感情并沒有完全丟失,我不知他們分開的原因,不過我想隨著子瑜慢慢長大,他們依然會走到一起。這個意外對所有人打擊都太大了,現在的痛苦,正如劉婷說的,兩個人扛一定比一個人承受要容易得多。只是這一切此刻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而劉婷還喜歡著羅鋒,哪兒來的勇氣這么說?

劉婷的話讓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紅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說:“我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對我來說,人生中有一個愛我的人,有一個溫暖的家就足夠了。我們走到今天,沒有誰對誰錯。他的個性你們都了解,太執著于內心對生活的那種理想化的追求了。一個人不能改變現狀,又不肯接受它時,就會時時感到壓抑和苦悶,那時他就處在這么一個狀態。我不要求我的男人多么了不起,有多大的事業,或是成功與否,只要他安安心心快快樂樂地維系好這個家就行。但所有這些不快他都不和我說,而我其實每天都和他一樣在承受,心里的苦悶怎么能瞞得住一起生活的人呢?直到我們再難像以前一樣交流,我感覺到我的存在都會給他壓力時,我只能選擇離開。我不能眼看著我愛的人活得這么累這么痛苦,分開也許會讓他的壓力小一點兒,我也會輕松一些。那時我也不知道什么樣的事業才是他追求的生活狀態,才能讓他覺得舒心和自在。我真的沒想到他做了警察后居然就那么來勁兒。他的性格注定他現在的工作做得再好,事業也不會有更大的發展,可他居然為這份職業那么投入。他在工作里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找到了自我,我為他高興。或許我們還可以走到一起,還可以尋回我想要的幸福,但現在老天爺不給這個機會,我們注定是有緣無分了……”

最后一次碰杯時,她和劉婷都哭了。

夜涼如水。大街上依舊霓虹閃爍,看上去一片繁華。車子緩緩經過熱鬧的娛樂場所時,更能感到每張年輕的臉上透著活力和幸福。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還是夜晚總是能給人帶來興奮,抑或年輕本來就與憂傷無關。

送羅鋒回家的路上,劉婷問他為什么不做最后的挽留。他說緣盡了,任何挽留都是多余,就像破碎的鏡子無法復原。子瑜的離去,就意味著這個家不復存在了。

單獨送劉婷的時候,我問她:“你真的希望他們回到一起嗎?”

她點點頭,輕輕說:“我愿意我愛的人快樂幸福,哪怕不是我帶給他的。”

但我分明看到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日子不在乎每個人的喜怒哀樂。轉眼,羅鋒已停職一個多月,每周休息,我都約上溫昕和劉婷,無論他愿不愿意都拉他出來聚一聚。他現在真的是了無牽掛了。

我們都盼著羅鋒重回警隊,緊張繁忙的工作或許能讓人忘記一些痛苦的記憶,哪怕沖淡一點兒也好。endprint

“12·8”案的發生,讓羅鋒得以提前歸隊。

我只能說這一切都是宿命。

12月8日,距本市不遠的一家國營大煤礦發生了一起大案,礦武裝部被盜,丟失一支“五六”式沖鋒槍和三支“五四”手槍、一百多發子彈。盜槍案兩天后,距國營煤礦二十公里的一個私營煤礦的礦主和駕駛員在駕車駛離礦井不久后遭槍殺,兇手從車上劫走十多萬現金,使用的武器正是武裝部被盜的這一批。

本市有關部門正在籌備一個大型活動——定于月底舉辦的國際經濟論壇,屆時東南亞各國首腦和中央領導都將出席,這個案件的發生讓省公安廳高度重視,下令必須在活動舉辦前破案,消除重大安全隱患。

警方在盜槍案發地二百公里范圍內的各交通要道設卡堵截。槍殺案發生后,堵截范圍縮小到一百公里內,省公安廳嚴令不破案不撤卡。需設卡堵截的交通地段太多,案發地周邊公安機關動用了眾多的警力參與。

所里分到了兩個卡點。這是不折不扣的苦差事,臨時卡點各方面條件差,工作負荷大,精神壓力大,有一定風險,誰都頭痛。林所覺得這倒是羅鋒提前復職的機會,請示了市局,結果是暫不撤銷對他的處分,同意臨時恢復職務,執勤期可以抵消處罰期,如果執勤期短不足以抵消處罰期,表現良好也可以提前復職。

林所說這已經是局領導對他的關照了。不管怎樣,失去了所有的羅鋒需要回到同事戰友身邊和他喜歡的工作上來,再堅強的人,在生活突如其來的打擊面前,一點兒依靠都找不到,會備感心寒。

至于羅鋒的搭檔,不用說,肯定是我了。這是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情義,換過來,羅鋒也一定會這樣做。

我們接受的指令是13日中午十二點必須到達指定卡點就位。12號晚上,羅鋒在家里弄了一大桌豐盛的飯菜,所里七八個弟兄又聚到了一起,劉婷、溫昕跟著忙出忙進,羅鋒兩居室的屋子難得地熱鬧起來。劉婷系著圍裙在廚房客廳里穿梭,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樣子,面對眾人的玩笑,不再害羞臉紅,大大方方泰然處之。

同事們十點多才陸續離開,劉婷忙著收拾碗筷,溫昕幫著她一塊兒洗涮,我在客廳看電視等她。羅鋒在屋里翻箱倒柜地尋找什么,我說又不是從此下放到那里,用得著把家當都搬去啊?羅鋒在里屋自言自語:“不可能啊,我明明記得還有一張夾在書里,怎么找不到了?”

我進去問他找什么寶,他說他記得有一張子瑜的照片,現在怎么都找不到了。我聽了,也跟著他滿書柜一本一本地翻尋。

折騰了好大一會兒,他終于在一本書里找到了子瑜的照片,上面是子瑜甜甜的笑容。他把它放在書桌上,擰亮了臺燈。我有些明白他要做什么了。果然,他摸出手機,對著照片不停地調整著距離,要把照片拍到手機里。我看他弄了半天,手抖得厲害,拍了幾張都不滿意,于是接過手機,把燈光調了調,仔細確定好距離,按下拍攝鍵。“咔”的一聲,子瑜那天真純美的笑容定格在手機里。

我把子瑜的笑容設置成手機的屏保,還給了羅鋒。看著他用衣袖小心擦拭著手機顯示屏,我心里有點兒發酸。

和溫昕回家的路上,她把頭靠在我扶方向盤的右臂上,全然不顧行車安全,頗有感觸地說:“趙銳,等你這次回來,我們挑個日子結婚吧。生個孩子,好好照顧她,讓她快快樂樂地成長,挺有意義的。我想要個女孩兒,你呢?”

我想起上次在醫院給她發的短信。我說:“要孩子好啊,今晚就行動吧。”

我們執勤的卡點是一個行將廢棄的叫夏嘎的火車小站。一條經云南、四川北上的新鐵路和一條上世紀初法國人修建的省內老鐵路(俗稱“米軌”)在這里交會,每天共有五趟列車經此駛抵省城。通常北方過來的列車在這里不停靠,一天有三個車次;省內老鐵路有兩個車次通過,在夏嘎停靠兩分鐘。

由于公路交通的便捷,現在幾乎沒人到小站乘火車了,小站前年就停止了售票,偶爾有人從這里上車,一般都是到終點站補票。年后老鐵路停止客運,這個小站就將徹底廢棄。但現在情況特殊,每趟車都得停靠接受檢查后才能通過。我們的任務就是入城方向五趟列車到站時,對車上的可疑人員及物品進行檢查,不讓任何一個犯罪嫌疑人和任何一支失劫槍械從我們的卡點漏過。

夏嘎是一個景色秀麗的小站,沒有列車進站時非常安靜。狹小的候車室是一幢法式磚瓦建筑,紅色瓦頂在四周碧綠茂盛的芭蕉葉掩映下若隱若現。建筑有些破舊,恰到好處地透著一點兒滄桑,像一張泛黃的讓人懷舊的老照片。候車室兩邊是一排漆面斑駁的白色柵欄,柵欄后也是大片的芭蕉,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懶懶地舒展著綠得發亮的碩大葉片。

小站建在兩個平緩的山坳間,站臺后是一個緩坡,十來戶人家在幾塊菜地邊錯落而居,再下去是一條半干涸的河,河床很寬闊。站臺對面幾棵高大的楊樹旁有個廢棄的倉庫,緊挨著一棟三層樓的簡陋招待所,這里是我們的大本營。舊鐵路依著右邊的山勢延伸到百米遠的轉彎處,新鐵路沿左邊的河流通過一座鐵橋消失在河對面的山坳中,新舊兩條鐵路在橋頭呈“人”字形各奔東西,小站的位置正好在“人”字的頂端。

