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春山

魏娜

一夜春雨無眠，那淅瀝瀝的雨聲不知打落了多少花苞。天至破曉，雨勢漸微，灰蒙蒙的天空里細線般拉扯著，叫人好不懊惱。這樣的天氣登高望遠委實算不上適宜。來不及多想，撐了柄傘兒快步走進這早春三月的煙雨朦朧。

遠遠望去，素日逶迤連綿、蒼茫蔥郁的靈山“睡美人”此刻在茫茫霧氣的籠罩下影影綽綽，仿若香夢沉酣的少婦斂起豐美的姿態，躲進重重紗幔讓人瞧不真切。輕風裊裊，層層煙嵐流轉于天際，時而堆砌在美人的胸前，時而披散在美人的肩頭，時而擁聚在美人的發鬢，時而環抱美人的雙膝。山色空蒙、亦真亦幻，想來倒有幾分“草堂遙見白云峰，隱約煙霞第幾重”的意味。

雨天道路濕滑，好容易穿過重重云霧，待駐足仰望群峰時已身在水晶山腳下。同行的姐妹們大多已不是第一次進山，沿著石階緩緩向上攀行，一路上走走停停，早有熱心的姐妹如數家珍似地向你指引：“看，這叫巨龍盤山。”“喏，這兒是鯤鵬展。”緊接著又不無遺憾地補充道：“可惜今兒霧氣太重，瞧不真切了。”眼見細雨霏霏，青灰色的天空絲毫沒有放晴的意思，大家索性放慢了步子，“沙沙”踩著落葉，靜聽雨打翠竹、泉水淙淙。

走著走著，一根莽撞的樹枝忽地竄入傘下，險些劃了我的臉頰，心下好不著惱：“這討厭的促狹。”伸手往外一撥，誰知枝條上竟長滿尖尖的荊棘，狠狠地扎了我一下。這回可真把我惹惱了，伸出傘柄兜頭勾住，用力往下一拉，正想將它擋腰折斷，忽見綠油油的枝條上密密地團著一簇花苞兒，幾個大骨朵兒的已經欣喜地露出嬌紅的內里。伸在半空的手不由地停住，禁不住有些自責，這花木本是山中的精靈，不速之客的我既已打擾了它的春夢，又何苦折損它迎春的喜悅呢？轉念間用傘柄輕輕地將它扶起，待后面的姐妹們一一從枝條下走過，才心安理得地將它放回它喜歡的姿勢里去。

山風裹挾著清洌的氣息陣陣吹來，散去心頭的浮躁。緩步徐行在蜿蜒曲折的山徑，才發現山里的春天來得隔外的晚。山下梯田里的油菜花兒已是開了又謝，可這兒還是一碧千里的模樣。如果你想說密匝匝的樹葉兒有什么可看？那你便錯了，三月的靈山連綠都可以這般豐美、這般分明。你看，去歲老去的竹葉正漫不經心地散落在茵茵碧草之上，徒增橙黃橘綠的意趣；枝條上抽發的幼芽，在春雨的洗浴下越發青翠欲滴；蒼松仍是終年深綠的衣裳，挺拔著身軀，笑看腳下的新筍又冒出了尖尖的小芽；遠處縹渺的云霧早已系上嵯峨黛綠的群山，如一滴墨綠色的染料在畫布上輕柔地氳染開來。綿綿春雨下的靈山此刻正以最閑適的姿態，慵懶地舒展著她的靜謚安詳。

山中霧氣漸漸凝重，眼看又要有一場大雨，姐妹們說笑著快步往前面村子里的一家飯店趕去。說是飯店，其實不過是一戶搭在半山腰的普通農家，老舊的木門上連塊招牌也沒掛。一間小小的廳堂剛夠擺下三張小方桌，共幾條長條板凳。這家店的老板娘正圍著灶臺忙活開來，旁邊蹲著的丈夫一把一把奮力推拉著風箱，幫著給爐灶生火。灶臺上擱了臺小小的收音機，兩口子伴著歡快的音樂說說笑笑，眼角眉梢滿是喜氣。“老板娘，有茶水么？”“吹風機在哪？”老板娘回身笑吟吟的一一作答，告訴你上哪兒自行取來便是。這一問一答間好像來的不是用餐的顧客，而是家中的親朋。

捧上一杯熱茶坐在檐下，大顆大顆的雨珠已傾盆而下，“噼哩叭啦”地濺起一地水花。墻腳下趴著的大黃狗嫌這雨聲吵鬧，懶懶地向里挪了挪，收緊毛茸茸的尾巴，復又耷拉下耳朵安靜地躺下。望著杯中氳氳升起的水汽，不禁想起春天的這個時侯也曾和朋友相邀去登華山。大幅大幅裸露的巖石在中國大西北驕陽的照耀下，白花花地灼人眼目。每往上攀爬一段距離，崖壁上就刻著“海拔XX米”的字樣，時刻提醒著你快加緊腳步、勇登高峰！直到精疲力竭地登上峰頂，仍不忘揮舞著雙臂，向身后努力的人們炫耀自己的體力和毅力。一直以來登山于我不過是一場以征服高度為樂趣的旅程，也曾執坳地認為最美的風景永遠在山頂。今天恰逢這場意外的春雨來侵，讓我第一次學會放慢腳步，用心去感受這淡淡春山的一花一草、一水一木，去感受一場久違的恬靜之旅。

“雨里雞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婦姑相喚浴蠶去，閑著中庭梔子花。”原來這種雨過山村的閑適生活并不只能到古人的詩詞中找尋。如果您也厭倦了都市生活的奔波與浮燥，何不也在這春雨綿綿的日子里，借一杯靈山“美人”的甘露洗去心中的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