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念孫父子治《詩》方法及現代影響

藺文龍

（山西大學 文學院，山西 太原 030006）

清代《詩經》考據學的發展，前有顧炎武、王夫之、陳啟源等人的考據實踐，經由惠棟、戴震的推動，后有胡承珙、馬瑞辰、陳奐三人的理論總結，形成了一整套考據學理論及考據方法。高郵王念孫父子在此發展脈絡中起著承前啟后的作用。他們學識廣博，學風謹嚴，方法科學，繼戴震之后，把音訓考據推上新高峰，消除了二千年來對《詩經》的許多歪曲與誤解，使之恢復本來的面目，顯示出本來的意義，將清代《詩經》考據學推向一個新的高峰，對現代《詩經》學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

一、王氏父子的生平交游與治《詩》內容之定型

王念孫始師從戴震，精通文字音韻訓詁之學，著作有《廣雅疏證》、《讀書雜志》和《古韻譜》。王引之承其家學， 究心 《爾雅》、《說文》、《方言》、《音學五書》等，以求文字、音韻、訓詁之學，著有《經義述聞》和《經傳釋詞》。近人楊樹達對王氏父子推崇倍至，“凡讀書者有二焉：一曰明訓詁，二曰通文法。訓詁治其實，文法求其虛。清儒善說經者，首推高郵王氏?！盵1]王氏父子在考據學上之影響深遠，可見一斑。王氏父子的成就得益于其家學傳統、個人的勤奮努力以及同代學者的影響。王念孫之父王安國，治《尚書》，有聲州學。乾隆二十二年，奉旨編《大清會典》和《通禮》，博綜古今，斟酌體要，歷時十年而成。王念孫早承家學，兼習《易》、《詩》、《禮》、《春秋》，在文字、聲韻、訓詁方面又盡得戴震真傳。常與高郵名儒賈田祖、李惇相互問學無虛日。又與朱筠、劉臺拱、任大椿、朱彬、程瑤田、翁方綱、程晉芳、盧文弨、孔廣森書札往來，研討古學，闡發叔重、康成深義。乾隆三十七年（1772），王念孫在朱筠幕府中結識張鳳翔、邵晉涵、章學誠、吳蘭庭、高文照、莊炘、矍華、項森、洪亮吉、黃景仁、汪中。[2]卷二王念孫終身致力于稽古之學實與先輩師友及同代學者相互影響分不開。王引之承傳包括《易》、《書》、《詩》、《禮》、《春秋》在內的儒家經典家學，自幼苦學如其父。辛未鄉試落第后，取《爾雅》、《說文》、《方言》、《音學五書》等書，日夕研求，從事聲音、文字、訓詁之學，收獲頗豐。[3]又從盧南石、翁方綱、錢大昕、劉镮之等名師學，與陳觀樓、王紹蘭、焦循、阮元、陳壽祺、黃丕烈、戚學標、張敦仁、宋翔鳳、臧庸、宋保、郝懿行、顧廣圻、丁履恒、陳奐、朱士端等相切磋，以樸學校經學、校勘古籍。這些學者或為長輩，或為同年，也不乏后輩，他們在如日中天的考據學思潮的感召下，以文字、音韻、訓詁之學考證經史，探微究疑，取得巨大成果。這無疑會對王氏父子《詩經》治學產生重要影響。

王念孫父子對《詩經》的研究主要保存在《毛詩述聞》三卷和《經傳釋詞》之中?！督浟x述聞》有《毛詩》三卷，共150條，主要研究文字、音韻。《經傳釋詞》中涉及與《詩經》相關的虛詞93個，是對《詩經》虛詞的專項研究。兩書篇幅雖然不及清代諸大家，但其價值與影響絲毫不在諸家之下。王氏父子治《詩》內容主要體現在文字考訂、歸納通例和虛詞研究?！对娊洝妨鱾鬟^程中，由于時間久遠和流通渠道的多樣化，文字錯訛是不可回避的問題。《毛傳》、《鄭箋》甚至于《詩經》文本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文字訛誤的現象。如果訛字未經訂正，句意就無法串通，即使勉強能解釋通，也不符合原意。王氏父子在《經義述聞·通說》中總結歸納出衍文、形訛、上下相因而誤、上文因下而省、增字解經、后人改注疏釋文等五種文字錯訛的現象。他們認為“經典之字，往往形近而訛。仍之則義不可通，改之則怡然理順”，[4][卷三十二]并舉 165 個“形近而訛”的例證，總結歸納了其致誤之由?！洞笱拧ぞd》“自土沮漆”，《毛傳》：“沮，水也。 漆，水也。 ”《詩集傳》：“沮、漆，二水名，在豳地。 ”《經義述聞》“自土沮漆”條云：

