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春
(東北師范大學 日本研究所,吉林 長春 130024)
《訓要十條》與《憲法十七條》吸收中國政治文化之異同比較
張瑞春
(東北師范大學 日本研究所,吉林 長春 130024)
高麗太祖王建的《訓要十條》與日本圣德太子的《憲法十七條》是韓日兩國古代最重要的政治綱領,其中攝取了大量的中國儒家文化、佛教文化的精華。文章通過對兩部文獻的比較,分析了兩國在吸收中國政治文化方面的異同。王建對風水之學的重視和對契丹“禽獸之國”的定位及其在文獻中對中國具體政治人物的引用、學習均能體現出朝鮮半島吸收中國政治文化的特征。圣德太子對佛教文化在日本傳播發揮了重要作用,并將“不違農時”等重農政策與儒家政治性的原則寫入其治國方略,最能體現日本吸收中國文化的特征。
《訓要十條》;《憲法十七條》;佛教思想;儒家文化
古代的日本和朝鮮半島深受中國文化影響,儒家思想和佛教一度成為兩國官方的意識形態,并在領導人頒布的“政治綱領”中有所體現。古代日本,最有代表性的包含治國理念的文獻是圣德太子的《憲法十七條》;在朝鮮半島,高麗太祖王建在去世前頒布的《訓要十條》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兩部文獻都借鑒了儒家思想和佛教理論,但又有很多差異。本文通過比較兩部文獻,分析了兩國對中國政治文化借鑒的不同取向。
七世紀初,日本面臨著嚴重的政治危機,外有隋帝國的壓力和朝鮮半島局勢的激烈變化,內部豪族紛爭,人民反抗不斷。圣德太子在大約三十歲時,以攝政的身份開始推動改革,吸收中國的政治理念。《憲法十七條》是作為官員的行為規范而頒布的,也是推進古朝改革的重要內容。頒布《憲法十七條》是圣德太子的政治實驗,如果有效,日本會進一步吸收儒家思想,加強政治統治;如果效果不佳,日本為避免陷入更深的混亂,就必須調整改革方式或者另尋途徑。
新羅末期,朝鮮半島陷入空前的混亂。王建在公元918年建立高麗王朝,936年統一全國。太祖王建是海商出身,一生經歷過大的動亂和政治風暴,《訓要十條》是他在臨終前對王子及大臣的遺言。從中反映出王建的立國思想。僅從《訓要十條》來看,王建并未以古代高句麗繼承者自居。他說自己出身平民,“賴三韓山川陰佑”①,結束了新羅末期以來的混亂局面。因此,其后代也多以“三韓”的繼承者自居。《訓要十條》是一篇直接反映王氏高麗立國思想的文本,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政治家對后世的訓誡。
(一)以佛教“鎮護國家”
王建原本是弓裔的部下,兩人在征戰的過程中都借助過佛教的力量。取代弓裔之后,他繼承了尊崇佛教的路線,在開城和全國各地興建了許多寺廟,包括法王寺、王輪寺、興國寺等。在《訓要十條》中,他把佛教提高到“護衛國家”的地位:“我國家大業必資諸佛護衛之力,故創禪教寺院,差遣住持、焚修,使各治其業,后世奸臣、執政、徇僧請謁各業寺社,爭相換奪,切宜禁之。”他表示自己要率先垂范,敬佛敬天:“朕所至愿,在于燃燈、八關。燃燈所以事佛,八關所以事天。靈及五岳名山大川龍神也。后世奸臣建白加減者,切宜禁止。吾亦當初誓心會曰不犯國忌,君臣同樂宜當敬依行之。”
高麗王室受王建影響,繼續尊崇佛教的路線,廣興廟宇,開城的寺廟后來就達到七十余座。興王寺占地廣闊,歷時多年才完工。高麗王朝成為一個佛教國家。
《訓要十條》所提到的“燃燈會”(農歷一月十五日)和“八關會”(農歷十一月十五日)是高麗王朝時期最重要的佛教法會。這些法會將佛教儀式與朝鮮半島的習俗結合起來。在慶典上,除音樂、舞蹈和各種娛樂活動外,國王及臣僚懇請眾佛及天地神靈給國家和王室帶來安寧。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每年一次的慶典,如為慶祝國王誕辰而舉行的“祈福道場”;紀念先王忌日的“忌辰道場”;慶祝佛祖生日的“僧眾大會”;紀念國王宣誓尋求佛性的“菩薩戒道場”;“盂蘭盆道場”和年終歲尾的“除夜道場”。伴隨著佛教儀式,還大規模地舉行釋放家畜、燒毀魚網等放生活動。
《憲法十七條》的頒布者圣德太子是日本古代史上佛教護國理念的開創者。他自幼聰明絕倫,少年時代就參加了討伐物部守屋的軍事行動,在推古天皇初年執掌了攝政大權。圣德太子隨百濟僧人慧慈學佛,公元598年4月,他開始為天皇和大臣講解《法華經》、《勝篁經》。后來,他甚至直接面向百姓講解佛經。公元604年,《憲法十七條》頒布,其第二條和第六條講到佛教的重要性:
“二曰,篤敬三寶。三寶者,佛,法,僧也。則四生之終歸,萬國之極宗。何世何人,非貴是法。人鮮尤惡,能教從之,其不歸三寶,何以直枉?