大約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和羅鋒以及從武警部隊抽調的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一行四人趕到夏嘎。

在卡點執行盤查堵截任務的負責人是夏嘎派出所的所長,姓陳,四十五六歲的樣子,有些發福的身子讓繃在上面的防彈背心顯得過于緊湊。他說話語速很快,感覺也是個直爽的人。招呼我們安頓下來后,又陪著在招待所吃了簡單的午餐。得知卡點上執勤的四個民警和縣中隊抽調的兩名武警已經兩天沒有休息,我們不想多耽擱,四人穿上防彈背心,檢查了各自的裝備,準備上點執勤。

臨時指揮所設在小站破舊的候車室,陳所介紹大家認識后,做了有關車站地形、進站車次的詳細說明,接著部署了警力搭配和班次。我們分成兩個班輪換守卡,每個班六人,四名警員和兩名武警,武器裝備是兩支“七九”式微沖、四支“五四”手槍,四副微沖彈夾和八副手槍彈夾,還有一部隨時與指揮中心保持聯系的專用電話和一臺可以無線上網的筆記本電腦。五個火車車次的時間跨度是凌晨五點至晚十一點,我們兩個班交接時間是凌晨六點,每班二十四小時。endprint

每趟列車進站后,兩名武警分別在車下控制車廂外沿,民警兩人一組由車頭和車尾對向在車廂里巡查。考慮到犯罪嫌疑人持有制式武器,遇可疑人員頑抗,必要時可果斷開槍擊斃,但要盡量避免在車廂內交火;若無可疑人員和情況,上級規定一般不能讓列車停靠二十分鐘以上。壓力就在于,犯罪嫌疑人要是真的上了某趟經過這里的列車,我們必須在二十分鐘內查出來,一趟列車好幾百號旅客,查出來確實困難,而放過去的后果更是想都不敢想。最好的結果是犯罪嫌疑人沒到卡點就被擒獲,那就萬事大吉了。

陳所和他的一名警員并入我們一個班次,到達夏嘎的當天中午,我們就正式開始了不知道期限的緊張的堵卡任務。仿佛又回到我和羅鋒開警車巡邏的日子,只不過這里是夏嘎,沒有擁擠不堪的人群和車流。

一連三天都沒有什么意外情況,每趟列車靠站,我們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檢查任何一個疑點,確信沒有疏漏才放行。我幾乎斷定,犯罪嫌疑人沒理由要冒這么大的風險選擇這時候通過卡點,陳所和其他民警也這么想。只有羅鋒不這么認為,他說即使是邊防檢查站常設的卡點,檢查人員經驗豐富,過往人員車輛檢查起來也沒有一趟列車那么復雜,可還是有毒販鋌而走險。他們敢押上性命,賭的就是概率,他們認為你不可能把所有人和車都查遍,事實也是這樣,所以總有一些毒販能冒險過關。關鍵是,我們搜捕的犯罪嫌疑人有沒有必要一定要由此經過。

中午沒有列車經過,是難得的愜意時候。天高云淡,碧空如洗,整個兒天空呈現著南方高原特有的那種透徹的藍,空闊高遠。初冬的太陽散發著暖暖的熱量沿著鐵路和山坡鋪灑開來,在城市里我從沒感受過這般明亮的冬日陽光。

吃過盒飯,陳所照例抱個水煙筒,掐掉卷煙過濾頭,蹲在月臺上吞云吐霧。過足煙癮后,他就給大伙開聊記憶中夏嘎的繁華,只是眼前的冷清和破敗讓我們再難想象當年小站候車室和月臺上人頭攢動的熱鬧情景。

夜晚才能感受到冬天的寒意。輪到我們當班,晚上最后一趟列車通過后,羅鋒總說他睡眠不好,由他來值夜班。本來夜班是按時段輪值的,但羅鋒一再要求,大家也就沒堅持,讓他犯困了就隨時叫人替換,其他當班民警也只是在候車室和衣而臥,槍不離身。

那天起夜,我看到羅鋒一個人支把椅子坐在月臺上,站臺的燈光把他長長的身影投射在明晃晃的鐵軌上,以往那個行事痛快果敢的他此時看起來多了些寂聊孤獨。我裹緊厚厚的冬服,打了個寒噤,朝他走了過去。

一人點了一支煙,我問他在想什么。他反問我說:“你有過心里沒有著落,空蕩蕩的感覺嗎?大概人失去了寄托就是這樣,雖然每天一樣忙碌,但沒有目的,好像做什么都失去了意義。”

我嘆了口氣說:“這也正常,子瑜的離去需要時間來讓你接受,換誰都一樣,這個過程都會很漫長。”

出事以來,我很少在他面前提起子瑜,但我知道,這么大的傷痛不能就這樣在心里一直捂著,它需要在適當的時候宣泄出來。

“我覺得我的一生很失敗。我一直在掙扎,曾經以為掌握了自己的命運,最后還是要敗給它。我現在覺得命運是個很強大的東西,只有少數幸運的人能夠把握住它,大多數人是被它牢牢主宰著,仿佛它才是每個人一生的主角。無論事業家庭,我都沒有能力處理得更好一點兒。”

羅鋒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接他的話,想讓他把想說的全說出來。

“子瑜出事以來,我也想盡力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誰知感覺越離越遠了。二十歲時,我覺得重情義的朋友就是我生活的全部重心;三十多歲,等我明白了親情的重要,她們卻逐一離我而去。”

我不知道該怎么勸他,我的人生閱歷沒有更多經驗可供借鑒。我對他說:“時間會改變一切,遇到自己最消沉的時候,除了等待時間來抹平所有痛苦,有時真沒其他更好的辦法。我們不能改變生活,但還得適應它,好在每一個明天都是不可知的。過去的不盡如人意,并不意味著明天會更糟。劉婷對你這么好,你真的該好好考慮一下,不要忽略了身邊的幸福。何況我們這些好弟兄也希望你能振作起來,和你一起工作就會帶勁兒些,沒了這點兒勁頭,工作真不是個味兒。”

羅鋒苦笑了一下:“難道我還不明白劉婷是個怎樣的女孩兒?她一定會有屬于她的幸福快樂。就算她喜歡我,她父母會同意嗎?何必讓事情到時弄得那么復雜?她這么好的女孩兒,單純的快樂幸福本就是她應該擁有的。我一直活得累,活得沉重,子瑜她媽就是這樣離開的,何必再來一次?趙銳,從認識你到現在,我覺得欠你最多,一直給你添麻煩,只是男人間的情義,我覺得記在心底就好,一直沒有說過,但心里我都記得。做了警察,我以為從事自己認定的事業,會讓我尋找到我理想的生活狀態,可事實上我做什么都成了麻煩事。但如果你要我對這些作惡的人視而不見,每天混混日子了事,做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讓好作家只寫平庸之作,好導演只拍無聊電影,我寧愿不做,雖然我連好警察也算不上。我以前看戰爭片,每次看到戰爭來臨,逃難的人群拖兒帶女,無助地四下奔命,沒有選擇,看不到出路,我就想,碰到這種情況我寧愿上戰場拼死,也不愿做個難民,任由命運無情擺布。我從小就體會過作為弱者的惶恐和無奈,真的很悲哀,如果說我每次做事太出格,是因為我很難容忍人與人之間的不公。”

輪到我沉默了。我突然意識到,羅鋒付出這么大代價所追求的,其實只不過是任何一個稱職的警察應有的原則和底線。

深夜的小站,寒冷,安靜,站臺的燈光照得月臺下的鐵軌像鋪了一層白霜,冰涼地延伸至遠處的黑暗中。

第二章

“12·8”案結案后,我看過整個兒案件的全部卷宗,還有市電視臺法治欄目一個記者在看守所對“12·8”案主犯王勁的采訪。

“12·8”盜槍殺人案是一個早有預謀的瘋狂計劃。五個嫌疑人來自離夏嘎不遠的一個村子,先后進城闖蕩多年,和大多數人的結局一樣,成功只是少數人勤奮和機遇的結合。發財夢破滅,他們卻難以在經歷了城市的節奏后再回到農村的生活狀態。快速發財的念頭一旦產生,離邪惡的深淵也就越來越近了。endprint

