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云

陳獨秀不僅是偉大的思想家、革命家,還是一位杰出的詩人。常言說“詩言志”,陳獨秀詩歌的觀點、氣韻和感召力,值得后人深入研究。他的作品真實地反映了詩人所處的時代特征,忠實地記錄了其主要革命歷史。他把詩歌當作革命宣傳活動的重要形式,無情地揭露了當時社會的黑暗和弊端。
陳獨秀的詩作有幾個非常顯著的特色:一是重在運用舊體詩的形式,多為五字律和七字律,但又有創新格體;二是他的作品主要面向普遍受過舊教育的知識分子,在抒懷感慨之中又包蘊著對知識分子歷史作用的深邃思考;三是陳獨秀的詩句“說起聯邦新制度,又將遺恨到君身”,顯然是對滿清王朝統治的徹底否定,也是對中國資產階級革命前途的向往與追求。
詩苑“大匠”與詩史
青年時代的陳獨秀,身處民族矛盾、階級矛盾日益加深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時代所呼喚的民主革命意識正在覺醒,而陳獨秀正是其代表人物之一。他在多方尋求救國救民的道路的時候,勢必會跟清王朝的罪惡統治作斗爭。陳獨秀作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抱著啟蒙主義思想家冷靜而嚴肅的態度,并沒有急于討論具體的社會政治變革問題,而是首先緊緊抓住思想文化問題,以沉著與耐心做引導民族文化心態的反省工作,詩歌也成為他喚醒民眾的有力武器之一。陳獨秀是當時詩壇巨人,自1903年8月算起,到1942年春作《致歐陽竟無詩柬》結束,其詩歌創作長達40年。他精通各種詩體,在其基礎上或創新,或繼承,厚積薄發,鮮明生動,聯語精對,韻律純正。其詩或針砭時事,或記游感懷,或酬答,或抒發友情,無不與那個時代息息相關。他的詩作,不僅記錄了其人生的主要歷程,更激發起時人革命斗爭的勇氣、愛國心與自覺心,讀罷使人不禁熱血沸騰。
1903年8月,陳獨秀來到上海,也就在這個時候他開始了早期的創作。這一時期,他的詩作以旗幟鮮明的愛國主題,表達了結束“中國三千年黑暗”的歷史、建立“聯邦新制度”的政治追求。譬如《哭汪希顏》“兇耗傳來忍淚看,慟君薄命責君難。英雄第一傷心事,不赴沙場為國亡”,詩情悲憤,感慨深沉,一展民主革命戰士的風采。他的另一作品《醉江東憤世俗也》就是一支散曲,詩人疾呼和警醒國人關注祖國的危險形勢,譴責那些巴結洋人出賣祖國利益的罪惡行徑。詩集《金粉淚》記錄了20世紀30年代社會歷史的某一個側面,也是詩人在獄中思想感情的真實記錄,不僅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更有極大的文學價值。更為可貴的是,陳獨秀從詩歌文化的角度,初步分析了中國面臨亡國的原因,就是中國人“只知道有家,不知道有國”、“只知道聽天命,不知道盡人力”。由此提出自己的主張,讓大家振作起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升學堂,練兵學武,不怕外洋人欺侮。《丁巳除夕歌》又名“他與我”,是陳獨秀倡導文學革命后的第一首白話詩,也是詩人對其文學革命主張的第一次詩歌創作實踐。詩人通過對除夕的思索和歌詠,以鮮明的對比揭露世間的不平,表現了詩人對窮苦勞眾的深刻同情。陳獨秀在1914年發表的兩篇詩歌文章,則體現出他對維新思想以及辛亥革命前后所宣傳的革命思想的一種反思。從漫畫《惡俗篇》到《雙枰記敘》,從《亡國篇》到《愛國心與自覺心》,清楚地表明陳獨秀在辛亥革命失敗后,經過深刻的思索所獲得的一種“最后覺悟之最后覺悟”,以及由此產生的認識,這也成為他倡導“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思想基礎。
記游山水抒懷寄志
陳獨秀熱愛大自然,他常在詩歌中借大自然喻指自己對革命事業的眷戀與執著,抒發自己對顛沛流離的苦難生活的感懷和獻身革命壯志難酬的悵惘。
