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君飛
少年想,在故鄉繁復而美妙的事物當中,需要刪繁就簡的話,最后只會剩下風,而自己是最像風的,或者說風就像自己的魂,自己是居住在風之谷的一個自由的精靈……多年以后,他在一個詩人那里看到這樣一些話:“許多下午堆在一起,是月光的藍、綢上的涼、瓷掛下的光線。微暖的陰影里,可以牽著虛構之物與風一起行走。”他心里的花朵一下子全開了,他感到一陣久違的疼痛,仿佛又回到過去“與風一起行走”的時光,手里牽著的可不全是“虛構之物”。
少年當然知道自己是媽媽生的,不過自認為也是風的孩子,時時刻刻依賴著風,一旦悶在沒有風的黑屋子里,他就難受得直想吼叫:“嗷——嗷——嗷——”讓風聽到,想象著風變成一只巨大磅礴的透明的鷹,在天地之間拍打出空氣的巨浪,沖擊到他的面前,把他載到背上御風而行……都說風是不可見的,他偏能夠從中看到一只威風凜凜的鷹;讀到一篇《逍遙游》時,他突然哭了,好像從文章中射出一支利箭,正中他心里的堅石,堅石化作煙花,絢爛奇異至極——他第一次知道有的人的筆果真是用風的羽毛制作,揮毫寫作時就是在攪動天上的云、地上的海。這種人的思維也是風的模樣,他的想象更是燃燒著的風,因為嫌腳是個累贅,他的想象之風始終是無腳的,擺一擺身子,就從天的這邊飛到了天的那邊。少年一遍又一遍地背著《逍遙游》,不再去區分鷹與鵬的差別,只是喜歡這種氣質如風的文字,讓自己的思緒隨著怒飛的大鵬從北海來到南海,去看一看遠處的另一個故鄉,是鷹的,也是少年的另一個故鄉。
很久很久以來,少年都是仰著頭走路,他在尋找天上的風。有時候攀登到高大粗壯的桑樹上去尋找,有時候干脆挺立在山巔,像走夜路的人路過黑森林時那樣大聲地吼叫和歌唱,他要用胸腔里的風召喚更多來自遠方的風——是的,少年始終認為風來自遠方,一路上糅合了太多陌生地帶的喘息呼吸、鳥鳴獸嚎、水聲歌聲……還有漂泊的故事、流浪的夢想、隱秘的疼痛、閃光的榮耀……風攜帶著它們翻山越嶺,席卷曠野,涉水而過,不斷壯大,又不斷分散——風是少年的向導,它引著他走向夢想的遠方。
少年喜歡那種被陽光曬干的風,也喜歡被暴雨淋透的風,聲音像打雷的風,力量像野獸的風。有時候,他閉著眼,張開手臂迎接從山崖那邊刮過來的風,被高大的樹干撕破后更加緊密鋒利的風;有時候,嗅到風攜帶著遠方大海的咸味,天堂里飽滿碩果的甜美氣息,他就感到靈魂脫殼,在挽著大風的胳膊掠過故鄉的山山水水。他渴望睜眼時就能看到綠波沸騰的莊稼、壯觀如飛云亂渡的羊群,一個富饒的王國、一座巍峨的城堡,碧水繞過群山,健康美麗的少女和水中天鵝的倒影相映成趣……他常常還會在曠野里飛跑,吸引另外一些少年跟隨過來。他們是年輕的豹子,是飛動的幻影,不知道是風帶動了他們,還是他們激活了更多更大的風。少年的感覺很奇怪,大風一吹,就將他的身體吹透了——透明了,似乎只看見自己成了“虛構之物”,風可以跳進來,撲面而來的風景可以跳進來,其他人可以跳進來,兔子啊、野鴨啊、大雁啊、狼啊都可以跳進來,白晝可以跳進來,黑夜可以跳進來,還有婆婆們的故事簍子,爺們兒的勞動號子都可以跳進來,但是自己的苦悶、惆悵和煩惱卻從中跳了出來。他看到大風將他的陰影搖下來,碰撞到陽光,陰影與光明的邊緣處竟明亮得出奇。大風幾乎將一切都帶到了他的身邊,一個驚奇接著一個驚奇,他像在風中散步,也像在風中滑翔,既遍體清涼,又熱血沸騰;既扎根大地,又來去自如。他迷戀這種感覺,又害怕這種感覺。他無法再清楚地認識自己,大風把整個世界都搬了過來,又把整個世界都帶到更加遙遠的地方,只留給他不能承受的恍惚和警覺。與風同行的少年漸漸長大,如今他既喜歡很大很大的風,又喜歡很小很小的風,他身體里的一些東西已經沉睡不醒,然而他也知道早已經有一萬匹不同顏色的馬匹在風中準備妥當。故鄉的大地也綠得似一片海洋,其他地方的山川也呈現出帆船的模樣,在陸地上跋涉也好,在水路上航行也好,只要有風,只要心中還有那個鷹之夢、鵬之夢的翅膀,他就依然能夠與風同行——所以在多年之后,少年還愿意相信詩人對他說過的話:“相信的時候,詩中取出的事物可以擺放成任何故事里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