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丁群
(安徽大學 徽學研究中心,安徽 合肥 230039)
《茗洲吳氏家典》是清徽州府休寧縣虞芮鄉趨化里茗洲村人吳翟輯撰。據《道光休寧縣志》記載,吳翟是雍正二年府學歲貢生。生年不詳,卒于乾隆元年。《縣志》記載:“翟,少穎悟,及長力學,于經義無不洞徹。”[1]1他經常在紫陽書院講學。一生未曾為官,是一位在徽州鄉村社會中有極高聲望的飽學之士。吳氏是休寧縣世家大族。(據《新安名族志》所述“吳自殷得姓,祖曰泰伯,為一世祖。傳至三十一世曰芮泰,時為鄱陽令,得民心,號曰‘鄱君’。生四子,……三子淺封便項候,食一千石,析居新安,新安之吳始于此祖。……”)[1]2雖然吳氏是休寧縣世家大族,在休寧縣西萬山之中的茗洲這一支派是以十九世吳榮七為始遷祖的后裔,生活在茗洲時間(宋末元初時期)有近百年的歷史,吳氏家族中卻未有出仕者。到明洪武年間,吳榮七的曾孫即二十二世孫吳永昌才“舉授句容縣令”。因吳氏出類拔萃的人物不多,無法與名垂國史的大家族相比,因此《茗洲吳氏家典》撰寫成書,先后經過了九至十代人的醞釀和努力才得以完成。其家典的思想來源是遵照三《禮》和朱子《家禮》。
中國傳統社會是由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家庭、宗族組成的,而家(庭)族是以農業經濟為主的社會基本單位。《白虎通·宗族》云:“宗者,何謂也?宗者,尊也。為先祖主者,宗人之所尊也。”宗為尊,即尊祖廟,也就是尊祖廟中先祖之“主”——牌位。宗族制度與祖先崇拜信仰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祖先牌位及祖廟的設立,寄托族人宗族性的情感。所謂“宗人”,據《周禮·春官》可知,系掌祭祀之人,由他來“尊先祖主”。《白虎通·宗族》又載“族者何也?族者,湊也,聚也,謂恩愛相流湊也。上湊高祖,下至玄孫,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為親,生相親愛,死相哀痛,有會聚之道,故謂之族。”[2]宗族或家族是由彼此有一定血緣關系的家庭組成的。宗族倫理制度對社會秩序的調整主要是通過維護宗族內部倫理秩序體現出來的,維護宗族內部倫理秩序是宗族制度的核心。由此,反映倫理關系的條文在宗族制度規定族規家法中達到廣泛而具體的運用,其內容幾乎涉及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清朝之初,為了社會穩定,借鑒了明朝的治國經驗,以孝治天下的倫理政治來治理國家。順治九年(1652年)清朝將朱元璋的“圣諭六言”調整二字頒布全國。朱元璋“六諭”為:“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順治帝上諭中,將第二句的“尊”改作“恭”,第六句的“毋”改作“無”。康熙九年(1670)向全國頒布“上諭十六條”,內容為:“敦孝弟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和鄉黨以息爭訟,重家桑以足衣食,尚工節儉以惜財用,隆學校以端士司,黜異端以崇正學,講法律以儆愚頑,明禮讓以厚風俗,務本業以定民志,訓子弟以禁非為,息誣告以全善良,誡潛逃以免株連,完錢糧以省催科,聯保甲以弭盜賊,解仇忿以重身命。”“上諭十六條”的頒布,表明清朝將儒家倫理思想作為治國重點之一。雍正非常重視“上諭十六條”,對其進行逐條解釋,形成了“圣諭廣訓”,在雍正二年(1724年)向全國頒布。從上述可以看出清朝的統治帶有濃厚的孝治倫理政治色彩,如清人所說:“今夫人道必自親親始,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故宗族制度是清朝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策略的組成部分。