“‘土’，當從《齊詩》讀為‘杜’，古字假借耳。 杜，水名，在漢右扶風杜陽縣南，南入渭，今屬麟游、武功之縣。漆水在右扶風縣西，北入涇，今屬邠州。沮，當為‘徂’，徂，往也。 ‘自土沮漆’，猶下文言‘自西徂東’，言公劉去邰適邠，自杜水往至漆水也?！蕖c‘沮’相似，又因‘漆’字而誤作‘水’旁耳。邠地有漆無沮，故下章之‘率西水滸’，專指漆水而言。 ”[4][卷六]158

王念孫父子考訂文字，既重視形體，也重視聲音。他認為“土”當為“杜”的借字，“自土沮漆”的意思是自杜水往至漆水，“沮”因“漆”而致誤，“徂”與“沮”形又相似，所以“沮”是“徂”的誤字。高亨十分贊同此說，他云：“土，讀為杜，古水名，在豳地。沮，借為徂，往也。漆，古水名，在岐山區域。自杜沮漆，即由豳地

遷往岐山。”[5]王氏父子在古韻方面取得不俗成績?！睹娙航洺o韻譜》、《詩補韻》、《與李方作書》、《答江晉三論韻書》、《與陳碩甫書》、《六書音均表書后》、《重修古今韻略凡例》等篇中保留了其在古韻方面的創見。王氏研究古音的目的，在于就古音以求古義，歸納《詩經》用例。《詩經》韻例是了解《詩經》韻部的基礎，王念孫對此下了很大功夫。他說：“余潛心有年，與古韻既得其要領，于是取三百篇日夕讀之，覺古人之詩，應律合節，觸處成韻，有非后人誦讀之所能盡者?！闭且驗椤对娊洝贰皯珊瞎潱|處成韻”，“若風之入于竅而無所不達。故古人之詩，隨處可以用韻，……譬之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而非可以人力與焉者也。”[4][卷七]177-180所以要對《詩經》用韻的特點分析研究，否則會留下“昔之歌《詩》者莫不知之”，“今日遂成絕響”的遺憾。他將《詩經》用韻分為句末用韻、本句自為一韻、上下句處于相同位置的字押韻、隔句處于相同位置的字押韻和互參為韻五種情況，解決了先秦古籍中的用韻問題。王氏父子還運用古音成果校勘《詩經》文本，訂正了許多前人之誤。古籍之中入韻之字，或有訛脫，或經后世經師妄改，會出現不合韻的情況。在《淮南子內篇》中，王念孫詳列因訛脫、妄改而致古籍既失其義又失其韻的情況18條。對于古籍中出現的這一情況，王氏父子往往能以古音推知韻例，以韻例推知失韻之由，再據古音訂正。《遵大路》：“遵大路兮，摻執子之兮。無我魗兮，不寁好也?！蓖跏险J為此“路”當作“道”，以與下文“手”、“魗”、“好”相押韻。 理由一，根據《詩》之例，“若次章全變首章之韻，而第一句先變韻而下三句從之”，今“次章下三句既變韻，而第一句亦當變韻”，否則會“自亂其例”。 理由二，“路”、“道”，字義相同，改字既達到了“變文以協韻”的目的，又符合了《詩經》復沓章法。[4][卷五]231-232王氏父子將因聲求義之法推到了極致，其理論與實踐為訓詁考據研究開辟了廣闊的道路。王氏父子的虛字研究擴展了清代經學的新領域。虛詞研究，古人很少留意，只有《爾雅》、《說文》和《廣雅》中有零星的資料。清朝康熙年間，劉淇編《助字辨略》，開了虛詞專書研究的先河。但此書刊行后，并未引起學界注意，傳播未遠。王引之《經傳釋詞》一書的出版，對學界產生了深遠影響?！督泜麽屧~》雖不是為專門研究《詩經》的虛詞，然其征引《詩經》文句496例，征引之廣，前所未有。王氏父子對《詩經》虛詞的貢獻主要是糾正前人對虛詞的誤解。如《經傳釋詞》卷八“思”條，思，《毛傳》多釋以“辭也”，鄭《箋》多以實詞釋之，王引之遍考《詩經》文本，認為“思”在《詩經》中共有三種用法：語已詞、發詞詞和句中助詞，皆為虛詞，這就糾正了鄭玄以“思”為實詞的錯誤認識，此為的論。王引之通過歸納釋詞義例研究虛詞，能夠全面清晰地反映詞義的時代性和地域性特征，從而避免隨文釋義的局限與弊端，所以能夠糾正前人之誤，超越前人。