誰都不可能成為上帝,但誰都可能成為魔鬼。

“12·8”案的主犯王勁三十九歲,從小父母離異。父親在離村子不遠的煤礦做礦工,高中畢業那年,父親在一次井下事故中身亡,王勁得以頂替父親成了一名煤礦工人。工作一年后,他參加了礦武裝部的預備役部隊,成為煤礦的一名民兵。正是在此期間,他熟練掌握了各種制式武器的使用。二十九歲那年,礦山因為開采多年煤源枯竭,封停了好幾個礦井,大量人員面臨分流和下崗。王勁在那一年離開了煤礦。

王勁在城市混跡多年,經歷豐富,頭腦靈活,遇事冷靜,作案心狠手辣。在電視臺的采訪錄像里,記者問王勁出于什么念頭策劃了這個案子。王勁說話的時候表情平靜,沒有懊悔和沮喪,就像在述說一件和他不相關的事。

他說:“現在的社會,財富是衡量一個人成功與否的唯一標準,但獲取財富的途徑并不公平。比如說煤礦,埋在地下,按說都是公共資源,為什么我搭進了家人的一條命和我的青春,結果還是一無所有,而有的人不用吃多大苦卻因此成了千萬億萬富翁?我盡力尋找一切機會,什么苦頭都吃過,半生過去了,連一點兒希望都看不到。我相信除了去冒險,這輩子再難有出頭之日。”

記者問他想過今天的后果沒有。

他說:“想過不止一次,反正就是成與敗,成了一切都好,敗了肯定一切都完結,但是和我在社會上走投無路相比,也差不了哪里去。在城市里身上沒有錢,每天都活在惶恐中,那滋味不好受,有時掙一塊錢的門路都找不到。當然如果你愿意去擦鞋就是另一回事了。誰不想活得體面些?那樣我也不用到城里來混了。我不想也等不及去一點一滴地掙錢,我愿意用我的方式去冒險。我現在的結果是天意,不是我考慮不周全,沒辦法,愿賭服輸,哪怕輸的是命。”

王勁在記者面前侃侃而談,口齒清晰,表達流利,對案情沒有一點兒隱瞞。也許他知道這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對別人談自己的事了。

“12·8”案的二號人物劉云貴事前絕對想不到,自己帶著三個同鄉和王勁的這次會面,竟是走上不歸路的開始。

大約“12·8”案發一個月前,一天劉云貴接到王勁的電話,要他物色幾個可靠膽大的人選,一起共事掙點兒錢。自從相識以來,劉云貴對年齡和自己差不多的王勁一直非常佩服。在他看來,有勇有謀的王勁在這個城市里發大財是遲早的事。雖然兩人交情不算太深,但王勁有點兒什么事找到他,他總是很上心地忙前忙后,不趁有前途的朋友飛黃騰達前多積點兒友情,日后真有那么一天誰還記得你?所以接到王勁的這個電話,劉云貴不由得有了一種終于盼到貴人相助的興奮感。

經過半個多月的反復權衡篩選,劉云貴確定了三個同鄉。他覺得第一次有機會和王勁合作,不能顯得自己做事沒能耐,在人選這個事上就特別認真對待,盡管還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反正有錢賺就是天大的好事。活這么大,第一次有了一種有大事可做的充實感,這種感覺也很令人愉悅。

五人第一次會面是在王勁租住的地方,在一個小區里,兩室一廳約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裝修清爽整潔。劉云貴也是第一次來,讓他意外的是房間里擺了很多書籍,而且一看就是時常翻動,不是擺樣子。這在他結交的朋友中還是第一次見到,劉云貴很有感觸,看看人家讀那么多書,就不是自己這個層次能比的。

王勁在客廳里打量了一番劉云貴帶來的三個同鄉,感覺還不錯。客氣地詢問了一下三人的境況,基本都屬于發財心切膽大又沒有什么財路的社會最底層那一類。其中兩人因盜搶入過獄,不是主犯,一人因瑣事打架傷人進過拘留所。三人的家庭也都相似,支離破碎,親情淡漠。

對于這樣的人選,王勁覺得很滿意,膽大敢為,無牽掛,閱歷不深,自己能完全駕馭。于是拿了一瓶自己都沒享受過幾次的茅臺和一千元一條的大重九煙,請幾人到小區旁邊的一家餐廳吃飯。

在包房坐定后,王勁給每人滿上了一杯茅臺,一人面前丟了一包大重九。他自己先舉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說:“我平常也享受不起這些,這么貴的煙和酒,經常消費,得有那個實力。不過,天天都這樣消費的人也有的是,我們過一天也是過,人家也是一天天過,只是,生活質量沒法比,因為他們能掙大把的錢。今天和大家認識,請兄弟們來的目的,也是要一起找一條生財的路。誰都知道發財的途徑很多,既然我們是兄弟,我就不客氣地說,為什么人與人差別這么大?混到今天我們都沒掙到錢,這也是你們現在和我聚到一起的原因。為什么我們沒有發財?我可以很坦率地告訴各位,因為我們一直在走死胡同。其實,正常的生財之道跟你我無關,這扇大門就從沒對你我這樣的人開啟過。在座的誰是大學畢業?誰有什么一技之長?還是誰有什么家庭背景?什么都沒有,在這個城市生存都是問題,你憑什么發財?所以,我們想發財注定只能走別人少走的路。富貴險中求,我們的風險成本有多大?我告訴你,我們一無所有,只有命一條,但這條命沒有投保險的話,也是一文不值。我們是零成本,還有什么風險是我們不敢承擔的?”

王勁開席前的一番話,把幾人說得一愣一愣的,暫時忘了眼前的好煙好酒。菜上來后,劉云貴一面對王勁的話點頭稱是,一面勸酒傳煙,綿潤的美酒、香醇的煙草加上王勁言語的刺激,四人漸漸進入一種做大事、發大財前的興奮狀態,不停地一邊給王勁敬酒一邊表示著對“王哥”的敬慕。

三天后,本市環城東路。

王勁開的捷達已經盯了一輛寶馬X5好一會兒了。寶馬X5上,透過右車窗可以看到駕車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

寶馬車第一次并進捷達的車道時王勁沒有掌控好時機,加上寶馬車提速太快,很迅捷地就插了進來。五百米后,機會又來了,王勁提前駛入左道,讓過兩輛從右道擠插過來的車,寶馬從右道駛了上來。剛好它前面有輛出租車開得四平八穩的,王勁加了腳油,低于寶馬半個車頭和它并排行駛。五十米后,寶馬鳴笛催促前面的出租車,出租車沒理會,依舊保持著原來的車道和車速。看見前車沒反應,寶馬開始提速,打開左轉燈,車身向左邊駛來,準備并道。這次王勁沒再給機會,減了個三擋,踩下油門,心里吼了一聲:“媽的,以為你開輛好車整條路就是你家的,想左就左,想右就右,看老子怎么收拾你!”endprint

捷達沿著行駛的左道沖了上去。一陣沉悶的碰撞和急剎車聲過后,兩輛車停在路中,捷達前保險杠撞飛,右葉子板面目全非,寶馬X5只是左葉子板凹陷,漆面破損了一大塊。

寶馬上的中年男子驚魂未定地下了車,還沒來得及查看車輛損傷,王勁帶著三個人氣勢洶洶地圍了上去,劉云貴則裝模作樣地在捷達前觀察損毀情況。

“你他媽怎么開的車,把我的車撞成這樣,你看怎么辦?”王勁指著中年男子喝問。

中年男子這才看了看兩車的損傷程度,也知道強行并道是自己的全責,加上王勁等人強橫的態度,哪里還敢爭執,一再表示自己負責賠償損失。這時劉云貴轉過來對王勁說:“對不起,兄弟,這車我不要了,把五萬元還我,我不能花錢買個爛車。”

“廢話,談好價的事,你現在又不要了,你以為我是這么好打整的人嗎?”王勁顧不上理會中年男人,反過來和劉云貴爭執。

“我說兄弟,車又不是我開的,買你這個車就是看車況還行,現在撞成這樣,修好我也不想要了。”劉云貴說。

王勁一把扯過中年男子,對著劉云貴吼起來:“車是他撞的,想退錢,找他!”

“我他媽怎么這么倒霉!”劉云貴邊說邊轉向中年男子,“老兄,你這一撞禍大了。我剛付五萬買了這輛車,正要去過戶,你撞成這樣我可不想要了,你看是不是你把它買了?”

