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雨嫻
(暨南大學 文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2)
客家方言是現代漢語方言的重要一支,由于在遷徙的過程中,客家人非常注重內部團結,較好地保存了自身特色,在語言、思想觀念、風俗和文化等方面有著顯著特征和相對獨立性??疾炱涑休d的文化現象對于豐富現代漢語研究具有重要意義。
烏石鎮位于陸川縣南部,居民絕大多數是客家人,客家方言是烏石鎮的通行語言,在當地叫涯話。對廣西陸川烏石鎮客家方言的詞匯進行研究,可以從一個角度揭示出當地獨有的社會風俗、觀念、習慣、崇尚和禁忌等客家文化,更好地實現各族群之間的交流和溝通。另外,這項工作對及時保存方言材料,豐富廣西客家研究的文庫,也具有積極作用。
本文所選用的詞匯有兩個來源:一是筆者田野調查所得,二是羅舒殳的《烏石鎮客家方言詞匯與普通話詞匯分類對照表》。①
客家方言中的“二次葬”“撿骨葬”“撿金”“做地”“金盎”“過身”等詞匯,因其蘊含著深厚而久遠的葬俗文化而獨具特色。“二次葬”,又稱“撿骨葬”,是安置祖先遺體的方法。老人“過身”(去世)后,客家人第一次葬只簡單將死者入棺埋葬,不豎墓碑。埋葬約四年,再進行“二次葬”,即待尸體皮肉腐化,開棺撿骨,即客家人所說的將其遺骨“牽起來”,洗凈后置于客家人稱“金盎”的陶甕內,整個過程叫做“撿金”。然后擇時日、地點,用磚塊、水泥等筑墳重葬,稱之為“做地”。這些獨特的詞匯,不僅體現了客家人一直保持著重孝道、敬祖先的優良傳統,也蘊含了形成這種獨特、隆重葬俗的移民文化。民國時期出版的《赤溪縣志》在談到“盛骸以罌”的原因時就說:“疑當時多徙他處遷居,負其親骸來此相宅,遂以罌盛而葬之。嗣又以流移轉徙之不常,恐去而之他鄉,故相傳為撿骸之法,以便攜帶歟?!盵1]可見,客家人的“二次葬”與其遷徙密切相關。
除了“二次葬”等喪俗詞語外,客家方言中的“樓棚”(指“樓房”)、“棚頂”(指“樓頂”),也能反映客家人的遷徙經歷,因為“棚”的臨時性和便利性正好符合長期而曲折的遷徙生活的需要。雖然現在經濟發展了,“棚”已經極少見,但是與“棚”有關的詞語作為生活的忠實記錄,在語言中保存了下來,并沿用至今。
周振鶴和游汝杰(1986)曾經指出:“不同類型的文化從相互隔離進入滲透和交融狀態,其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口的遷徙,亦即移民。移民一方面造成文化的傳播,另一方面又使不同地域的文化發生交流,產生新的文化,推動文化向前發展……人口的遷徙在促使文化發展的同時,也使語言發生很大的變化?!盵2]當我們深入考察客家方言詞匯時,周、游二位先生的這一觀點得到了驗證。筆者的調查和相關的研究都表明,客家方言中的部分詞匯來源于古越語。烏石鎮客家方言中部分詞匯的說法和現代壯語的說法音義都十分貼近,如表1。

表1
從這些詞匯中可以看出客家方言和古越語的聯系。最早定居在閩粵地區的是“古百越”族,《漢書·地理志》臣珊注說:“至交趾至會稽七八千里,百越雜處,各有種姓?!盵3]這些百越人就是操現代壯侗語的各少數民族的祖先。客家先民由北往南遷徙至贛、閩、粵地區時,客家方言和百越語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交流和融合,并借入了部分百越族語詞,這些借入的詞匯不僅是客家方言和古越語接觸的證明,也是客家移民文化的生動再現。