二、王氏父子的治《詩》方法

一是小學研究法。小學歷來受研究古學者重視，在清代乾嘉考據學中，小學是最關鍵、最為重要的因素。以“聲音文字為本”成為學者治小學的主要方法，也是清代《詩經》考據學的不二法門。王氏父子是“就古音以求古義”的積極倡導者與實踐者，他們熟悉漢學而無門戶之見，把語言與詞義聯系起來，從形、音、義三方面互相推求，考訂漢魏以前古義。王念孫云：“訓詁之旨，本于聲音。就古音求古義，引伸觸類，擴充于《爾雅》、《說文》之外，無所不達。 ”[10]王引之則進一步貫徹和實踐了這一理論。王氏根據古代文字音近義通的原則，通過聲音之間的聯系訓釋文字，大量搜集漢代以前經傳諸子訓釋中音同、音近或音轉之字類聚群分，條分縷析，推求古音，然后同條共貫，駁正舊誤，創立新說，達到訓釋古義的目的，使得古書上的許多疑難問題迎刃而難。運用古音研究成果來?？薄对娊洝肺淖质峭跏细缸又螌W的顯著特色。 《周頌·思文》：“貽我來牟”，《文選·典引》李善注引《韓詩》作“貽我嘉麥牟”，《經義述聞》卷七云：“家大人曰：‘嘉’與‘來’聲不相近，不得相通?！巍敒椤病终`也?！畞怼ⅰ崱ⅰ病怕曄嘟?，故《毛詩》作‘來牟’，《漢書·劉向傳》作‘釐麥牟’，《韓詩》作‘喜麥牟’，猶‘僖公’之為‘釐公’，‘祝禧’之為‘祝釐’也?！盵4][卷七]172王念孫以為“嘉”是“喜”字之誤，他引《毛詩》、《漢書》、《韓詩》為證，又從古音學的角度，認為“來”、“釐”、“喜”三字古音相近，所以“貽我嘉麥牟”應該寫作“貽我來麥牟”。在王念孫看來，古籍異文古音相同、相近者為假借，相反則為誤字。王氏父子還通過語音的歷史變化來解釋虛詞之間的關系。在《經傳釋詞》中王氏經常運“聲之轉”、“語之轉”、“一聲之轉”等術語，說明古籍運字之異，從而指出兩個虛詞之間的歷史音變或方俗音變的關系?！督泜麽屧~》卷六“乃”條：“乃，猶‘寧’也。 ‘寧’一聲之轉，故‘乃’訓為‘寧’，‘寧’亦訓為‘乃’。”卷七“如條”：“如，猶‘然’也。 ‘如’、‘然’語之轉。 ”[6][卷六]124“一聲之轉”、“語之轉”，其實就是語音的歷史變化。王氏父子經常把就“古音求古義”的方法與上下文之義結合，糾正了前人注疏之謬?！督K南篇》：“終南何有？有紀有堂。”紀和堂，《毛傳》、《鄭箋》、《朱傳》皆以為與山有關，幾成定論。王引之歸納總結《詩經》文本27例，指出《終南》篇“首章言木，而二章乃言山，則既與首章不合，又與全《詩》之例不符矣”，所以，此處紀、堂皆為假借字，紀讀為“杞”、堂讀為“棠”，皆木名，與山無關，使流傳二千多年的誤解煥然冰釋。

