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棟梁
(寧夏大學 人文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趙炳麟(1873—1927),字竺垣,中年號養真子,晚年號清空居士,又號柏巖,今廣西全州縣邵水鎮樂家園人。趙炳麟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時,就開始接受中國傳統的文化教育,加之其自幼聰慧“讀書能記誦,下筆稱奇侅。十一至湘西,屬對驚羅陔”[1]231。15歲中秀才,18歲中舉人,22歲中進士。因“策論熟嫻如掌故”被光緒帝破格由三甲提到二甲,直接進入翰林院任職。任職期間,博覽中外群書,并研習中西政治,為后來從事政治活動,奠定了深厚的思想基礎。
甲午戰敗,中日《馬關條約》的簽訂,刺激了當時包括趙炳麟在內的眾多知識分子。同年(1895年),趙炳麟毅然參加了康有為領導的“公車上書”運動。三年后 (1898年),他又參與了維新派領導的保國會。庚子年間的八國聯軍入侵,讓時任京官的趙炳麟目睹了這段國恥。從此,他堅定了自己的政治改革思想。1905年,趙炳麟被任命為御史。此時正值清末改革期間,他多次上書政府,陳述自己的政治改革措施。對于當朝的權貴,他也表現出了一名御史該有的“直言不諱”的作風。1908年上《劾袁世凱疏》揭露了袁世凱的狼子野心,甚至不惜提出去袁以絕后患的作法。1910年他又歷數了慶親王奕劻十二大罪狀,因此,他也獲得了“鐵面御史”的稱號。民國成立后,趙炳麟拋棄了狹隘的“忠君”思想,出任山西實業廳廳長。他以實業救國的原則,進行了諸如開發金礦、銀礦,植樹造林等一系列的實業活動來為人民謀福利。1925年,因病回北京,兩年后病逝。
趙炳麟政治改革思想的形成首先與當時的維新派有很大的關系。1894—1898年,康有為兩次來廣西講學。他通過講學,宣傳了自己的政治思想,使得廣西人們“聞康有為到局部講學,輸入新知識,新文化,桂區風氣,聞訊欣慰”[2]14。康有為在廣西講學期間得到了唐景崧、岑春煊等人的大力支持,而這些人又都與趙炳麟有過交往,因而,趙炳麟的改革思想深受康有為等維新派人士的影響。
趙炳麟最早參與中國的政治活動,可以追溯到1895年。當時帝國主義加緊對中國侵略,他們強占租界,劃分勢力范圍,掀起了瓜分中國的狂潮,民族危機空前嚴重。1895年春,正值中日兩國訂立《馬關條約》。消息傳來,舉國震驚,輿論沸騰。在京參加會試的舉人在康有為、梁啟超的帶動下,召集了18省舉人在松筠庵舉行集會。會上,康有為懷著滿腔熱血起草了一份內容為“為安天下大計,乞下明召,行大賞罰,遷都練兵,變通新法,以塞和款而拒外夷,保疆土而延國命”[3]402的萬言書,即“公車上書”。此時,正在京參加會試的趙炳麟也積極參與了這項活動。他在《光緒大事匯鑒·中日之役》中記載了該項活動“和約成,內外褚臣諫止,下至會試公車皆聯名痛哭陳書,謂賠款不可許,土地不可割”[4]203。
1898年4月,趙炳麟參加了維新派組織的保國會運動。9月,“戊戌變法”失敗后,趙炳麟滿懷悲憤在《瀛臺恨》中抒發“愛國熱心成小夢,維新大業托空言。不堪月落西鐘下,望斷觚棱有杜根”[5]13。
其次,在趙炳麟任職翰林院的十年里(1895—1905),他不僅博覽群書,而且還潛心鉆研當朝政治得失。尤為注意的是,他特別關注西方立憲國的經驗,以此來分析朝政。《讀西史偶詠》13首詩就是趙炳麟介紹西方的經典代表。在《共和政治萬歲》中,作者熱情稱頌共和“西史所大書,共和政萬歲。觀其立法權,無非代議制。賢士定政策,決于相與帝。法律所實行,包含有二義。其一曰權限,其一曰保衛。暴君與暴民,兩兩防流弊,義務與責任,井井有分際,上下同一心,斯為治平世”[6]89。在《重商主義》開篇提到“先民最謬言,商人為末務。壟斷即賤夫,鄙之勿保護。豈知土貨銷,農產自流布。商之與農工,一脈相貫注”[7]88。在這首詩中作者批判了中國傳統的 “重農抑商”政策,提出了工商與農業是一體的,即“工商皆本”思想。此外,作者還在作品中介紹了西方的議會、民族主義、立法權等新事物,并且都給予了高度贊賞。這都體現了趙炳麟與時俱進的精神。
歷史進入到20世紀以后,清政府無法應付當時各種社會危機。財政虧空,吏治腐敗,政治混亂等,都促使清廷不得不實行變法來維護自身統治。1901年1月20日,西太后以光緒帝的名義在西安頒布了“預約變法”的上諭,揭開了清政府改革的序幕。
責任內閣,是清末立憲官制改革中最重要的問題。朝廷內外無論是在野的還是當朝的各立憲大臣,他們一致上書請求建立內閣官制。按照西方立憲國“責任內閣者,合首相及各部之國務大臣組織一合議制之政府,代君主而負責任者也”[8]368。然而,與大多數官員主張建立責任內閣制不同的是,趙炳麟卻一反常態堅決反對建立責任內閣制。這多少與曾經積極參與過“戊戌變法”的他在思想上南轅北轍。究竟是何種因素讓他這樣呢?