朱熹是儒家倫理思想集大成者,徽州是大儒朱熹的故鄉,他的倫理思想在徽州當地影響廣泛。“我新安為朱子桑梓之邦,則宜讀朱子之書,服朱子之教,秉朱子之禮,以鄒魯之風自待,而以鄒魯之風傳之子若孫也。”[3]3朱熹的宗法觀念,及其《家禮》為徽州宗族世家廣泛推行,茗洲吳氏家族也不例外,《家典》是根據《周禮》、《儀禮》、《禮記》和《朱子家禮》的義理、制度,與當時本地的習俗相結合,承繼發揮儒家的傳統倫理思想,簡約具體、便于實施的一部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具有深厚的封建宗法倫理思想的族規家法。
《朱子家禮》是以封建的傳統倫理宗法理念為核心的,其禮儀形式也是為貫徹和推行其倫理宗法制度服務的。《朱子家禮》是朱熹對傳統的“貴族之禮”加以整理闡釋簡化后的適用于整個社會的普通家族的“庶民之禮”。儒家傳統倫理思想多是強調知行合一,以治理國家、社會為己任,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其思想是關于德性之學,又是人倫日用之學,其宗法倫理制度即禮制的設計和施行都是為了規范庶民之行。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等儒家倫理道德思想是構成家規、家訓的核心內容,反映家規的基本理念。其中,忠是忠于國家,忠于君;孝是要孝敬父母。
《茗洲吳氏家典》的作者是清代康熙、雍正年間人,當時滿族人入主中原近百年,使儒家文化遭到巨大破壞,出現了“風俗澆漓”的現象,造成“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不良社會影響,《家典》的作者對此深感憂慮,他秉承朱熹理學精神,從本家本族做起,制訂族規家法,約束族人,試圖改變當時的不良現象。在《茗洲吳氏家典》中的卷一,《家規》八十條中體現出了傳統儒家思想中的“忠”、“孝”、“節”等倫理觀念。
(一)在《家典·家規》中關于“忠”的規定有:“朝廷國課,小民輸納,分所當然。凡眾戶己戶,每年正供雜項,當預為籌劃,及時上官,毋作頑民,致取追呼。變不得故意拖延,希冀朝廷蠲名意外之恩”。作為普通的老百姓,每年按時向國家交納稅糧是忠君的表現。另外,家規對族中子孫有達登仕籍者,須體祖宗培植之意,效力朝廷,為良臣,向后本配享先祖之祭。有以貪墨聞者,于譜上削除其名。
(二)儒家極重孝道,而“孝”為“忠”的根本,即忠臣也必是孝子賢孫。在《茗洲吳氏家典·家規》中關于“孝”的規定最多,有:立祠堂、恢復宗法,宗子上奉祖考,下壹宗族,當教之養之,使主祭祀;子孫保護墳塋,進行修繕維護,并“依時親自展省”;清查祀田收入,充每年祭祀之費。另外,在《茗洲吳氏家典·家規》中規定:祭祀務在孝敬,以盡報本之誠。其或行禮不恭,離席自便,與夫跛倚欠伸、噦噦嚏咳,一切失容之事,立司過督之;[4]18子孫須恂恂孝友,實有詩禮之家氣象。見兄長坐必起,行必以序,應對必以名,毋以爾我;子孫之于尊長,咸以正稱,不許假名易姓;卑幼不得搞尊長,其有出言不遜、制行悖戾者,姑誨之,誨之不悛,則眾叱之;子孫受長上訶責,不論是非,但當俯首默受,無得分理。這些關于管教子孫,培養他們孝敬的習慣,要求子孫尊重孝順長輩。但同時也要求“為長上者亦不可挾自尊,攘拳奮袂,忿言穢語,使人無所容身,甚非教養之道。若其有過,法言巽語開導之。”[4]19這也符合儒家倫理道德觀念中的尊長愛幼的觀念。