除了部分百越語借詞可以反映客家人的歷史遷徙過程之外,烏石鎮客家方言中還有部分詞匯在詞形和詞義上與粵方言一致,具體情況如表2。
該部分詞匯體現了客方言與粵方言之間的聯系。據相關族譜記載,烏石鎮的客家人大部分是從福建南遷下來的,從福建遷徙至粵西,再從粵西遷徙至陸川縣。不僅在移民過程中與粵方言發生了語言接觸,而且客家人定居的烏石鎮與廣東省化州市文樓鎮交界,文樓鎮的日常用語是粵方言,在日常生活的接觸和經濟往來中,發生了語言接觸,烏石鎮客家話借用了粵方言部分詞匯,而這部分詞匯的借用,亦是對客家移民文化的生動詮釋。

表2
在客家方言詞匯中,有比較多的詞和“山居”有關,這部分詞和山居的生活、生物、地理等方面緊密聯系。
在烏石鎮客家方言中稱為“隔籬屋”(義為“鄰居”),因為大部分客家人居住在山區,習慣取材山里的竹子做成功能相當于“圍墻”的“籬笆欄”,將自家房子和隔壁家房子隔開,故用“隔籬屋”一詞將“鄰居”的意義生動形象地表達出來??图曳窖灾械摹鞍萆健币辉~具有濃厚的山居生活氣息,所謂“拜山”,其實就是普通話的“掃墓”。在烏石鎮,除了鎮上的居民,很多客家人的居住環境都是屬于山區環境,大多背靠山坡而居,客家人對山的熟悉、依靠和崇敬,使山成為客家人安葬祖先的風水寶地。當祭拜祖先的時候,要上山進行相關活動,故稱“掃墓”為“拜山”。
在客家方言詞匯中,與“蛇”相關的詞匯較多,具體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已經完全失去了本義,如“米蛇”(指蛔蟲)、“天檐蛇”(指壁虎)、火蛇”(指閃電)、“血蛇”(指一種由皮膚病引起的條狀紅疤)等;一類是嵌入熟語之中,如 “打蛇打七寸”、“唔見過大蛇屙屎”(指未見過世面,孤陋寡聞)等。
這些和“蛇”有關的詞匯可以反映客家人對蛇有熟悉而細微的認識。由于長期居住在山區,客家人對蛇非常熟悉,反映在思維和語言中就凝結成了相應的詞匯和熟語。
在客家方言詞匯中,用于描述山居地理的詞匯也比較多,例如:“山溂”(la,相當于普通話的“山溝”,山間的流水溝)、“山塘”(山間蓄水的池塘)、“山窿”(山洞)等。
山居生活、山居生物和山居地理等方面都在詞匯中得到了體現,從這些詞匯可以看出,客家居民對山居環境相當熟悉和了解,山居環境中的事物在客家人的思維中清晰地保存下來,并通過語言這一交流工具傳達在日常生活中,詞匯作為語言的重要部分,客觀而詳細地記載了客家人的山居生活,凸顯了頗具特色的客家山居文化。
客家方言中有一系列詞匯與祭祖活動相關,這些詞存在于客家居民生活中,體現了客家對祖先的尊崇和對祭祖的重視。例如“請祖先”一詞,指客家人春節時,都不忘擺上祭品“請祖先”回來過年?!皳岋L水”是指年初一的凌晨,帶上祭品去祠堂祭拜,全村的人會比誰去得最早,越早表示請到祖先的幾率越大,越能最大程度地“搶風水”,圖個吉利。
另外,“祈?!焙汀斑€?!钡仍~可體現客家人對祖先的崇拜?!捌砀!本褪悄瓿酰ㄒ话闶钦拢┰谏缟窈妥嫦褥籼锰帲砬筮_到某種特定愿望,如身體健康等,然后大約在十二月份年末了“還?!?,感謝神靈一年的保佑。
從這些與祭祖有關的詞匯中,可以看出客家人不僅重視建祠堂,還重祖墳及其“風水”,對祭祖活動相當重視,反映出其濃厚的祖先崇拜文化。
“做社”一詞與客家生活聯系緊密,其代表的活動對客家人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所謂“做社”,是指客家人每年都舉行祭祀土地神的活動。除了祖先崇拜,客家人還非常崇拜土地神。在烏石鎮客家地區,土地神被賦予了更高的地位,不僅是保佑農業生產的神,更是具有巨大神力的保護神,保護著當地人的平安、順利和幸福。因此,一般每年兩次的祭祀,在烏石鎮客家群體中,變成了隆重的五次祭祀:“春社”“夏社”“秋社”“冬社”“福社”。