趙炳麟認為:在中國現有的條件下,設立內閣制度“是流弊必至陵君”。在他看來若要實行內閣則“一切大權皆授諸二三大臣之手。內而各部,外而諸省,皆二三大臣之黨羽布置要區”[8]124,其結果容易導致“內外皆知有二三大臣,不知有天子。雖曰二三大臣之進退操于君主,而黨羽既成,根柢深固,天子號令不出一城,雖欲進退之,烏從下手,是流弊必至陵君”[8]124。
趙炳麟深受西方民主政治的影響,他明白單純設立內閣官制,倘若不增加內閣監督機關,則內閣的權力無疑是巨大的,顯然不符合西方立憲國的要求。西方的憲政是“限制政府(當然也是規范,憲法上規范)尤其是國家最高領導人的權力。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互相制約,但又權責明確,不給任何人,組織或團體留下獨裁和壓制人民自由的空間。”[9]3
此外,趙炳麟反對朝廷先立內閣的另一個因素是防止袁世凱組閣執政。“竊聞朝廷納直隸總督臣袁世凱之情,建立政府,組織內閣。臣素持議院與內閣同時成立之說,蓋以議院可監督,內閣負責任,二者并立,方免偏重”[8]511。這分明是趙炳麟將斗爭矛頭直接指向袁世凱。經過“百日維新”的失敗,趙炳麟深刻了解到了袁世凱的為人,加之,以袁世凱為首的北洋系勢力逐漸擴大,更引起了他的擔憂。1908年《劾袁世凱疏》與1909年《密陳管見疏》,在這兩疏中,趙炳麟看出袁世凱培植私黨,暗藏禍心,主張殺袁以絕后患。恰巧載灃上臺后,也正要除掉袁世凱。載灃在征求張之洞的意見后,一旦嚴懲,恐他生變,遂將袁世凱開回原籍。
事實上,趙炳麟并不是不希望在中國建立內閣官制,只不過關于如何建立內閣制,他有著自己的一套思路。
第一,政權兵權不可混合。“內閣總理大臣權勢極重,君民得恃以施其責任之實力者,惟總理大臣不掌海陸軍而已。”[8]512趙炳麟作為一名受過傳統封建教育的士大夫,他知道以相權兼兵權的結果是君權旁落,朝綱不振,人民反受其害。他結合中國歷史評價“王莽以大司馬而兼政,曹操以丞相而專兵,則漢絕于魏”[8]512,因此,他旁探西方列邦制度提出“凡為內閣總理大臣者,不得兼海陸軍與參謀本部之任,永著為例,俾大臣得專心輔弼,而君民得實施監督”[8]512。
第二,將資政院改造為議會。清政府在1906年官制改革時,提出建立資政院官制草案。政府設立資政院的意圖是“立憲政體取決于公論”,這讓大部分官員看到資政院能夠發揮議院的功效。以趙炳麟為首的立憲派期待,資政院與政府官制相分離,切忌被政府所兼并。就資政院與政府的關系上可以歸納為“凡院中所陳,得過半人數同意之決定者,政府不得拒絕,政府如違法失政,得院中人數過半同意之彈劾者,必付行政裁判官評議,其重大者,政府不得居其位,彼此相維,躋于完善”[8]512。趙炳麟是想把資政院作為對政府的監督機關,故資政院必須先內閣而建立,使政府在憲政的正常軌道上運行。
第三,審計院與行政裁判院同時設立。審計員的作用是“檢查歲用”。眾所周知,清末財政危機日益嚴重,政府為了籌集資金,不得不通過增加鹽價,興房稅,改稅契等方式“凡此者皆取之于民者也”,如此下去“數年之后,四海困窮,弱者轉于溝壑,強者流為盜賊”[10]28。政府所籌到的資金有多少用于實處,很難去核查,于是惟有對政府財政權給予有效的監督,才能防止資金濫用。趙炳麟指出“審計院不立,則行政官之歲入、歲出,借貸國債,皆無從過問,而財政上之責任弛矣”[8]513。