“哪有這樣的道理?是我撞的沒錯,我負責修好不就行了?”中年男人一聽也急了。

“錢我是不退,怎么著你們自己看著辦吧。”王勁也耍起了橫。

“那我報警讓警察來處理好了。”中年男子掏出電話。

“報警?我告訴你,賣車的錢我等著急用,我這車賣不了,我就砸了你的車!”王勁邊說邊示意身邊的三個人準備動手砸寶馬車。

“別急,別急,兄弟,多大點兒事,何必鬧這么大動靜?你看這樣行不行,”劉云貴勸阻,“你退我一萬,這車你修好我還是買走,大家都讓一步算了。”

“說什么鳥話,我這一萬的損失誰賠?”王勁不同意。

劉云貴轉身對中年男子說:“這事都怪你。我的損失最大,就是四萬買這車我心里還堵得慌,只是不想讓事情鬧大,吃點兒虧息事寧人算了。我看這家伙也是惹不起的人,找他買車也只能自認倒霉。你看,這一萬元只能你付給他了,到4S店修車大概也得花四五千。”

“我的車是買了保險的,多少錢保險公司都會承擔,憑什么讓我出錢?”中年男子也不服氣。

“你真是死腦筋!我告訴你,這跟你買沒買保險無關。你想想,如果換成你,你花五萬買的車,看中的就是車況還不錯沒肇過事,現在眼睜睜看著它被撞成這樣,你還會要嗎?”劉云貴說,“我現在愿意花四萬買這破車,已經是騎虎難下自認倒霉,要不然,三萬我都不想要。你只管修好,說得簡單,那修好四萬你買走不就沒事了嗎?”

中年男子猶豫了片刻,憤憤地上車拿出一沓錢,點了一萬,丟到王勁手上。“算了,不跟你們糾纏,早知道我連人帶車給你們撞掉,你們找鬼要錢去!”

“你欠揍是不?”王勁邊說邊要動手。

劉云貴攔著王勁,一把將男子推上車。“過那嘴癮干嗎,有意思嗎?下次開車遵守交規,啥事也沒有。”

寶馬車打著火,絕塵而去。王勁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錢說:“我們也閃人吧。”

幾人收拾了地上散落的東西,駕車駛離現場,在下一個路口掉頭進了市區。

王勁在車上數了兩千。“這是修車的費用。”說完裝進自己包里,“余下的五人一人一千,還剩三千,”王勁說,“這三千現在就消費了大家沒意見吧?”

“王哥,這錢你自己留著吧,要消費花我這份。”劉云貴討好地說。

“廢話,把我王勁當什么人?出來混就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我們都聽王哥的吧,這種事以后王哥說了算,我們都信任你。”劉云貴說。

“怎么不多敲那家伙一點兒,看他身上錢不少。”另一個說。

“這也得有個度,搞多了他如果堅持要報警我們也沒轍,不過今天我也覺得在他身上可以再多弄一點兒。”王勁說。

“王哥真是厲害,這錢掙得也來勁兒,一天搞它一次不就發了嗎?”

劉云貴瞅了他一眼:“就你那腦子進水,你以為有這么簡單嗎?”

王勁接話說:“是啊,這有運氣的成分。你想,開豪車的大多有點兒來頭,要是碰到的是硬家伙,你一點兒便宜也占不到;要是碰到手生的,說不定真把你連人帶車掛掉,還真讓你找鬼討錢去。所以偶爾為之可以,把它當回事來做不行。我們是要做大事掙大錢的主兒,寧愿被大海的風浪打翻,也不要在陰溝里翻船。這是我做事的風格。”

一星期后,傍晚。本市北市區。

王勁五人西裝革履地出現在華府夜總會門口。

為這身行頭,王勁頗費了點兒心思。一開始,王勁覺得黑色西服、白色襯衣加深色領帶更有黑道風范,可三個同鄉套上這身行頭怎么看怎么別扭,要么像酒店服務員,要么像推銷員,最后王勁干脆把襯衣全部換成黑色緊身T恤,配上墨鏡,才有那么一點兒感覺。

四人緊跟在王勁身后進了夜總會。事先王勁交代過好多有損專業形象的注意事項,四人不敢怠慢,都執行得很認真,例如進門不東張西望,表情不卑不亢。

一系列的包裝還是起作用的,五人一進夜總會就很讓人注目。服務員小心翼翼上前招呼,才一聽說要找管事的就立馬通知人聯系經理,五分鐘不到,就有領班過來將他們安排到樓上的一間包房。夜總會還沒到正式營業時間,樓上除了服務員沒有其他客人。

十分鐘后,夜總會經理來到了五人等候的包房。經理還是很有經驗,一看五人的陣勢,就知道來者不善,一面客氣招呼,一面吩咐手下送上酒水。

王勁抿了一口送上來的紅酒:“謝謝你的招待。我不喜歡拐彎抹角,耽擱大家掙錢的時間。今天來的目的,是想跟你們合作,承包你們安保這一塊兒的業務。我安排四五個人手過來,每月費用五萬,所有的麻煩事我來擺平。如果你們覺得人手夠了,不想安排新人,也可以一次性做個了斷,價錢再商量,你看如何?”endprint

經理點點頭,表示明白了王勁的意思。“這樣好不好,給我點兒時間考慮一下,后天早上給你答復。因為這里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還有其他股東,要和他們商量一下。”

“行,你也干脆,我后天再來拜訪。”

“還沒請教怎么稱呼,來也來了,不用急著走,今晚我埋單,幾位兄弟好好喝一場吧。”

“謝了,如果合作愉快,后天喝也不遲。”王勁面無表情地說。

經理一直把五人送到門口。

回到王勁的住所,五人才把一直繃著的那個勁兒松了下來。

王勁安排兩個人后天一早分頭行動,一人到華府夜總會監視,看看有哪些人員出入,一人到轄區派出所監視有沒有警察往夜總會這個方向過來,這樣才好判斷夜總會方面是否邀約幫手或者選擇報警。

王勁交代:“記住,如果對方拒絕,看到我可以出手的暗號,下手一定要狠——只要不死人。第一次出手,不能讓人幾天就把你給忘了。”

第三天早上十點,王勁接到華府夜總會從早上六點到現在一切情況正常的電話,于是決定按計劃赴約。

十點三十分,一輛出租車停在華府夜總會對面,下車的三人依舊三天前的打扮,只是黑色西服的里面各插了一把鋒利的西瓜刀。

王勁事先安排在外把風的兩人依舊各司其職,在他看來,這種場面多兩人少兩人意義不大,不如留在外邊,意外時有個接應。收保護費這事成與不成的關鍵是看對方到底有多大實力或愿不愿為了正常經營而息事寧人,自己一方人多人少并不是決定性因素。

三人再次踏進夜總會大門,由于不是營業時間,大堂只有一個值班的服務員。服務員明顯是得到過交代,雖然看到三人到來略顯緊張,但沒有他們第一次出現時的那種恐慌,迅速丟下手頭的事情迎了過來。“你好,先生,是找我們經理吧?他在六樓辦公室等你們,請從這邊乘電梯。”

王勁瞅了一眼服務員,看不出什么異常,回了句:“不用。”徑直帶頭上了樓梯。這種時候,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擇電梯。

三天前見過一次面的夜總會經理應該是早就得到大廳服務員的通報,表情平靜地等候在樓梯口,將三人請進了六樓的一間辦公室。四人坐定,王勁并不急于開口,輕松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機,等待對方發話。

對于這種玩弄心理的小花招,經理顯然也是司空見慣,微微一笑說:“我們直奔主題吧。幾位應該也是大忙人,你們提的條件我和其他股東認真商量過,安保這一塊兒,我們相信幾位大哥的實力,不過,人手實在是有余,安排不過來,這個合作就不考慮了。我想聽聽大哥們還有沒有其他的方式,今天也是想和幾位交個朋友,多多溝通。”

王勁收了手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非常理解老板的為難之處,安排人手的事就不提了,做人嘛,得站在別人的角度多想想。看你們對待這事的誠意和態度,我也是想交個朋友,八萬,一次性了斷,我們再不打擾你們發財,如果你們有什么麻煩,一個電話,我隨時安排人手擺平。”