如《華嚴瀑布》中“湖水深且碧,波靜斂微白。東注落為瀧,高懸一千尺”,僅短短20個字,卻把日本著名的華嚴瀑布壯麗景觀的聲、色、形、容、動、靜生動形象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同時,感嘆“日擁千人觀,不解與君語,空谷秘幽泉,知音復幾許”,來表現自己的傲岸不群和內心寂傷。他的山水記游詩,如《游虎跑》、《游韜光》、《雪中偕友人登吳山》等均將其景其情描繪得惟妙惟肖,委婉含蓄,既表現出對祖國山水的摯愛,也寄寓著詩人的理想與追求。《雪中偕友人登吳山》是記游山水詩中較特殊的篇章,全詩14行140個字,將寫景與抒情很自然巧妙地結合起來,借此表現了堅強的革命意志和不甘寂寞、不畏炎威的精神。《遠游》寫于1915年,是一首長達210字的五言古詩,既有托身艦船一日千里的聯想,又具神思飛越上下求索的胸懷。《游韜光》是一首七言律詩,通篇寫韜光景色,聽南屏晚鐘,望碧空明月,悠然超然,忘情于山水之間,超出塵世之概,但結尾句卻透露了詩人塵緣未了、關心社會的思想。七言杰作《靈隱寺前》“垂柳飛花村路香,酒旗風暖少年狂。橋頭日系青驄馬,惆悵當年蕭九娘”,借寫靈隱寺周圍的景觀,抒發詩人與其友人的詩酒豪情少年意氣;“酒旗風暖少年狂”頗有“糞土當年萬戶侯”氣概,顯示了詩人孤傲狂放的思想風格。《詠鶴》“本有沖天志,飄搖湖海間。偶然憩城郭,猶自絕追攀。寒影背人瘦,孤云共往還。道逢王子晉,早晚向三山”,這是詩人游孤山北麓放鶴亭時的感想。這首五言律詩,表現了詩人雖暫時休憩杭州,但是仍然志存高遠,不停地探索正義與真理的雄心壯志。整首詩自然清新,充滿浪漫主義色彩。
托物言志的吶喊
陳獨秀還用詩歌藝術的筆觸勾勒出中國社會的眾生形象,對舊世界作徹底的批判。
《醉江東憤世俗也》中對洋奴家鬼的描繪繪聲繪色,指明了中國面臨著亡國危機,無情地揭示了清政府的賣國嘴臉。七言絕句56首的《金粉淚》,以“放棄燕云戰馬豪,胡兒醉夢倚天驕。此身猶未成衰骨,夢里寒霜夜渡遼”為詩之首,到“自來亡國多妖孽,一世興衰照眼明。幸有艱難能煉骨,依然白發老書生”結束,精辟地描繪出當政賣國、敵虜囂張的時代背景,尖銳地指出國民政府的政權性質和將要滅亡的命運,表明詩人對時局的看法和身處逆境而從容的風度。《夜雨狂歌答沈二》,表現了詩人一段重要的思想歷程。“黑云壓地地裂口,飛龍倒海勢蚴蟉。喝日退避雷師吼,兩腳踏破九州九。九州囂隘聚群丑,靈瑣高扃立玉狗。燭龍老死夜深黝,伯強拍手滿地走。竹斑未泯帝骨朽,來此浮山去已久。雪峰東奔朝岣嶁,江上狂夫碎白首。筆底寒潮撼星斗,感君意氣進君酒。滴血寫詩報良友,天雨金粟泣鬼母。黑風吹海絕地紐,羿與康回笑握手。”詩中所描繪的雨夜景象,實際上是對當時黑暗社會的比況。天昏地暗,狂流亂注。群丑密集,疫鬼游走,何其陰森可怖。可是仁人志士面對黑暗的世界,斗爭卻一往無前。“密山多丹木,其下有丹水。中產白玉膏,食之長不死。哀哀世上人,果腹任鞭棰。棲遲塵網中,局蹐待銷毀。”《感懷二十首》中,詩人引述《山海經·西山經》中的故事,使白玉膏的傳說與殘酷的現實形成鮮明的對比,表現了“哀生民之不幸”和“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的真摯情感。《金粉淚》第三、四首“清黨倒黨一手來,萬般復古太平哉!當年北伐誠多事,笑倒藍衫吳秀才。”“經正民興禮教尊,救亡端賴舊文明。投壺雅集孫聯帥,不愧先知先覺人。”詩人毫不留情地直指國民黨反動派的清黨、倒黨及種種丑陋的復古行為,尖銳地指出當年被北伐戰爭打倒的孫傳芳之流不愧為他們的先輩的感嘆。《金粉淚》第十四、十五首詩,斥責蔣介石壓制民權,摧殘民智,以及種種復古丑行。揭露了在外寇深入、國勢處在危難的困境中,國民黨只是空喊“三民主義”,以“祭陵保墓”企盼“中興”的愚蠢丑態。陳獨秀的《金粉淚》組詩56首七言絕句,寫于1934年國民黨南京老虎橋監獄中,原稿現藏于上海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這組詩是詩人看清國民黨政府的丑惡嘴臉,表現出對國民黨統治的徹底否定和絕決的政治態度,同時對反清革命后并沒有建立真正的民主共和國的無限迷茫。endprint
詠史諷喻與求索
1911年1月5日,《民立報》上刊登了署名“仲甫”的陳獨秀的組詩《感懷二十首》,組詩藝術再現了詩人的一段生活經歷,表達了他雖置身江湖萬里,卻時刻不忘國難家仇的決意,抒發了詩人樹雄心壯志,在大環境下明辨是非、上下而求索的時代革命者的風采。