運用古音理論破解古書通假字，在王氏著作中屢屢出現。王念孫在《廣雅疏證自序》云：“詁訓之旨，存乎聲音，字之音同音近者，經傳往往假借。學者以聲求義，破其假借之字而讀本字，則渙然冰釋?！盵7]王氏此言涉及兩方面內容：一是聲音、文字、訓詁之學是相互聯系的。二是古字多假借字，要破除假借，就首先要懂得古音。《毛傳》、《鄭箋》已開始注意到以本字破讀假借字，王念孫此旨意在告誡王引之，應自覺地運用音韻學知識辨別通假字。王念孫能夠打破漢字形體的束縛，直求音義的同條共貫，這是對其師戴震“訓詁音聲，相為表里”方法的一大發展，更明確地強調聲音對訓詁的關鍵作用，使得王氏父子的因聲求義的理論與前人破假借有了本質的不同。《經傳釋詞》卷一“由猶攸”條云：“‘猶’、‘攸’二字，與‘由’同聲而相通，皆語詞之用也。說經者見‘猶’字則釋之為‘尚’，見‘攸’字則釋之為‘所’，皆望文生訓，而非其本指?！盵6][卷一]13王氏運用音韻知識明通假，求字義，打破字形的羈絆，其結論令人信服。王念孫提出“引伸觸類，不限形體”，是對“就古音求古義”理論的進一步補充?！安幌扌误w”，并非形訓不重要，而是不受字形所限。戴震說：“疑于義者以聲求之，疑于聲者以義證之?！盵8]以古音為線索，形音結合，尋求古義，改正了古注的許多錯誤。王力先生高度贊美王氏父子這一成就，“古人解釋字義，往往只根據字形。直到王念孫、章炳麟，才擺脫字形的束縛，從聲韻的通轉去考證字義的通轉?！盵9]王氏父子掌握了豐富的、系統的音韻學、訓詁學知識，并用之?？惫艜?、說字解經，總可以冰釋前疑。

二是歸納《詩經》通例，?？庇炚`，是王氏父子治《詩》的一種重要方法。王氏父子的經學研究能夠超越前人，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們善于總結并運用古書的通例來解決問題。王引之指出：“解經者不考全經之例，宜乎多方推測而卒無一當矣?！盵4][卷一]20王氏父子運用這一理論解決了《詩經》研究中一系列疑難問題。如《終南篇》：“終南何有？有紀有堂?！奔o和堂，《毛傳》、《鄭箋》、《朱傳》皆以為與山有關，以致后一誤再誤。而王引之歸納總結《詩經》文本27例，指出“凡云山有某物者，皆指山中之草木而言?！彩渍卵圆菽菊?，二章、三章、四章、五章亦皆言草木，此不易之例”，《終南》篇“首章言木，而二章乃言山，則既與首章不合，又與全《詩》之例不符矣”[4][卷五]137，所以，此處紀、堂皆樹名，與山無關，糾正了毛、鄭、朱三家之誤。王念孫從《詩經》文本出發，概括出“終……且……”、“終……又……”的文例，得出“終”為語助。王氏在?？惫偶畬嵺`中歸納總結的義例，對于發現古籍訛誤，勘訂整理具有重要指導意義。這種從上下文里考察，據文例來推究的方法無疑可以得出正確的結論。王氏父子善于發現古人著書的義例，并由此出發，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提出了許多精辟的見解。正如王引之所稱“引而伸之，以盡其義類”。洪誠先生在總結二王訓詁成就時，特別強調王氏通例釋經的貢獻：“二王訓詁在當時之所以能比別人更為精審，其主要原因在于能綜合用例，分析句法，語法觀念較強?！彼J為“運用語法分析解決訓詁疑難應該包含在義訓里面。”[10]正說明王氏父子從內部組織和用詞規律總結義例闡釋經說的方法，改變了以往治經者僅從外部求旁證的作法，將訓詁學推向一個新的高峰。

三是用三家詩考訂異文，辨別異說。王氏父子善于用三家異文考訂《毛詩》，疏證故訓?！洱R風·還》：“子之還兮?！泵秱鳌罚骸斑€，便捷之貌?！薄俄n詩》作“嫙”，云“好貌”。 王念孫曰：

《韓詩》說是也。一章：‘子之茂兮?！秱鳌罚骸?，美也。 ’三章：‘子之昌兮。 ’毛《傳》曰：‘昌，盛也。 ’《箋》曰：‘姣，好貌。’昌、茂皆好，則嫙亦好也。作‘還’者，假借字耳。 《說文》：‘嫙，好也。 ’義本《韓詩》。 好貌謂之嫙，猶美玉謂之璿。[4][卷五]132