“除了錢,再沒其他交朋友的方式嗎?”夜總會經理問。

“我們就是搏命求財,沒其他商量。”王勁冷冷地看著他說。

“好吧,稍等一會兒,我和財務談談。”經理邊說邊起身,拿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轉身出了辦公室。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王勁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兒,也說不清是哪里不對,只是直覺對方今天根本沒有談事的誠意,卻又裝模作樣在考慮。

正思忖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底傳來。王勁像觸電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大吼一聲:“快撤,媽的,上當了!”邊喊邊抽出后腰的西瓜刀沖向門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劉云貴和另外一個同伙吃了一驚,剛剛還沉浸在發財的美夢中,變化也太快了,根本沒跟上王勁的思路。不過兩人反應也還快,雖然頭腦中的疑問還沒理清,卻也迅速抽出刀,跟著沖了出去。

剛沖到樓梯口,十來個手提鋼管、身著迷彩服的男子已迎上樓來。王勁估量此刻已無退路,揮舞著西瓜刀沖下樓梯。由于樓梯狹窄,不利對方發揮人數上的優勢,加上王勁情急拼命,一群迷彩服被王勁揮舞的西瓜刀逼退到五樓轉角。王勁一眼看到樓梯口掛著的滅火器,反應極快,把刀塞到緊跟其后的劉云貴手中,取下滅火器,一把扯掉保險拴,壓下握把,一股強勁的粉末對著一群迷彩服噴射開來。

一群人猝不及防,亂了陣腳,慌忙避讓,讓出了樓梯口。王勁大吼一聲:“快跑!”三個人沒命地沖了下去。

看來對方也沒想下狠手,大廳里空無一人,沒再安排人手。王勁三人狂奔出大廳,不顧街上行人的滿臉詫異,狼狽地沿街逃竄。

勒索夜總會失利后,王勁消失了三天。第四天劉云貴才接到電話,約他們到王勁住處見面。劉云貴尋思這次肯定是要商量報復的計劃,想起那天的慘狀,他也恨得牙癢,上樓時特別交代三人這次一定要膽大手狠,給對方一次慘痛的教訓。

四人進了房間,發現王勁并沒有想象中的怒氣,反而心平氣和地招待四人抽煙喝茶。一支煙沒抽完,王勁進臥室拿出一沓錢,很隨意地往茶幾上一丟。眾人搞不清王勁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呆呆看著茶幾上的錢等他發話。

王勁落座后,再次點燃一根煙,微微一笑:“對不起幾位兄弟,那天讓大家受驚了。”

幾人摸不清王勁的思路,沒有接話。

“我本來想帶大家找點兒風險小又能賺錢的事做,可是你們都看到了,這年頭兒做什么都不容易,賺點兒小錢都差點兒賠上老命。我們考慮得不算不周全,做事也算得上干脆,可還是險些吃了大虧。小打小鬧不是我們的強項,不是我們的發財路。你們也知道,風險有多大,富貴就有多大。這種吃力不討好、丟人現眼的事我是不打算再做了。這是我的全部積蓄,總共三萬多,大家跟我一場,辛苦了,把它分了吧。”

劉云貴一愣:“王哥,你不是要散伙吧?就是散伙也不能要你的錢。兄弟們哪里沒做好你直說,那天的表現是不帶勁兒,今天兄弟們過來就是鐵了心要跟他們大干一場。”endprint

王勁微微一笑:“報復,沒意思,能搞得出錢來嗎?不能掙錢,這事做了就沒意思。”

“那王哥啥意思?”劉云貴一頭霧水。

王勁收起笑容:“我不想帶大家做不掙錢的買賣。要么就散伙各奔東西,要么就鐵了心大干一場。”

“鬧半天王哥是考驗兄弟們啊,”劉云貴長出一口氣,“我投奔王哥那天就鐵了心跟你發財,只要王哥看得起兄弟,我劉云貴跟定你了。”

王勁搖搖頭:“沒什么考驗不考驗的,幾位兄弟我信得過,只是做大事有大風險,不得不說明白。”

“王哥放心,大事你定,兄弟們義無反顧跟你干。受那天那鳥氣,不如干一場狠的。”

等劉云貴帶來的三人都放了狠話,王勁終于覺得時機成熟了。

王勁消失的三天,其實一直在苦苦思索下一步的行動。夜總會收保護費的失利也在意料之中,憑現在的這點兒實力,的確還不具備干這個的條件。在他看來,想快速掙到一筆大錢,不豁出性命冒點兒大風險是不可能的,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12·8”案發前兩周。

離火車小站麥溪十多公里的云山村,是一個不過五十來戶人的小村子。村子往南距礦山二十多公里,地域偏僻,土質卻不差,村子周圍全是果園,當地農戶大多靠種果樹為生。村子北面五公里處有一家小型果脯加工廠,產量不大。村子里的水果除了供應加工廠外,果農還得自己想辦法把剩余的水果銷售出去,算下來每年也賺不了多少錢。所以村里的年輕人大多選擇外出打工,留下老人照管果園,除去收果季節,整個兒村子寂寥冷清。

幾年前,劉云貴家在村邊靠近路口處建了一幢兩層磚瓦小院,曾租給別人做過汽車輪胎修補的鋪面,因為地方太偏,生意不好,租期還沒到對方就搬走了,留下院子一角成堆的廢棄輪胎。

幾人到來后,先在村子里轉了一圈,王勁在劉云貴的院子前后仔細觀察了一番,覺得這是比較理想的一個落腳點。于是五人清理了一天,在鎮上購買了足夠幾人吃上一星期的生熟食品、飲料酒水,暫時住在這里,以便實施下一步的計劃。

他們的目標是離云山村不遠的私營煤礦老板,之所以選擇他作為下手對象,一是這些老板過億的身家對求財心切的他們有致命的吸引力,還有一點是因為在礦上工作多年,王勁眼睜睜看著一些有關系有門路的人靠礦山發財,心理極度不平衡。盜槍是下一步行動的先決條件,據王勁所知,礦老板的駕駛員是一個退伍軍人,據說身手不錯,還兼保鏢一職。王勁覺得貿然下手風險太大,于是先期策劃盜槍。

幾個人進行了分工,王勁和劉云貴負責對國營煤礦武裝部槍械庫踩點摸底,尋找機會,他在那里待的時間長,對煤礦比較熟悉。其他同伙負責跟蹤私營煤礦老板,摸清他的生活起居規律、平時乘坐的車輛以及車輛出入煤礦的路線和時間。王勁要求三人將收集到的全部情況用紙筆記錄,避免因記憶偏差導致行動失誤。

踩點摸底進行了四天后,五人再次回到劉云貴的院子碰頭,王勁接過三人記得密密麻麻的幾頁紙反復研究。

“龍口煤礦老板的線索準不準確?”看了好半天,王勁轉頭問一個同伙。

“絕對準確。煤老板如果頭天晚上沒有應酬,會在早上九點左右從鎮上離家趕往煤礦,如果有應酬,時間不好確定。他一般在煤礦待到下午三點左右,當天拉煤的貨車全部駛離后,他的路虎才會返回鎮上。”

“他有幾個保鏢?”

“一個。”

“很好,不出意外,就對他下手吧。”王勁輕描淡寫地說。

“王哥那邊槍的情況怎么樣?”另一同伙問。

“我了解這個武器庫,規模很小,管理和設施也不算正規,但如果硬搞的話,也有難度,主要是考慮硬搞警方發現得早,影響我們下一步行動。那里是兩個人一晝一夜輪流值班,還有兩條狼狗,不過,我有辦法對付。對了,你們有誰對礦上吸販毒的圈子比較熟悉,我需要三十克左右的海洛因。”

幾個人一時搞不懂王勁的用意,劉云貴接口說:“這個沒問題,據我所知,礦上吃這個的人不在少數,不難。”

第二天,王勁的捷達車拉著一個面黃肌瘦、容貌憔悴的男子回到院子。兩人進了房間,王勁傳了一支煙,幫他點著,請他坐下。

“王哥怎么在這里發財,搞得神出鬼沒的,有什么財路,直說吧。”那男子抽了一口煙說。

“我有財路都不會丟下朋友,今天不是帶你過來了嗎?”王勁已提前讓其他同伙暫時回避,避免來人起疑。

“到這個鬼地方商量,會有什么好事?先說好,殺人劫財的事我可做不了。”

“哪兒有那么嚴重,你敢做我都不敢做,我還要留著命掙大錢呢。”王勁說著,從身上抽出一沓一萬元的鈔票丟到桌上。

男子看到錢,眼珠一下瞪圓了:“這是什么意思?”