“社頭”是指祭祀土地神活動的主持者?!白錾纭鼻?,“社頭”們收取米錢,統計“社份”的多少,酌量買回祭祀用品等。到“做社”那日,由“社頭”組織民眾宰了豬并煮熟,抬到神壇前,點燃香燭拜祭。
待拜祭完畢,參加的人領取“社粥”(用斬碎的豬骨頭、豬血和米一起煮成)和“社肉”(豬肉)?!吧缛狻焙汀吧缰唷痹诳图胰丝磥?,是沾了神氣的食物,家里的每個人都要吃,吃之后,可以強身健體,平安長壽。可見客家人對土地神的高度崇拜和深厚的土地神崇拜文化。
客家方言中的言語禁忌和委婉表達獨具特色,反映了客家人趨吉避兇的社會心理,該部分詞匯主要可分為以下幾方面:
客家方言中將“生病”稱為“唔舒服”,如果是小孩生病,還可稱為“唔乖”。因為客家人認為生病是件不吉利的事,所以采用了“唔舒服”和“唔乖”等委婉的表達形式。除此之外,長痘和長瘡也被認為是不吉利的,故將“青春痘”稱為“米頭財”,如果頭上長瘡,客家人會稱之為“生財”??图胰擞酶挥屑实恼Z素“財”構成“生財”“米頭財”,將其認為不好的事物用委婉語表達出來,賦予了語言超人的神力,認為這能讓自己趨吉避兇,是語言崇拜文化的生動表現。
對于人的死亡,客家人稱為“過背”、“過身”或者“走了”?!跋丛琛痹诳图曳窖灾蟹Q“洗身”,這是因為“洗”音近“死”,“澡”音近“早”,由于避諱“死早”而改稱為“洗身”。這可以生動地體現出客家人避諱死亡的心理。
“舌頭”在客家方言中稱為“利錢”,因“舌”音近“蝕”,有蝕本、虧損和散財的意思,故避諱“蝕”,采取吉利的說法“利錢”。同理,“干”音近“趕”,“干柴”音近“趕財”,是不吉利的說法,而“朝”音近“招”,“朝柴”可有“招財”之意,因此將“干柴”稱為“朝柴”。這就生動地體現了客家居民求財聚財而避諱散財的心理。
“雨傘”稱為“雨遮”,因“傘”與“散”音近,避諱“散”,“雨傘”便婉稱為“雨遮”,體現了客家人向往團圓、避諱分離的心理。
由于客家人多居住在山區,較缺乏水,因此避諱“干”,而說“濕”,例如將“扁擔”稱為“擔濕”。另外,“扁擔”在部分客家方言區稱為“擔桿”,由于“桿”音近“干”,而烏石鎮的居民忌諱干旱,因此就用“濕”來代替,因此“扁擔”稱為“擔濕”。同理,因避諱“干”,“曬干”被稱為“曬朝”,例如“衣服曬朝了”(衣服曬干了)。這些詞匯都是客家人趨吉避兇心理在語言表達上的生動體現。
綜上所述,趨吉避兇是人類普遍的共同文化心理,這種心理在委婉語的使用上得到生動的體現??图胰擞捎诒苤M死亡、病痛、干旱、散財、分離等方面原因而導致言語禁忌,產生了承載客家人趨吉避兇心理的委婉語,不僅增強了語言的精確性和表現力,也表達了客家人渴望平安幸福,順利發財的美好愿望。
注 釋:
① 該文是目前唯一可見的烏石鎮客家方言詞匯與普通話詞匯分類比較文獻,文章比較詳細地分析了普通話詞匯與烏石鎮客家詞匯的相同性與相異性。故該文對于部分沒有和普通話詞匯相對應的烏石鎮客家方言詞匯則沒有收集,如本文下面將要分析的“撿金”等詞。
[1]林曉平.客家文化特質探析[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5,(26.12):74.
[2]周振鶴,游汝杰.方言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15.
[3]溫昌衍.客家方言特征詞研究[D].廣州:暨南大學,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