《毛詩》與三家《詩》最大不同在于：《毛詩》多用借字，而三家詩多用本字。《齊風·還》篇：“子之還兮”之“還”，《韓詩》作“嫙”，王念孫以《韓詩》為正，他舉出兩條證據：一是《詩》之一章、三章“子之茂兮”、“子之昌兮”的“茂”與“昌”，《毛傳》皆釋“好”，所以二章之“嫙”也應釋“好”。 二是《說文》釋“嫙”為“好”。由此得出結論，《韓詩》為本字，《毛詩》為借字。對于三家詩多用本字的原因，清代學者有多種說法，最典型的是陳奐和王引之。陳奐認為三家詩多用本字，疑以己意改經，如司馬遷以訓詁字代替經字。王引之不同意這種說法，云：“三家詩訓詁字皆在注中，如‘是艾是濩’，《韓詩》‘艾’作‘刈’，云‘取也。 ’‘實命不猶’，《韓詩》‘寔’作‘實’，云‘有也’之屬是也。未嘗取以代經。其正文字異，仍是師傳本子可知。故其字雖異，而聲則同，非若司馬遷以訓詁字代經，義同而聲異也?！盵11][卷四]王引之認為三家詩多用本字，《毛詩》多用借字，是因為各自師傳的本子不同之故，非若司馬遷以訓詁字代替經字可比。

三、王氏父子治《詩》方法的影響

王念孫父子善于“發凡起例”，即運用歸納法，從紛亂繁多的古書中，探求“條例”，然后以此“條例”作演繹，來解釋古書中的疑難，改正其中的錯誤脫漏，弄清它的內容。他們運用這種方法從復雜的語言材料中總結出古人用詞習慣，獲得了很大成績，消除了二千年來對古代文獻的許多歪曲與誤解，使之恢復本來的面目，顯示本來的意義，將清代考據學推向一個新的高峰，對近代《詩經》學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近世治《詩》者多師其語。據筆者統計，胡承珙《毛詩后箋》引用王氏父子之言40次，占引用清人著述的3.4%，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130次，占17%，黃焯《詩經評議》20次，占2.4%，程俊英 《詩經譯注》16次，占6%。金啟華《詩經全譯》77次，占4.8%，陳子展《詩經直解》23次，占2.3%，總體上看，這幾部對王氏父子的引用頻率遠高于顧炎武、王夫之、惠棟、戴震、段玉裁、阮元等大家，直可比肩《詩經》集大成者胡承珙、馬瑞辰、陳奐、王先謙四人，其影響之大，傳播之廣，可見一斑。如《經義述聞》卷三十二“語詞誤解以實義”條：“之，其也。 《魏風·碩鼠》曰：‘樂郊樂郊，誰之永號？’言樂郊之民誰其悲嘆而長號者，明皆喜樂也。而解者訓‘之’為‘往’，則失之矣。”[4][卷三十二]766王引之認為，此處“之”是語辭，無實義。詩旨是既然到了樂郊之地，就不會有悲傷，誰還會悲嘆長號呢？如若鄭《箋》將“之”釋“往”，此句之義就變成“樂郊之地，誰獨當往而歌號者”，與詩旨不符。馬瑞辰《毛詩傳釋通釋》云：“誰之永號，猶云‘誰其永號’”[12]，與王引之暗合。王引之虛詞研究最典型的當屬“斯”。在《經傳釋詞》中，王引之共列出“斯”在典籍中共有九種義項，其中涉及《詩經》的有五項，包括猶“其”也、猶“維”也、猶“是”也、語已詞也、語助也。 《周南·螽斯》曰：“螽斯羽。 ”《周南·螽斯》《毛傳》云：“螽斯，蚣蝑也?！薄夺亠L·七月》《毛傳》云：“斯螽，蚣蝑也。”《經傳釋詞》云：“斯，語助也。 《詩·螽斯》曰：‘螽斯羽。 ’《毛傳》以螽斯為斯螽，非。 ”[6][卷八]175，“螽斯”為“螽”，“斯”為語助詞，所以王引之認為“《毛傳》以螽斯為斯螽”是錯誤的。馬瑞辰、陳奐、牟庭借鑒王引之說，皆以斯為語詞，王氏對虛詞的詮釋能辟前人未有之途徑，會萃眾家之說以求確解，涉及虛詞數量之多前所未有；考證虛詞之精，足啟后學。

王念孫父子將顧炎武始極力倡導，經惠棟、戴震、段玉裁不斷實踐的從文字音韻入手以探求經義的方法，又大大向前推進了一步，是《詩經》考據學發展的高峰；其學又是近代學術的基礎，起著溝通近代學術橋梁的作用。所以周祖謨先生說:“（王氏父子）精于校訂，援引賅洽，博約簡取，而又能疏通詁訓，觸類旁通，獨造自得，不限形體，凡音義相通的字都比合在一起，那就能執簡馭繁，觀其會通。這種方法給研究訓詁的人開辟了一條道路?！盵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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