“給你的,先付一萬,幫個忙。”王勁淡淡地說。

“什么事?”男子的眼睛一直盯著桌上的錢。

“槍。你姐夫李老頭兒不是看管礦武裝部的庫房嗎?北方邊境上有幾個朋友想要幾支槍。”

“王哥,你玩笑開大了,這個忙我幫不上。”男子這才把眼光從錢上移開。

“你先聽我說完,做不成我馬上送你回去,就當什么也沒發生。”王勁把錢往男子面前推了推,“事情不難。李老頭兒平時不是好幾口酒嗎?他值班時你把他喝翻,用他的鑰匙打開槍柜,前后就幾分鐘。我們要的不多,四支,不限長短。我知道里面長短三十多支,這么多年沒動用過,少了四支也不會有人發現,就算發現,誰知道是你做的呢?李老頭兒丟槍是有過錯,也不至于犯法吧?最后還不是不了了之。你還記得幾年前礦上丟失炸藥的事嗎?調查了一陣子,最后不是屁事沒有?一萬只是給你的定金,事成再付四萬。說實話,我有心拿這些錢到南邊邊境上買的話,十支都夠了。到時我會在庫房外等你,前后不會超過十分鐘。我拿到槍,再付四萬給你,然后一拍兩散,你去逍遙自在。你好好想想。”

男子連抽幾支煙,一陣接一陣打著哈欠,滿臉的鼻涕眼淚,還是沒松口。endprint

王勁不失時機地拿出一個小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我知道你好這個,送你的,夠你個把月的量吧。”

男子這才雙眼放光,像打了雞血般興奮起來。“我只負責給你鑰匙,四支槍你去開柜拿,我不碰。”

三天后,12月8日,小院房間桌子上,一支“五六”式沖鋒槍和三支“五四”手槍,以及一百多發子彈整齊地鋪開。

王勁熟練地拆裝槍支,他的信心逐漸升騰起來。“知道嗎,我們的財富在哪里?就在這里,槍桿子里。”說著,王勁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激蕩著眾人的耳膜。

不過,讓王勁沒料到的是,武器庫值班人員交班時都有一個交接環節,就是這個看上去不起眼的日復一日的工作慣例,使接班的人發現庫柜里的槍支被盜。于是,盜槍案當天被迅速層層上報,驚動了省公安廳。

12月10日夜。

山區的夜晚格外冷冽。借著月光,可以看到一條碎石路像鋪了一層銀光,從采石場一直彎曲著延伸到山坳下坡處,消失在一團漆黑中。采石場背風處的一個半坡上,王勁等人已在此等候了好半天。王勁一直在看表,根據鎮上傳過來的信息,路虎已經駛出半小時,此刻應該出現在這條必經的碎石路上了。

就在這時候,雪亮的汽車燈光突然在山坳下坡處劃破夜空,光束不停地顛簸跳躍著,忽上忽下,幾秒鐘后,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車速不慢,可能是太熟悉路況,車子轉彎都不減速,車尾掀起大片的灰塵。路虎飛快地轉過采石場,駕駛員猛然發現路中的兩塊大石,還好他反應快,一個急剎車硬生生地將車子停在石頭前。

驚魂未定,還沒來得及打開車門一看究竟,王勁已貼到車門處,一把拉開駕駛室的門,“五四”手槍抵住駕駛員的頭開了一槍。槍聲沒有想象中的清脆響亮,還略有些發沉,但在曠野中還是有些突兀。

子彈把駕駛員的頭打了個對穿,鮮血噴濺在車窗上。王勁將槍口指向后排座時,后座上的礦老板已經嚇得說不出話。

“我們只劫財,只要配合,很快完事,明白嗎?”王勁說這話時,駕駛員的頭部還在汩汩地冒著血。

整個兒過程不到二十分鐘。王勁從車上找到了十二萬元現金。

“這點兒錢還不足以買你一命。”王勁說。

“別殺我!我保證三天湊足五百萬現金交到你們手上。”礦老板戰栗著說。

“這個可以商量。”

緊接著,王勁從礦老板嘴里問出他安置在省城的一個情人手頭有二百萬現金,情人的銀行卡上還有近三百萬,是準備在市里購置別墅的款項,只要不殺他,他愿意交出這筆錢。其他錢需要通過他的財務辦理,不方便,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湊齊。

思忖片刻,王勁稍稍抬起槍口:“五百萬可以救你一命。”

礦老板懸在嗓子眼兒的心還未落下,王勁忽然槍口一沉,對著礦老板的頭部開了一槍,礦老板的身子沉重地倒在后座上。

“開弓哪有回頭箭。”王勁自語,接著讓其他三人每人上前補了一槍,“誰都別想獨善其身。”

作案四天后,12月14日,王勁起了個大早,拿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副望遠鏡裝在袋子里,交代同伙沒他的同意誰也不能走出院子半步,然后一個人走出村口,爬上不遠處的一座小山。

王勁在山頭上通過望遠鏡觀察到的情形并沒讓他吃驚,一些主要路口都有治安聯防人員設下的卡點,過往運送煤炭的車輛逐一接受檢查后才能通行。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卡點沒有警察,說明警方暫時還沒把周邊區域作為案犯重點藏身處來考慮,那么他們待的院子暫時可以確保安全,這就足夠了。他還惦記著礦老板情人處的五百萬,壓根兒也不會在這里久留。

冬日的陽光漸漸鋪滿整個山坳,給滿山遍野鍍上了一層金色。王勁丟下望遠鏡,盤腿坐在露水未干的草地上,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此時此刻,誰也阻擋不了自己發財的腳步,以自己的頭腦和手上的槍,沒有什么實現不了的。他甚至想到,如果五百萬順利得手,再殺回煤礦,拿回自己弄槍的五萬并滅口。而且即便是到手五百萬,五人分錢,人數也偏多了。現在是需要人手的時候,等躲過這一段,還真得解決掉幾個,哪怕是劉云貴,也決不能手軟。

在他的意識里,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生存環境中,只有心狠手辣才能活得長久。

在山頭上待了兩三個小時,王勁把現場的煙頭和空水瓶裝回袋子,清理了一下痕跡,這才回到院子,開始策劃如何弄到礦老板情人處的五百萬。

幾個人對出手劫這筆錢沒有異議,但對何時出手有不同想法,他們不想冒險在警方四處設卡排查的風口再度進城作案。王勁說服他們的理由是,警方不破案你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撤卡,不能一直等下去。最關鍵的是,不抓緊時間拿到那筆錢,也許那女人會搬家走人。殺了兩個人,才得到十二萬,太不值。

怕五百萬落空,其他人終于同意冒險通過警方卡點進城作案。不過,因為帶不帶槍又起了爭執。劉云貴等人覺得劫持礦老板沒槍難以得手,但對付一女的,就不需要用槍了,開槍動靜大,帶槍通過卡點更危險。王勁分析,如果沒有槍,萬一那女的住處另有男人也是麻煩。不一定開槍,但有槍可以威懾對方,下手方便。既然已經上了不歸路,只能一路到黑,假如運氣不好栽到警方手里還可以一拼,總比束手待斃強。至于出行方式,經過一番討論,最終放棄了租車或是搭乘客車,選擇火車的理由是列車上那么多人和行李物品,警方不可能逐一檢查,只要過了夏嘎就沒危險了。

全部商量妥當后,王勁安排劉云貴先去省城落實礦老板情人的住處和行蹤,其他人分頭到就近卡點收集警方設卡情況。

對于王勁來說,等待劉云貴從城里來電話期間,同樣焦躁難耐。12月16日,劉云貴終于打來電話,說情況屬實,可以盡快下手。

王勁掛了電話,把手中一直把玩的沖鋒槍的槍托拆下,以便攜帶,然后讓同伙把剩下的食品全部打開,圍坐在桌前,拿出從礦老板身上劫來的十二萬現金,扣下了盜槍前后支付的五萬,余下的平分。幾人數著到手的鈔票,興奮感取代了幾天來的擔驚受怕。endprint

王勁將劉云貴應分的一份暫時扣下,對幾人說:“這才是個開頭,大富大貴還在后面,重要的是聽從安排,才能一路涉險過關,笑到最后。”