六曰,懲惡勸善,古之良典。是以無匿人善,見惡必匡。其諂詐者,則為覆國家之利器,為絕人民之鋒劍。”②
他勸天皇廣興廟宇,開展國民救濟事業。所建寺院有四天王寺、法隆寺、廣隆寺等。他還派遣學問僧到中國隋朝求法。后來,太子親自撰寫《法華經》、《維摩經》、《勝箋經》的義疏,并頒給畿內各地。圣德太子一生的活動為佛教在日本的傳播奠定了基礎。
(二)攝取儒家的仁政思想
中國是儒家思想的發源地,對日韓兩國有深遠的影響。特別是儒家的仁政,成為統治者緩和社會矛盾、鞏固統治的“工具”。朝鮮半島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戰亂,人民渴望安定。王建在《訓要十條》中提醒臣下與子孫注意人心向背:“人君得臣民之心為甚難。欲得其心,要在從諫遠讒而已。從諫則圣,讒言如蜜,不信則讒自止。又使民以時,輕徭薄賦,知稼穡之艱難,則自得民心,國富民安。”太祖極力強調賞罰分明、體恤百姓:“賞罰中則陰陽順矣”,“若以無功人,及親戚私昵,虛受天下祿,則不止下民怨謗,其人亦不得長享福祿,切宜戒之。又以強惡之國為鄰,安不可忘危,兵卒宜加護恤,量除徭役,每年秋閩勇銃出眾者,隨宜加授。”
《憲法十七條》中規定:
“十二曰,國司國造,勿斂百姓。國非二君,民無兩主。率土兆民,以王為主。所任官司,皆是王臣。何敢與公,賦斂百姓?
十六曰,使民以時,古之良典。故,冬月有間,可以使民。從春至秋,農桑之節,不可使民。其不農何食,不桑何服?”
憲法十二條與 《詩經·小雅·谷風之什·北山》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相類似,雖說天下皆是王土,但都不允許士大夫橫征暴斂。憲法十六條與《孟子·梁惠王上》中提出的“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相類似,不允許士大夫在農忙時節對農民階層進行盤剝。這兩條包含著儒家“不違農時”的思想,這也是《憲法十七條》中內容最為具體的條目。
新羅末期,著名僧人道詵以風水說明建寺剎的位置,太祖王建對他的學說十分信賴。在《訓要十條》中,王建提出這種做法應該延續下去:“朕念后世國王公侯后妃朝臣,各稱愿堂;或增創造,則大可憂也。”他還把新羅衰敗的原因歸結為亂建佛寺:“新羅之末,竟造浮屠,衰損地德,以至于亡,可不戒哉。”
王建對于西京平壤的風水非常重視:“西京水德調順,為我國地脈之根本,大業萬代之地。宜當四仲巡駐留過百日,以致安寧。”王建即位以后多次巡幸西京,廣泛修建各類設施。
和西京的好風水相反,王建在《訓要十條》中告誡子孫,由于“車峴以南,公州江外,山形地勢,并趨背逆,人心亦然”,所以該地區出身的人都不能任用。
和風水相關的內容占了《訓要十條》的三分之一,這充分說明了王建對風水之學的迷信,也體現了風水對于朝鮮半島古代政治與社會文化的影響。這是圣德太子的《憲法十七條》所不具備的。
由于地緣的關系,朝鮮半島比日本更早接受漢文化。中國的風水思想大約在公元7世紀早期,隨儒道經典一起傳入朝鮮半島。
“中國風水在東亞的傳播從韓國開始。”[1]78起初,把風水知識傳播到朝鮮半島的是通曉漢學的專職“地官”,多由僧侶擔任。后來,風水在民間影響擴大,風水師逐漸成為一種職業。高麗時期,風水對朝鮮半島的影響達到全盛。
《徒然草》里寫到圣德太子的陰宅風水觀:“(圣德太子)讓提前建造自己的墓時也說:‘此處必斷,彼處必切,實欲斷絕子孫后裔’”。[2]36這條史料證明,在7世紀初,風水思想已經傳入日本。具體來說,“中國早期的風水著作是與道教經典一起傳入日本的。當時風水思想的體系也是建立在陰陽五行的基礎之上。”[1]78日本幾次遷都有“地相師”的參與,如畿內都城的建造(681年)、難波京的建造(744年)、平城京(奈良)的建造(710年)等。