(三)“節”在傳統儒家的倫理思想中與孝同樣重要,因此在《茗洲吳氏家典·家規》中有嚴格的規定:“婦人必須安詳恭敬,奉舅姑以孝,事丈夫以禮,待娣姒以和。無故不出中門,夜行以燭,無燭則止。如其淫狎,即立屏放。若有妒忌長舌者,姑誨之,誨之不悛,則出之。”“婦人媟言無恥及干預困外事者,眾共叱之。”“嫌疑之際,不可不慎,非喪非祭,男婦不得通言。”[4]21“內外最宜嚴肅。男仆奉主人呼喚入內,供役事畢即退,見燈不許入內室,姻家僮仆至,除傳視問安外,婦人不許接談。”“婦女宜恪守家規,一切看牌嬉戲之具,宜嚴禁之。違者罪家長。”“三姑六婆,概不許入門。其有婦女妄聽邪說,引入內室者,罪其家長。”……綜上所述,可以看出《茗洲吳氏家典·家規》是嚴格遵照儒家倫理思想,將其理論化為現實中的家族法規,并執行于家族日常生活之中,要求本族的子孫應當承擔其應盡的義務和責任,明確自己在家庭和社會生活中的身份地位,在“忠、孝、節”倫理觀念下約束自己的行為,規規矩矩地做人。
(一)冠禮。“冠禮”包括“笄禮”,是青年男女的成人禮,男子年十五至二十皆可加冠,女子十五歲加笄。成人禮的目的是要教育孩子樹立成年意識,從此不再有依賴家庭和社會的行為,表示此后要成為一名可以承擔起家庭和社會的責任的成年人,懂得怎樣為人子、為人弟、為人臣,擔當各種社會角色。要求子女孝敬父母、尊敬兄長、忠于國家、順從長上。冠禮,是禮的開始,是嘉禮中最重要的禮。《茗洲吳氏家典》中規定行冠禮時家長帶冠者到祠堂向祖先祝告、再見各尊長、謝賓禮賓等。
(二)昏禮。古代非常重視婚姻關系,《周易》說:有天地然后才會有萬物,有萬物然后才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才有夫婦,有了夫婦才有父子,有了父子才有君臣,有了君臣才有上下。也就是說,所有的人倫關系,都是要從男女夫婦這一對關系開始的。所以古人認為婚姻是“人倫之基”,是倫理關系的基礎,是萬事之始,是理之根本。《家典》中認為“天地萬物男女者,夫婦之所由;父子君臣上下者,夫婦之所致。夫婦所關之大如此,而不可講歟。”[5]81由于婚姻是家族關系中最基本的關系,姻緣與血緣的結合,構成了姻親與血緣的家族關系延伸與擴展的主脈和關系網絡,而組成整個宗法社會。通過昏禮的各種儀式,實現男女雙方合法結合,夫婦婚后分別承擔起家族生活中社會責任和義務勞動,維護家族和睦穩定。《家典》中對當時存在:“有陰陽拘忌,選命合婚,男女失時者;有自幼許,指腹為婚,致疾病貧窮,背信喪約者;有門第非偶,妄自締婚者;有過聽媒妁之言,不以性行家法為務,而惟依財附勢是急者;有棄親喪之禮,而講合巹之儀,寬括發之戚,而修結發之好者;有張鼓吹、演戲劇,以娛賓親者;有男女混雜,行類禽獸,如世俗所謂鬧房者;有往來禮節不周,更相責望,遂致乖爭者。”這些惡習應當摒棄。應該做到:“痛革時俗之非,一才古昏禮之意”、“俾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但其要旨,在為夫者以敬持身而帥其妻,為妻者以敬守身順其夫”。[5]82在《家典·家規》中規定:“昏姻必須擇溫良有家法者,不可慕富貴以虧擇配之義。其豪強逆亂、世有惡疾者,不可與議”、“新婦入門合巹,本家須煩持重者襄禮,照所定儀節舉行。一切親疏長幼,不得效惡俗入房耍鬧,違即群叱之”、“男女聘定儀物,雖貧富不同,然富者亦自有品節限制,用色繒多不逾十。或儀代、或花、或果餅釵釧之類,亦隨時不得過侈,其貧者量力而行。致遣女妝奩,富者不得過費,以長驕奢;貧者則荊釵裙布可也”。[4]23婚姻是建構社會的基本細胞,婚姻美滿,則家庭和諧。家庭和諧,家族和社會就和諧。所以古人相當重視婚姻。男女之間不能草率地結合,要經過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道程序,婚姻關系才算確立。《家典》在儀節上遵從《家禮》之遺意,將古代“六禮”合為三事,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幣、請期,親迎。[5]83
(三)喪禮。喪禮、祭禮在《家典》中所占比例大,內容多,各種程式和步驟的規定也特別繁瑣。