第三章

單調的堵卡任務持續煎熬著每個人的神經。

我希望我們或別的卡點盡快和目標遭遇,早點兒結束這種守株待兔的較量。每一趟列車駛離車站,我都不禁疑心會不會有犯罪嫌疑人被我放過,看著駛離的列車,仔細梳理一遍剛才的排查對象,確認沒有疑點才會安心。大海撈針的排查方式對每個人都是一種折磨。陳所抱怨,他們所本來編制就不夠,不知這次設卡何時才能結束,所里的日常工作已經一團糟,他也沒轍了。

幸好是和羅鋒搭檔,他的眼力、經驗及做事的勁頭,讓我在車廂里面對形形色色的旅客時,不至于失去耐心,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好天氣加上溫昕和劉婷每天不間斷的短信問候,讓我在夏嘎日漸煩躁的心情有了很大的好轉,羅鋒偶爾會笑我不是一個好獵人,充其量就是一只暴躁的獵狗。說真的,和羅鋒搭檔這么多年,只有在夏嘎的這些天,我倆真正是形影不離,無話不談,讓我感受到如同古龍武俠世界里的那種男人之間肝膽相照的境界。

夏嘎的晴好天氣一直持續著,后來每當回想起這一段時光,最先從腦海中跳躍出來的,總是陽光下明亮的小站、芭蕉葉和亮晃晃的鐵軌,以致我一直有這種錯覺,夏嘎的天空是我見過的最藍的,那種深邃的藍仿佛可以融化其他一切色彩;夏嘎的陽光是最亮的,連空氣都跟著明亮起來。

這個結局似乎早已注定。

12月17日下午四點十分,211次列車徐徐駛進站臺,我和羅鋒跟往常一樣進入車廂,開始例行檢查。照例,我們先和乘警碰頭。211次一路過來沒什么可疑物品和乘客,在布控區域內每天大約有三十多個搭乘列車的旅客,乘警一般不逐一檢查,若有可疑對象,會在到達夏嘎時交由我們進一步盤查。夏嘎設卡以來,我們在列車上抓了四個嫌疑人,包括一個網上通緝犯、兩個竊賊和一個攜帶違禁品的家伙,真正的目標一直沒有出現。

列車進入夏嘎前乘警已清空衛生間并上鎖,我們迅速仔細地打量著每一個乘客和行李架上的物品,對一些不顧我們一臉嚴肅好奇地打聽檢查原由的旅客保持沉默——我已經習慣了我們全副武裝的樣子在旅客中引起的短暫騷動。排查到第四節車廂時,一個熟睡中的男子引起了羅鋒的注意。

一般來說,警察荷槍實彈檢查一列火車的情況并不多見,大部分乘客對我們的到來都有或多或少的好奇和驚詫,紛紛打聽和猜測出了什么意外,而這個男子此時還能保持安然入睡的狀態,怎么看都有點兒欲蓋彌彰的味道。

羅鋒叫醒了他。他看到我們,并沒有想象中應有的驚慌,側頭看了看窗外,好像奇怪列車為什么停了下來,又轉頭打量著我們問怎么了,有什么事。一系列舉動看上去都很正常。

羅鋒對他說警方按規定例行檢查,讓他出示身份證。他嘴里嘟噥了一句“這么多人怎么就查我一個”,但也沒敢拒絕,還是配合地掏出了身份證。羅鋒接過去仔細查看。我問那人行李在哪兒,他指了指行李架上的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瓶礦泉水和一些糕點。

“哪里上的車?”我問。

“麥溪。”

我知道那是離夏嘎兩站的一個比較大的集鎮,大部分選擇這個車次進省城的人都是從麥溪上車,票價比坐長途汽車略便宜一點兒,但時間要長一些。

“到哪里?去做什么?一個人還是和其他人一起?”

“到省城,做工,一個人。”

看他的簡單行李,確實是短途搭乘的樣子,問完話,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對勁兒。我在考慮繼續往車廂里邊排查,羅鋒卻沒還他身份證,對他說:“對不起,要上網查驗身份證并做登記,請您配合,下車幾分鐘。”

“為什么這么多人只查我一個,還要登記,我又沒犯法,你們不是故意找茬兒嗎?叫大伙兒評評理,我買了票的,憑什么要我下車?不下!”這家伙一聽要他下車,頓時來了氣,說話聲也大了好多,惹得車廂里的其他乘客紛紛過來圍觀。

乘警趕忙招呼不相干的人各自回座位坐好,告誡大家不要影響警方執行公務。

羅鋒說:“不是懷疑你什么,更不是只檢查你一個人。你所在的地區發生案件,凡是這個區域出入的每一個人都要檢查,這是我們的職責。如果你認為還有和你一同上車的旅客我們沒有檢查,你指出來,一起下車接受登記。希望你配合我們執法。”

這么一說,那男人不好再反駁,思考了幾秒鐘,又轉頭看看車窗外,極不情愿地站起身。我低聲問羅鋒是不是身份證有什么問題,他搖了搖頭,把身份證交給我,要我好好查驗一下,再做個登記。他說:“我就是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叫醒他的時候這家伙太平靜了,就好像早就知道我們在這里設卡排查,有點兒裝。”

羅鋒繼續在車上檢查,我帶這個男子下車做進一步盤查。

我確實沒想到我們守候多日的大魚就這么撞進網來,因此沒有任何防備。這家伙動作也太利落了,我先下的車廂,回了一下頭,他正下車廂扶梯。我朝著站臺走了五六步,聽見列車另一面的武警戰士大叫“站住”,趕忙轉身,這家伙已趁這一瞬的工夫,從車廂下鉆過鐵軌跑了。

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今天終于該了結了,來不及拔槍,當即躍下站臺,從車廂下鉆過鐵軌。

微沖的射擊聲劃破小站的寧靜,在另一面執勤的武警戰士一邊朝山坡上飛奔的身影緊追,一邊鳴槍示警。

槍聲剛落,在招待所休息的另一隊民警也沖了出來,剛沖出五十米左右,列車上又傳出“五四”手槍的兩聲悶響。我回了一下頭,看見又一個身影跳下列車往大橋方向奔去,接著,羅鋒從列車上探出身來。

站臺那邊的武警也鉆過列車,在鐵軌上以立姿朝飛奔的身影射出一串子彈,沒有擊中目標。一時間,小站上槍聲大作。

陳所帶了兩個民警追擊逃往大橋的男子,其余的繼續配合我這個方向的追擊。

事后得知,12月16日,接到城里同伙打來的電話,王勁決定17日出發。endprint

四人分頭由不同的車站上了211次列車,兩人靠前,王勁和另一同伙靠后,分坐不同的位置。王勁帶了一個藏有改短尺寸的沖鋒槍的紙箱,其他人的手槍都隨身攜帶,拎了些做掩飾的短途用品。

讓人后怕的是,陳所他們由車廂尾部排查時,已經漏過了狡詐的王勁。他在藏槍的紙箱里裝了許多當地產的果脯,上車后就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紙箱故意沒封。在麥溪一帶上車的乘客帶這種果脯的很多,好多省外旅客在列車靠站時也喜歡成箱購買,因此裝有這類果脯的箱子在列車上很常見,不顯眼。如果不是同伙被羅鋒看出破綻瘋狂逃竄,王勁幾乎就要順利通關。

王勁沒料到同伙的故作沉穩反而讓敏感的羅鋒起了疑心。羅鋒想不到守候多日的目標就是他們,只覺得和之前列車上查到的四個嫌疑人一樣,這個家伙有點兒問題,才讓我帶下車好好查一下。這家伙怕查出槍來逃不掉,才利用下車的空當兒拼死逃命。如果他直接開槍,我也許就永遠留在夏嘎了。

同一節車廂的嫌疑人看到同伙被帶下車,緊張起來,想到后面給王勁報個信,緊接著聽到武警的呼叫和槍聲,再也顧不得其他,翻身跳出車窗,朝另一方向奔去。

一連串的槍聲也驚了王勁。他不顧乘警關閉車窗的命令,把身子探出窗外觀察情況,看到兩個同伙分別吸引了卡點的民警和武警的追擊,站臺上再無警察,向同伴使了個眼色,在乘客的驚叫聲中抽出紙箱里的槍支,兩人前后沖下列車,飛快穿過月臺,跳下了候車室后邊的河埂,沿河床逃去。

羅鋒聽到槍響后探身觀察,正好看到陳所和沖出招待所的民警,他警覺地意識到車上應該還有其他同伙,所以沒有下車。剛轉過頭,就看到跳下河埂的王勁和同伙,王勁手里的沖鋒槍格外醒目。這一次再無遲疑,羅鋒跳出窗外,沿河床追過去。