日本人注重陽宅風水(家相),忽視陰宅風水,朝鮮半島則與中國一樣,既重視陽宅風水,也注重陰宅風水。在判定家運時,更看重陰宅風水,濃厚的家族觀念使他們把命運的好壞與祖宗的蔭庇聯系在一起。從這點來說,朝鮮半島更為全面地接受了漢文化中的風水思想。風水對于日本社會的影響局限在較小的范圍內,更沒有融合到國家領導人的政治意識中去。圣德太子雖信風水之說,但《憲法十七條》卻無只言片語,可為佐證。
《憲法十七條》的多數條目都是原則性規定,現摘錄如下:
三曰,君則天之,臣則地之。
四曰,群臣百寮,以禮為本。
五曰,絕餮棄欲,明辨訴訟。
七曰,人各有任,掌宜不濫。
八曰,群卿百寮,早朝晏退。
九曰,信是意本,每事有信。
十曰,絕忿棄瞋,不怒人違。
十一曰,明察功過,賞罰必當。
十三曰,諸任官者,同知職掌。
十四曰,群臣百寮,無有嫉妒。
十五曰,背私向公,是臣之道矣。
十七曰,夫事不可獨斷,必與眾宜論。
憲法三條提出君為天,臣為地;憲法四條提出百官群臣以遵守禮制為本,但遵守何禮未做具體闡述;憲法五條提出要控制欲望杜絕貪欲,明確訴訟,但在具體上又沒做具體解釋;憲法七條提出人要各司其職,不得濫用職權,但具體怎樣管理未做闡釋;憲法八條要求群臣要早到晚退,但在具體時間上未作嚴格要求;憲法九條提出以信為本,但未規定信的尺度;憲法十條建議遇到做錯事的人勿生氣;憲法十一條要求明確賞罰;憲法十三條又要求各位官員要了解周邊同事的職責所在,這與憲法四條和憲法七條相違背;憲法十四條要求百官不相互嫉妒,但又未說造成后果該怎樣處理;憲法十五條要求百官舍小家為大家,但又沒有具體的賞罰措施;憲法十七條要求遇事要公論不得獨斷,但這樣容易造成遇事百官相互推諉。可以說,上述內容是儒家政治的原則性問題,而非技術性問題。相比之下,《訓要十條》具體到傳位準則,涉及到很多具體的歷史人物:
“三曰傳國以嫡,雖曰常禮,然丹朱不肖,堯禪于舜實為公心,若元子不肖,與其次子又不肖,與其兄弟之眾所推載者,俾承大統。
十曰有國有家,儆戒無虞。博觀經史,鑒古戒今。周公大圣無逸一篇,進戒成王,宜當圖揭,出入觀者。”
涉及的人物有堯、舜、堯的太子丹朱、周公、成王,涉及到的文獻是《無逸》。
《無逸》是《尚書·周書》中的一篇,傳為周公旦作。《史記·魯周公世家》記載:“周公歸,恐成王壯,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即《無逸》)。 ”周公是繼堯舜之后,中國賢明政治家的代表。太祖希望子孫后代以中國的賢君圣相為楷模。
《訓要十條》的第三條揭示了王位繼承的次序和原則:即以長子繼承為原則,在長子不肖時,推戴次子或兄弟中之賢能者。長子繼承制度是中國周朝形成的宗法思想的外在體現。太祖王建舉出堯因太子丹朱不肖而將王位禪讓給舜的例子,并稱贊堯的公正無私。他是在宣揚儒家的“天命”思想,訓誡后世子孫要吸取丹朱失去王位的教訓。
具體的人物和文獻出現在《訓要十條》中,說明高麗王朝和新羅一樣,全面仿效中國政治文化,這和《憲法十七條》那種“原則性”的吸收有很大差異。
對于古代日本來說,是全面學習中國還是與大陸文化保持距離是主要的外交課題。然而,由于日本與世隔絕的地理狀況和隨之而來的安全狀態,外交問題幾乎不需要決策層煞費苦心,所以 《憲法十七條》這樣的重要政治文獻也沒有涉及外交問題。
《訓要十條》的第四條涉及到重要的外交問題,即如何對待北部強鄰的問題:“惟我東方,舊慕唐風。文物禮樂,悉遵其制。殊方異土,人性各異,不必茍同。契丹是禽獸之國,風俗不同,言語亦異,衣冠制度,慎勿效焉。”王建是朝鮮半島歷史上第一個在文化上全面否定中國大陸北方民族政權的政治家,這種思想到李朝時期演變成“小中華意識”。