清末司法體制混亂,司法官員不是身兼別的官職,就是其他官員身兼司法部員,沒有專職司法審判員,其結果導致司法部員權限不明,管轄不一。奕劻也承認“以行政官而兼有立法權,則必有籍行政之名義,創為不平之法律,而未協輿情。以行政官而兼有司法權,則必有徇平時之愛憎,變更一定之法律,以意為出入。以司法官而兼有立法權,則必有謀聽斷之便利,制為嚴峻之法律,以肆行武健。而法律寢失其本意,舉人民之權利生命,遂妨害于無形。此權限不分,責成之不能定者一也”[8]463。
基于此原因,趙炳麟將司法部門作為防止政府違法亂紀的關鍵,即以司法機關來監督行政機關。他主張設立行政裁判所,“行政裁判院不立,則行政官之畸重畸輕,違背憲法,皆無人評定,而法律上之責任弛矣。欲行責任制度,必立監督機關”[8]513。
第四,內閣大臣確定執政年限。政府執政人員統一規定執政年限是歐美立憲政治國的一種普遍現象,誠然,在專制統治下的中國,該提議就連許多立憲派都未敢直接提議,不得不說趙炳麟“一身是膽”。趙炳麟從西方政體得出“內閣大臣權勢既重,責任又嚴,任期過久,恐其有專橫之憂,且精神亦或不濟,任限過暫,不能(見)措施之效,且政本亦多動搖,應酌定任限”[8]513。那么,如何以權限規定內閣制呢?趙炳麟建議:內閣正副大臣均以三年為一任,政績卓越者,可以連任,但最長任期不得超過三屆,一旦發現任期內出現執政問題,則根據法律依法治罪。
一言以蔽之,趙炳麟并非不贊成內閣官制,而是反對沒有機關監督的內閣政府。他認為西方立憲國“君主所以鞏固其權力者,在以下議院以監督其行政諸臣,故政府權雖重,而軍政議院不承認,政府無從逞其強權,雖有梟雄不敢上陵君而下虐民者,群策群力有以制之”[8]124。所以實行國會制度下的責任政府,則為以趙炳麟在內的廣大立憲官僚的一致要求。“曷為謂之國民的政府?即對于國民而負責任之政府是也。國民則夥矣,政府安能一一對之而負責任?曰:對于國民所選舉之國會而負責任,是即對于國民而負責任也。故無國會之國,則責任政府終古不成立;責任政府不成立,則政體終古不脫于專制”[11]111
總之,他秉著要建立內閣官制,必須要先健全下議院為主的監督機關的原則,否則“倘各種監督機關豫先設立,驟見此無限制之政府,臣恐大權久假不歸,君上將擁虛位,議院無期成立,小民莫可誰何,顛覆之憂將在眉睫,此非故朝廷之福,又豈政府諸大臣之福哉”[8]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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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劉深.趙柏巖詩集校注[D].《柏巖詩存》卷一《瀛臺恨》﹒南寧:廣西大學,2004﹒
[6]劉深.趙柏巖詩集校注[D].《柏巖詩存》卷三《共和政治萬歲》﹒南寧:廣西大學,2004.
[7]劉深.趙柏巖詩集校注[D].《柏巖詩存》卷三《重商主義》.南寧:廣西大學,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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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孫改霞.趙柏巖文集校注[D].《柏巖文存》卷一《防亂論》.南寧:廣西大學,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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