《感懷》第五首“昔有梁孝王,風流歌吹臺。西行見天子,侍從多賢才。相如雖未至,得見鄒與枚。曠世無伯樂,騏騮為駑駘”,為詠史詩。用對比的手法,肯定了梁孝王善于用人,成為一時的風流人物;感慨吳王劉濞不會用人輕視智者,有才能的人紛紛離去而導致敗亡。后兩句深深的感嘆正是這首詠史詩的主題思想。
《感懷》第十一首“古人重附民,后世重兵車。鮫革與鐵釶,兵敗于垂沙。田野有饑色,千金購莫邪。將軍不好武,守身龍與蛇”,此詩膾炙人口,借古諷今,針砭清政府對內鎮壓革命,殺戮人民;對外屈辱妥協,主權淪喪的腐敗,頗具深刻含義。
《感懷》第十四首“猛虎長百獸,梧斗輕重圍。群鳥侍鳳凰,摩天能高飛。人王御萬眾,勇武世所稀。蛟■與彌龍,烏足養其威。”這首詩格調高昂、言辭奔放、氣勢超拔,是對傳統禮制觀點的否定、對封建王權的蔑視,有警世醒人的顯著特點。
《感懷》第二十首“百川深自回,噭焰坐相失。飲羽及石梁,九載甘肅瑟。八表同陰霾,虛白自盈室。十日麗蕪皋,光明冀來日”,此詩是《感懷》二十首的最后一首,整首詩格調深沉悲涼,感慨當時中國革命斗爭形勢的艱難,表現了堅定的革命意志與對中國革命未來信心的展望,最后呼喚:要讓強烈的陽光照徹陰濕黑暗的中國,讓中國有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
陳獨秀曾以“康黨——亂黨——共產黨”概括自己一生的經歷。《感懷二十首》所反映的正是他作為革命黨人時的思想與斗爭的經歷,也是他目睹親歷了一系列歷史事件后自我反省的真實記錄。
托物言懷感恩意
陳獨秀雖然孤高傲岸,但對待朋友卻熱情如火,純真意切。題畫題詩是他與友人交往中的常見方式。
陳獨秀與蘇曼殊之間交往甚密,情意深重,他曾寫下《本事詩》十首來傾訴自己與蘇曼殊的真誠友誼,感嘆自己凄苦的身世。《本事詩》第一首:“雙舒玉筍輕挑撥,鳥啄風鈴珠碎鳴。一柱一弦親手撫,化身愿作樂中箏。”這首詩是和《蘇曼殊原唱》第一首:“無量春愁無量恨,一時都向指間鳴。我亦艱難多病日,哪堪重聽八云箏。”這既是對摯友的鼓勵與開導,也是詩人對友情的深刻理解。詩人和蘇曼殊《本事詩》原唱第五首和詩:“慵妝高閣鳴箏坐,羞為他人工笑顰。鎮日歡場忙不了,萬家歌舞一閑身。”塑造了一位身居歡場而一塵不染,靜素潔白的樂伎形象,表面上是在歌贊友人所愛,其實是以詩自喻,反映了詩人特立獨行的品格。《本事詩》十首不僅是詩人與蘇曼殊深情厚誼的記敘,也是詩人高傲處世、憤世嫉俗、自勉自勵的反映。
楊鵬升是北大的學生,經校長蔡元培推薦師從陳獨秀,從此與陳獨秀結下深厚的師生友誼。楊鵬升后投筆從戎,被提升為國民革命軍八十八師副師長,率部英勇抗日,其愛國之心,深受陳獨秀關注。師生二人雖在不同黨派,但友誼長存。楊鵬升對書法、國畫、金石及園藝造詣均深,曾為陳獨秀精心刻過“獨秀山民”四字章。陳獨秀視為珍寶,并稱贊:“此章把我家鄉那獨秀山的秀氣、挺拔之勢,以及對家鄉的思念之情,都精雕細刻其中了。”由此兩人交往更深。1938年,武漢淪陷,楊鵬升調往成都任川康綏靖公署少將參謀,陳獨秀也于這年隱居江津鶴山坪。在陳獨秀生病住院期間,楊鵬升對陳獨秀無論是金錢還是營養品都給予不小的幫助。1939年,陳獨秀撰寫《鵬升夫人和平女士寄紙囑書手冊,即奉一絕》:“前年初識楊夫子,過訪偕君昨日情。寂寞胭脂坪上月,不堪回憶武昌城。”抒發了詩人在生活拮據困難情況下深受友人楊鵬升及夫人多次接濟幫助渡過難關的感佩之情。楊鵬升在陳獨秀的信中得知,他每月生活費用大概600元,比上年增一倍,不得不靠典當度日后,又先后寄給他2000多元。楊鵬升了解陳獨秀“無功不受祿”的性格,就有意向他索取字條、字聯、詩文、金石鐫刻,甚至要他為自己的父親寫墓志等為由,或以某先生托轉之由,分批不斷地給陳獨秀寄錢。1942年4月,楊鵬升收到陳獨秀最后一封信,信中陳獨秀表達了對他多年來的資助內心極度不安,卻之不恭而收之有愧。在陳獨秀于1942年5月27日病逝后,楊鵬升非常悲痛,在陳獨秀的信封背后寫下:“哲人其萎,愴悼何極!痛失摯友,哀悼無限。”(題圖為陳獨秀以筆作槍,為抗日鼓與呼。)
(責任編輯:胡 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