我的追擊也不輕松,好久沒鍛煉了,追出兩三百米遠,兩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到半山坡時,我咬牙提速,全然不顧那家伙轉身朝我開的兩槍,子彈從我頭頂飛過。身側的武警一個點射,彈殼噗噗地跳出槍膛。那家伙身周被擊起幾團煙塵,微沖的火力嚇得他再也不敢還擊,繼續加速奔逃。

追上山坡時,我累得直喘粗氣。坡下是一層一層的梯田,剛剛翻過地,沒有什么農作物,目標在二十米開外。躍下第三層梯田,我深吸一口氣,穩住神,沒有瞄準,而是憑感覺將槍口對準移動的目標。這是我在射擊訓練時悟出的心得,越是費力瞄,射出去的子彈越是不靠譜,憑感覺反而還有些準頭兒。

這是我做警察以來第一次真正對活生生的目標開槍,沒有緊張,沒有興奮,我的槍口隨著他的身影移動,繼而扣動扳機。“五四”手槍強大的后坐力震動著雙臂,我盡量握緊手槍,修正后坐力可能造成的偏差,將彈夾里的所有子彈傾瀉一空。彈殼在眼前一顆接一顆地跳躍,很少有機會這么痛快一回了。

目標在第四層梯田邊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我和武警戰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到了第三層梯田邊,拼命的奔跑讓我們體力透支,雙腳一陣發軟。我看到躺在下一層田里的男子還在微微掙扎,媽的,命真大。

他的手槍摔在一旁,我跳下田埂,先拾起了槍,隨后趕到的民警陸續沖了下來。

我坐在一個土堆上喘息,正想問一下車站的情況,對面山坳上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我把現場留給了其他民警,換了一副彈夾,艱難地爬上坡頂,向車站跑去。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傳來,我已經無法提速了,保持小跑已經是我體力的極限。

羅鋒跳下河床時,離王勁和那個同伙大約一百五十米,爬上河床對面的山坡時羅鋒也沒有好的射擊時機。山坡上有一所廢棄的小學,破敗的圍墻圍著一棟兩層危樓,早已沒了窗戶。

離廢棄學校五十米遠時,王勁發現了身后的羅鋒,轉身打了一個長點射,就是我在梯田里聽到的槍聲。羅鋒還了四槍。王勁弄不清身后追來了多少人,沖進學校,想負隅頑抗。

發現只有羅鋒一人時,王勁就對剛才的選擇后悔了,因為再往山上跑幾十米就是一大片樹林,更容易脫身。學校和林子之間隔了一塊空地,剛才是摸不清對方火力,怕跑到空地上變成靶子,早知只有一個警察,再加把勁兒逃進樹林就好了。現在羅鋒已控制住學校大門和空地一側,學校背面和另一側是鐵路大橋,還隱約看得到追擊另一名同伙的警察的身影,往那里跑更是死路一條。

對峙是短暫的。羅鋒發現如果對方從靠空地一側跳下樓攻擊,另一人從學校大門正面攻擊,自己一個人一支槍根本無法阻擋。不如主動攻進去,學校里有屏障,可以拖延時間等待增援。

王勁參加過預備役,有一定經驗,很快看清了眼前的利弊。和羅鋒擔心的一樣,他決定兩人分頭攻出學校,再尋機逃進樹林。羅鋒看到人影沖出一間教室,閃進樓梯口,知道沒有選擇了,只能硬碰硬,于是舉槍沖了進去。

王勁的同伙和羅鋒在樓梯口遭遇,一共交火五槍,對方頭和胸挨了三槍,當場斃命。那家伙用槍還是個生手,羅鋒胸口中了一槍,另一槍打偏。雖然穿了防彈背心,但開槍距離太近,子彈的沖擊力還是將羅鋒掀翻在地,胸口的震擊差點兒讓他暈過去。

羅鋒大膽的突襲又一次打亂王勁的陣腳,五聲槍響讓他在選擇跳樓還是沖下樓梯開火之間猶豫了片刻,這時,羅鋒已換了彈夾沖上樓來。

畢竟地勢對王勁更有利一些,他可以守在教室的任何角落開槍射擊,而羅鋒只能從門口進來,發現對方要比對方發現自己晚幾秒。這幾秒是致命的。

羅鋒也許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致命的幾秒,狹路相逢,一對一,拼的就是勇氣。

王勁占得幾秒的優勢先開了槍,接著就是雙方對射,面對面,激烈的槍聲再一次響徹夏嘎,過后是死一般的寂靜。

陳所追往大橋的一隊人馬沒有開槍,追出五百米那人就在橋頭繳械投降。我跑回車站和他們會合后才發現不見了羅鋒,一行人忙循著槍聲向小站后面的河床對岸沖。說是沖,其實就比走路快一點兒——每個人的體力都透支了。

最后的槍聲響過時,我們剛爬到半山腰,離學校還有四百米左右。事后我想羅鋒完全可以再等等,不必急著沖上去,但又想,王勁也不會輕易繳械,那么誰將碰到他槍口上也不好說。endprint

半山腰剛好可以俯瞰整個夏嘎小站。夕陽下,山腳的列車靜靜地臥在鐵軌上,整個兒小站籠罩在一片橙色之中,無比溫柔,好像剛剛消失在河谷的槍聲與它根本沒有什么關系。遠處的公路上,警車一輛接一輛駛向夏嘎,閃爍的警燈星星點點地布滿了整條公路,隨著公路的彎道盤旋著,警笛聲也隱約傳了過來。

我看到羅鋒時,他靠墻倒在教室門口,一只手持槍,一只手緊緊握著他的手機,防彈衣上中了十二槍,致命的是脖子上對穿的兩槍,血一直流到樓梯口。

王勁中了五槍,腿部兩槍,腹部兩槍,肩上一槍,仰倒在講臺邊。奇怪的是,他居然還有一口氣。沒有四五個民警拉著我,我會把彈夾里的子彈全部射進他的腦袋里。

王勁被搶救過來后,訊問時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從沒見過這么不要命的人。我玩命是沒有退路了,他一個警察,也這么玩命是為什么?”

我想,等行刑的子彈射進他的腦袋,他也得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羅鋒被趕來的救護人員抬下了山。整個兒小站一如我和羅鋒出警受傷那次,藍紅光芒四下閃爍,各警種來回奔忙,我像沒事人一樣被撂在救護車旁,只是心里再沒了那種踏實的感覺。我忽然發現我像一個欠債的人,對誰都無法交代,包括我自己。

羅鋒的手機在我手里,我打開翻蓋,子瑜可愛的笑容出現在屏幕上,是我上次幫他拍的那張。不知他最后拿出手機看到子瑜沒有,我唯一的安慰就是,在天堂里的子瑜從此不會再孤單了。

羅鋒火化那天,局里的處罰還沒撤銷,所以沒有任何儀式。我想他不會在乎這些的,生前都沒在意過,何況此時此刻。

不過那天來了很多警察,我看到了局領導的奧迪A6,還有夏嘎所的微型面包,以及太多我認識不認識的人。看到現場那一大群穿制服的警察,你會以為全城的警察都休假跑到了這里。

劉婷一直都沒有哭,直到骨灰放入墓穴,我將羅鋒生前最珍愛的拍有子瑜照片的手機一并放進去時,她才忍不住哭出聲來。對于她來說,這個一直讓她期待的號碼再也無法撥通了。我本來想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就像那晚和羅鋒在醫院太平間陪子瑜一樣,又怕自己的眼淚不爭氣。

一年后,我和溫昕結婚了。

場面熱鬧、喜慶、俗氣,我沒覺得有什么不好。我本就是一個俗人,平凡的日子開心多一點兒就很滿足,溫昕也不再覺得一個男人要怎樣怎樣才有氣質,覺得俗一點兒也蠻幸福的。

婚宴那天來的客人很多,我特地囑咐張磊要照顧好劉婷,一年來沒見她怎么開心過。敬酒敬到所里這一桌時,又一次看到她水汪汪的雙眼,我一樣不確定她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心里有些難過。

我每天當班時總是小心地把制服整理得干干凈凈,帽檐和皮鞋擦得錚亮。溫昕常常笑我臭美,我不置可否。

我不信教。

但生命中的某些東西一直讓我心存敬畏。

責任編輯/季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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