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美

辜春霞

一直以為，“他山”是后人筆誤將《詩經》中的“它山之石，”寫成的“他山”。山，還分男女么？直到領略了上饒靈山的雄性之美，才由衷地相信：山是有性別的。

靈山，堪稱北緯28度上最神秘的雄性之山。《信州府志》上稱它為“信之鎮山”。偌大一個670萬人口的上饒市，怎會以山為鎮？《上饒縣志》上說：“是以一山而鎮一城，又是以一人而鎮一山，實乃宇宙之奇觀……”綿延百里的靈山，整座山脈由花崗巖構成，是世界罕見的環狀花崗巖山體，其巨大的環形山一度被學者作為隕石撞擊坑的依據來探尋。這座遠看栩栩如生的“睡美人”，竟然是最有硬度的山，一度被人們稱為神山。至今，在我的老家，還有山歌傳唱著它的雄奇：“信水回回轉、靈山面面逢”，“百里靈山，八面威風……”

作為靈山女兒，我無數次地仰望它、贊美它、更渴望攀越它。聽說靈山的高空棧道修好了，我開心得連夜準備行囊，趕在周日，一早就出發了。

不記得哪位高手說過，“風景在導游不在的地方”。當登上“夾層靈山”這片處女地，當身臨這條尚未命名的棧道，我驚呆了。遠眺山巔之上空寂遼遠，藍寶石般的蒼穹里點綴著漫不經心的俠云。獨自在懸崖絕壁之上漫步，心里忐忑不已，護欄外就是絕壁，除了陽光、云朵和古松，映入眼簾的、觸手可摸的全是堅硬無比的花崗巖，甚至看不見一寸柔軟的泥土；棧道從花崗巖的山體中斜逸而出，又悄然隱沒在山崖的盡頭……山環路轉，我悠然轉進了一個空谷，四周巨石環繞，我仿佛陷入一個巨大的石井，向上可見晴朗的天空，向下是深不可測的幽谷，心里竟有些慌亂起來。幸好，在一處巨石的后面有一個不足一米的豁口，偶爾有無比潔凈的陽光透過云隙灑進這巨石壘疊的幽谷，適時地給了我些許安慰。四周沉寂無比，仿若時間靜止。我微笑著放慢了腳步，選一蓮花巨石、盤膝而坐、屏息凝神，任著浸骨的安靜帶我神游萬里——

云端之上，有衣袂飄飄的過客，那是隱士胡昭剛剛路過。

胡昭是三國的隱士，和名滿天下的蜀漢丞相諸葛亮同名為“孔明”。相傳他學識淵博，有治世之才。在后世的典籍里只有零星的記載：說其是司馬懿的老師，是書法家鐘繇的好友，“胡肥鍾瘦”至今還是書法學習的典范。胡昭以蓋世之才為各路諸侯孜孜所求。無論是“四世三公之家，門生故吏滿天下”的袁紹，還是“一代梟雄”曹操皆對其青睞有加、重金聘請，想必規格、陣勢、誠意都不會在“三顧茅廬”之下，都被他以“信然不起”統統拒絕，最終瀟灑地成為隱士。隱身何方，一直是個謎。直到進入21世紀，靈山成功申報國家級風景名勝區，世人才有幸真正揭開他神秘的面紗。原來，《靈山志》中，千年廟會石人殿供奉的“鷹武將軍”、“胡昭公”就是他。他隱居在靈山七十二群峰之中，在卜谷峰前傳道授業、潛心醫藥、為民解患、祈福與世，后來羽化成仙。淳樸的山民愛戴他，1800年前在石人殿里燃起了一炷香，至今仍裊裊相傳……

回眸之處，滿目古松，老干虬枝，滄桑不已。讓我不由想起另一位靈山奇俠。他便是宋詞大家、一代名將辛棄疾。史料上說，他是靈山的常客，是古松的知音。身為名將，他欲領兵征戰沙場，奈何時運不濟、志不能展，無奈的他只能滿腔忠憤化為字吞。唯有情系靈山、縱情山水，常年在靈山的齊庵草廬和山腳的帶湖莊園行走。山水是世間第一良藥，最消胸中塊壘。稼軒有幸，得遇靈山——一座可以承載萬仞之堅和萬里之志的雄山。靈山有幸，有辛翁為知己，“老合投閑，天教多事，檢校長身十萬松”“爭先見面重重，看爽氣朝來三數峰”；靈山靈應，最懂辛翁情懷，陪他看月上柳梢，想那“元宵花燈”倩影重重，“驀然回首，伊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靈山，以其雄渾的氣質給了這個“大材小用”（語出陸游《送辛幼安殿撰造朝》）的男人最有效的心靈療養。

說起對心靈的療養，莫過于茶圣“陸羽”，世事洞明。1200年前的初冬時節，他第一次來到上饒，就鐘情于上饒的山水，迷戀上靈山的古茶。想他身披長巾、竹杖芒鞋，穿行于靈山，杖擊林木，手弄流水，徘徊不已。朝廷每次召他進京為官，他都婉拒了。浙江湖州的詩僧皎然聽說了他的故事，慕名而來，以詩談茶，以茶論道，互為知己。多少個清月之夜，兩人眺望靈山，沉默相對。靈山沉默的姿態給了陸羽以靈性的滋養。陸羽說過一段話，大意是這樣的：茶蘊含著自然、靈動和智慧，凝聚著基本的人性，是含蓄、溫綿和柔韌，是自尊、獨立和寬容，是普遍的良心。

靈山，以其博大、雄奇成為文人雅士的集聚地，更為一些具有蓋世才華的男人提供了隱身之所。這里，和中國最著名的隱士集聚地——秦嶺山脈有那么多的相似，卻又如此不同。同為山脈，兩座大山自然環境得天獨厚，山高林密、人跡罕至，都是修身練道之所。然靈山非比一般，自唐朝以來，就有宮觀廟宇99座，道佛儒三家同生共存。它靠近城市，卻遺世獨立，這也就難怪，但凡隱身靈山的隱士俠士，他們雖身經磨礪，內心蒼涼，然最終都能在不同的領域里建樹頗豐。

靈山，實在是雄性之山。他那般偉岸、沉靜，多么像一個男子，有著百折不撓、風雨無悔的傲骨和柔腸。靈山是心靈之山，它是鼓勵男人們橫刀立馬建功立業的雄山。我站在山前靜靜地遐想……這些男人是何其幸運，遇上這樣一座堅挺有力、博大精深的雄性之山，它以“福地”之名護佑著他們，讓他們在山水之間尋覓自我、完善自我、成就大我……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追求，都得以一座山為依托，承載起男人們迥然的心路歷程。這，難道是道教福地“靈山”深厚文脈中的另一種“道”么？

峰回路轉不見峰。在下山途中，我遇到了一群靈山棧道的建設者，他們用強壯的身體、堅忍的意志忍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寂寞和孤獨，為千米高峰增添了別樣的風景。懸崖上那長長的密如織網的鋼筋水泥支撐架，多像男人有力的肩膀，那是靈山新的脊梁。我對建設者們心生敬意！棧道工老王說：“走過山山水水，只有雄健的靈山，是真正需要棧道工的。”

城里的萬家燈火在腳邊的棧道下閃爍，仰望著天天與我們相枕而眠的清風朗月，只想輕輕地對靈山說一聲：“讓我們一起，安享這寧靜的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