但需要注意的是,王建在文化上并不保守,對契丹的貶低也不完全是出于文化上的原因。王建充分認識到了契丹、大陸政權、高麗之間的復雜關系,基本確定了遠交近攻的外交方針。渤海滅亡后,大量遺民流入朝鮮半島。高麗也在醞釀北伐的計劃,因此在外交上極端強硬,公開的理由就是渤海國被滅亡。據《高麗史》記載:“二十五年(942年)冬十月,契丹遣使來遣駝五十匹。王以契丹嘗與渤海連和,忽生疑貳,背盟殄滅,此甚無道,不足遠結為鄰,遂絕交聘,流其使三十人于海島,系駝萬夫橋下皆餓死。”這次事件導致了契丹與高麗的長期對峙,而這種對峙和王建的“禽獸之國論”有直接關系。
在《憲法十七條》制定后,大和王朝統治的倭國各地,仍有部分豪族各自為政。日本學者山中順雅認為:“分布在日本列島各地的公元6世紀的古墳中,很多前方后圓墓的墓主,都可能是當時的豪族。”[3]90-130不過,《憲法十七條》在實施過程中遇到的阻力,并未改變日本學習中國文化的進程。日本采取更主動吸收儒家思想的辦法,在《憲法十七條》頒布四十余年后,通過大化革新克服了政治危機。
王建擅長運用懷柔政策,他在《訓要十條》中說:“芳餌之下必有懸魚;重賞之下必有良將;張弓之外必有避鳥;垂仁之下必有良民。”但王建去世后,高麗王室內部很快出現了權力斗爭,懷柔政策的弊端也暴露出來。
綜上,外來文化對政治局勢的穩定只能起有限的作用,最關鍵的因素還是政治實力和本土的政治傳統。兩個國家并未因為吸收儒家文化,而改變其本土的政治走向。相比之下,朝鮮半島對儒家政治文化的吸收更為具體,在技術層面缺乏選擇性;日本對儒家政治文化的吸收更多的是原則性的吸收,而未像同時期的朝鮮半島一樣進行具體化。
注釋:
①鄭麟趾.高麗史·世家·太祖卷二.本文所引《訓要十條》皆出于此.
②王輯五選譯.1600年以前的日本.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第16頁.本文所引《憲法十七條》皆出于此.
[1]劉沛林.風水——中國人的環境觀[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5.
[2]吉田兼好.徒然草[M].李均洋,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3]山中順雅.法律家眼中的日本古代一千五百年史[M].曹章祺,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
[4]王輯五,選譯.1600年以前的日本[M].上海:商務印書館,1983:16.
[5]金培懿.儒典采借與和魂形構——以《憲法十七條》的用典、化典所作的考察[J].成大中文學報,2011(6):9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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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8—7974(2014)04—0091—04
2014-04-05
張瑞春(1989-)山西懷仁人,東北師范大學日本研究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日關系。
(責任編輯:呂增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