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靠山屯來養老

鄭武文

靠山屯的李思城老漢無兒無女，就靠和老伴喂著幾只羊換取些生活費。有一天，李老漢往羊圈趕羊的時候，一只老山羊突然發威，把他撞了個仰面朝天。李老漢閃了腰，崴了腳，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李老漢的老伴有風濕病，陰天下雨下不了炕，平時在家勉強做個飯還可以，讓她去放羊卻是萬萬辦不到。眼看著幾只羊餓得咩咩叫，老兩口唉聲嘆氣。

這時候村長來了，還領來個大干部，縣組織部的李部長。村長說：“組織部和咱靠山屯結成了對子，李部長聽說了你的困難，特意來看望你。”李老漢當場感動得老淚縱橫。

李部長想出了一個解決方案：把羊弄到屠宰場殺了，羊肉組織部幫著處理。給李老漢的價格也很高，這下李老漢有錢看病了。李老漢高興得就差沒跪下給李部長磕頭了。

李部長親自和李老漢家結成了對子，后來還特意來看了他們老兩口幾次，幫助他們解決了一些實際困難，過年過節也帶來不少禮品。村長羨慕地說：“李部長對你們，真是比親人還親哪！”

李部長說：“我也是窮孩子出身！可惜父母早早去世了，子欲養而親不在！我是見了老人就感覺親切。好在我們都姓李，李大爺如果不嫌棄，我就拜你做干爹吧。”

李老漢從椅子上“噌”的一下站起來：“這怎么敢？可是愧疚死老漢了！”

村長在旁邊說：“既然李部長都不嫌棄，你還客氣啥？我做主了，這也是我們靠山屯的榮幸咧！”

自打李部長拜了干爹以后，來得更勤了，每次都給老兩口帶來不少禮物。李老漢生日那天，李部長在市里大酒店擺了十幾桌，把老兩口請到上座，讓李老漢真正排場了一回，他可從沒見過那么大的場面啊！

宴會結束，李部長親自開車把李老漢他們送回來。在車上，李部長對村長說：“咱們靠山屯依山傍水，真是天然氧吧，休養福地。我想退休以后來這里養老，蓋上個房子。不知你這村長大人批不批？”

村長說：“李部長是我們靠山屯的恩人，按說沒問題，可是我們也有制度，只給戶口在村里的人家批宅基地。不過，李老漢的房子也快塌了，我們可以把房子落在李老漢名下，反正也不是外人了。”

李部長說：“這樣更好。我們靠工資吃飯，也沒什么錢。蓋個一般的農家院就行了，蓋好了讓我干爹干娘也搬進去。”

對于蓋房子，李部長很認真，都是親自指揮。房子蓋好了卻不顯山不露水，只是里面的裝潢很雅致。李老漢老兩口要求住在耳房里。李部長讓他們到正房住，老兩口說什么也不肯住進去。于是李部長兩口子十天半月地來住一晚上，來了就給老兩口千兒八百塊錢，讓他們養了雞，喂了羊，還在院子里種了韭菜、絲瓜和扁豆。在這里，用李部長的話說就是：“睡得著，吃得香，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如此的好日子過了兩年，李老漢也成了靠山屯最被人嫉妒的人。是啊，那些有親兒子的人家，誰家兒子能有李老漢這干兒子孝順？

這一陣子，李老漢有些不安，因為李部長三四個月沒來了，瓜果蔬菜都留不住了，雞蛋也攢了滿滿一籃子了，李部長夫妻倆怎么就不來了呢？老兩口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眼巴巴盼著那輛熟悉的奧迪車開過來。

一天，村長去縣里開會回來，對站在村口的老兩口說：“別等了，李部長不回來了，進去了，判了好幾年呢。”

李老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二天坐上客車就進了城。李老漢打聽來打聽去，還真見到了李部長。李部長隔著鐵窗痛哭流涕，李老漢的眼淚也刷的就下來了：“孩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部長說：“一言難盡啊！我是被人陷害了。”李老漢說：“你給我的錢我還攢著呢，我去替你申冤，到哪里咱也不怕。”李部長說：“這個倒不用，你好好幫我看著房子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這次我們兩口子都進來了，雖然只是兩三年，可是我們市里的房子沒了。靠山屯是我們唯一能養老的地方了！”

李老漢說：“你就放心吧，只要有我老頭子一口氣在，你的房子就一直是你的！”

李老漢回到靠山屯，把院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喂得雞肥羊壯，只盼望著有一天干兒子兩口子再來。村里有人說干兒子個不是，老兩口總是臉紅脖子粗地跟人爭論：干兒子是好人，是被壞人陷害了。

后來，一個開發商看中了山清水秀的靠山屯，要在這里蓋別墅建旅游區。老百姓禁不住高壓政策，大都簽了字搬走了，最后就只剩下李老漢一家。李老漢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干兒子對咱有恩，咱就做能做到的報答他，人在房子在，房拆人也亡。

開發商不可能因為李老漢不搬就罷休，手一揮，鏟車、挖掘機就開了過來。幾個大漢架起李老漢兩口子就往外拽。有一個人還拿了紅印泥，扒出李老漢一個手指頭，往里按了按，又按到一張紙上，然后把一個盛錢的皮包往他脖子上一掛，就架出了大門。

任憑李老漢破口大罵，號啕大哭，人家就是不理他。鏟車一拱一推，房子就“嘩啦”一下子倒了，隨即鏟起來裝到翻斗車里，拉走。

接下來挖掘機就開始工作了，大爪子一下子伸進地里，一抓就是一個大坑。

李老漢還在哭：“干兒子啊，爹對不起你！沒給你看好房子啊！爹沒地方養老沒事，你出來后可怎么辦哪！”

挖掘機又挖下去，抬起來卻帶起一片片紅色的紙片，就像出殯時候撒的紙錢。可這不是紙錢，是真真正正的人民幣！房子下面居然還有暗室，一捆捆人民幣整齊地排列著，還有金銀珠寶……

挖掘機停了下來，現場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一會李老漢緩過一口氣，呼出一嗓子：“干兒子啊，這回你是真不能在靠山屯養老了。這些錢，能讓你在監獄里待到老啊！”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新故事》201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