喪禮是按照一定的理念來處理親人的遺體,是人類社會的重要文化現象之一。儒家的喪禮非常有特色,處處體現出生者對于死者的溫情。《家典》的理論來源是《家禮》,就其內容大體上而言,喪禮儀節有:一、初終,二、沐浴、襲含,三、小斂,四、靈座、魂帛、銘旌,五、大斂,六、成服,七、朝夕哭奠、上食,八、吊、奠、賻,九、治葬,十、遷柩、朝祖、陳器、祖奠,十一、遣奠,十二、發引,十三、及墓下棺、祠后土、題主、成墳,十四、反哭,十五、虞祭,十六、卒哭,十七、祔祭,十八、小祥,十九、大祥,二十、禫。有喪變禮儀節:聞喪、奔喪、返葬、改葬、并喪、重喪、因吉而兇、因兇而吉等。死者的親屬在居喪期間要著喪服,根據親疏關系的不同決定服飾的輕重和居喪期的長短。喪服分五等級,斬衰、齊衰、大功九月、小功五月、思麻三月,其中齊衰又分齊衰三年、齊衰杖期一年、齊衰不杖期、齊衰五月、齊衰三月,極于斬衰三年而盡于思麻三月。[6]129-170所著喪服包括衣、裳、冠、帶、履,在制作方面有嚴格細致的規定,其中男子和婦女的服飾又有所不同。喪服制度所體現的親屬網絡,由父系和母系、直系和旁系、族親和外親等幾種情況組成,其基本禮儀遵從《禮記·喪服小記》中“親親,尊尊,長長,男女有別,人道之大者也”,體現的是宗法等級社會家族倫理的基本精神。另外,具體的喪禮行為即哀痛表現,有與喪服相應的由重到輕的種種不同規定,其中包括容體、聲音、言語、飲食、居處等幾方面,以顯示居喪者對不同親屬在責任和義務方面的不同。
(四)祭禮。古代士民對祖先的祭祀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從葬禮結束到三年之喪完畢,在此期間舉行的虞祭、小祥、大祥、禫等特殊的祭祀;另一種是除喪之后長年舉行的祭祀,包括四時之祭、墓祭、歲祭等常規的祭祀。《家典》中的祭禮除對新喪之人所行之禮外(虞祭、祔祭、禫祭等),主要是對祖先和已故多日的父母之祭祀,有四時祭(初祖、先祖)、禰祭、忌日祭、墓祭、掃墓祀后土等。如:四時祭,要求用仲月,前旬卜日,前期三日齋戒,前期一日設位、陳器、具饌;厥明夙興,設蔬果灑饌;質明盛服詣祠堂,奉主就們,降神、參神、進饌,初獻、亞獻、終獻,侑食,闔門,啟門,受胙,辭神,納主,撤餕。在祭祀的過程中有各種動作行為的細節規定和各種祝文的格式,非常繁瑣,難以一一描述。祭祀是子孫表達對祖先的思念之情和恪守儒家傳統倫理觀念盡孝道的一種傳統形式。
通過梳理《家典》中儒家傳統倫理觀念,可以看出其思想無論在當時社會還是在當下社會中,都規范著人們的行為,內化人的德性,使人們行為符合道德要求,人際關系友好;有利于促進家族、家庭的和睦相處,促進社會的和諧穩定發展。雖然《家典》的作者在規定一些倫理觀念時存在著一些封建思想殘余,但是在當時徽州社會中《家典》中的規定維護了吳氏家族的穩定,促進了徽州社會的發展。同樣儒家的傳統倫理思想對于今天中國傳統文化的復興,實現中國夢有著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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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吳翟輯撰.劉夢芙點校.茗洲吳氏家典·點校前言[M].合肥:黃山書社,2006.
[2]班固.白虎通疏證:上冊卷八[M].北京:中華書局,1994.
[3](清)吳翟輯撰.劉夢芙點校.茗洲吳氏家典·(李應乾)序[M].合肥:黃山書社,2006.
[4](清)吳翟輯撰.劉夢芙點校.茗洲吳氏家典·卷之一·家規[M].合肥:黃山書社,2006.
[5](清)吳翟輯撰.劉夢芙點校.茗洲吳氏家典·卷之四·昏禮議[M].合肥:黃山書社,2006.
[6](清)吳翟輯撰.劉夢芙點校.茗洲吳氏家典·卷之五·喪禮議[M].合肥:黃山書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