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丹
(遼寧金融職業學院,遼寧 沈陽 100122)
戴維·洛奇(David Lodge,1935-)是當代英國著名的小說家、文學評論家和文學教授。英國文學評論家伯納德·伯岡茲曾這樣評價他的獨特性:“在英國文學史上,集詩人和批評家于一身者很多,而集小說家與批評家于一身者卻寥寥無幾。除了亨利·詹姆斯、弗吉尼亞·伍爾夫、E.M.福斯特之外,就是洛奇了。”在中國,對洛奇的了解首先是從他的文學批評和小說理論開始的,然后才逐漸擴展到對他小說創作的關注。在他的小說中,《小世界》(Small World,1984)是中國讀者廣為熟悉和喜愛的一部作品,也是研究者著力研究的一部作品。從現有的研究看,有研究其后現代主義特征的,如李增、馬曉明的《從現代到后現代<小世界>的兩種聲音》(2001),有研究其互文性的,如劉萍的《論<小世界>的互文性藝術》(2004),有研究其空間敘事結構的,如安楊的《戴維·洛奇<小世界>的空間敘事藝術》(2013),于敏的《<小世界>的空間表現策略》(2010),還有研究其反諷手法的,如李增的《從<小世界>看巴赫金狂歡化的反諷》、蘇暉的《<小世界>的典故反諷》等。研究多集中在探討其諷刺、戲謔手法的運用、空間并置結構的安排以及洛奇小說家、文學評論家和文學教授的身份對其文學創作的影響等方面。本文試圖運用俄國著名文學理論家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對《小世界》這部作品進行解讀,并探討作品眾生喧嘩背后所表現的學者危機、學術危機及文學理論危機等危機主題。
作為自覺意識很強的小說家、文學評論家和大學教授,洛奇不僅深諳現代、后現代的文學理論,并能夠自覺地將這些理論應用于小說創作。《小世界》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作品中不僅充滿了結構、解構、延異、女權主義等各種文學術語,而且從標題的選用、結構的安排等方面都可以看出作者對文學理論的自覺運用。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不僅是洛奇文學理論研究的內容,也是洛奇在《小世界》創作中自覺加以運用的理論。
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源于對西方笑文化傳統的研究。他認為,狂歡節是全民參與、眾生平等、理想與現實暫時相融、展現獨特笑文化及體會復雜人生感受的節日。與此相對,狂歡化理論也具有這樣的特點。《小世界》不僅表現了當代學術界的“狂歡”狀態,也體現了洛奇對狂歡化理論的自覺運用。故本文試圖運用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去解讀《小世界》,分析《小世界》中所體現的狂歡節的特征。
首先,作品中的人物都具有自己獨立的意識,不再是作者意識的附屬物或傳聲筒,這體現了作者意識與人物意識是一種眾生平等的關系,而不是依從、代言的關系。如作品中扎普、史沃婁、珀斯等都是獨立表達各自意識、思想的個體。每個人的意識都是被平等地表現出來的,他們的意識被當做獨立于作者或敘述人的意識之外的意識表現出來,這是狂歡精神“平等性”的最基本體現。其次,作品以參加學術會議的方式將許許多多的學者短時間內聚集在一起,讓他們毫無顧忌地大吵大嚷,大膽地發言、表白,并與其他人熱烈地交流,表達思想。這是一種“共時藝術”。這種“共時藝術”與狂歡活動中所有人都是積極的,參與者是相同的。沒有演員和觀眾的區別,原有的生活規約失去了效力,眾生平等。在會上可以自由地發表自己的言論,沒有權威的束縛,可以進行激烈的爭吵。會議結束,學者們各自散開,人物聚集的狀態宣告結束,各自又回到原來的生存狀態,原來的規約又重新發揮作用,這與狂歡節十分相似,理想與現實暫時達到了相融的狀態。最后,“狂歡節”上的狂歡活動能使人產生許多復雜的觀念和人生體驗,這在《小世界》這部作品中也能深刻地感受到。作品通過參加學術會議這一形式體現出許多復雜的觀念。作者巧妙運用羅曼司和神話的多重元素,在諷刺和幽默中通過各種文學批評理論的交鋒揭示學術界的各種危機,表達了人們對“死亡、再生、交替更新關系”的深刻感受,這與狂歡節上狂歡活動給人的感受是相類似的。比如,作為學術精英的扎普是個開會迷,參加會議的目的卻是為了名與利,為了一個高級文學批評職位,他阿諛奉承、八面玲瓏,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直到后來遭綁架勒索方才醒悟到“死亡是你不能解構的觀念”——一個商業社會中被實用主義浸染的知識分子形象呼之欲出。
在《小世界》中,洛奇把現代學者與朝圣者相類比,生動、鮮活地刻畫了一群假作斯文、尋歡作樂的學者形象,他們本應投身于對真理的探求卻淪為低級本能和激情的奴隸。現代學術界是一個封閉、狹小的微觀世界,但卻深刻反映了高度競爭的宏觀社會現實。
在《小世界》中,作者以一種戲謔的手法去表現學者的種種行為。首先,對于學術會議的描寫。在多數人的意識中,高校的學者們應該是懷著對待學術的熱忱,以嚴謹的態度,不辭辛勞地往返于各地去參加各種學術會議,以汲取知識的養分,加強對真理的探求。然而,在《小世界》中,學者們不再遵循昔日“精神貴族、物質窮人”的范式。學者去參加學術會議的動機以及進行的所謂的學術研究完全變了味,學術會議演變成了獲得公款旅游的一個幌子,參加學術會議更多地是為了尋求“刺激”,尋找“艷遇”,而這樣的描述,就無情地粉碎了學者頭上的學術光環。他們也和普通人一樣,只是能夠運用著只有彼此能聽得懂的“語言”,實現著他們對于名與利的追逐。這些學者行色匆匆,“打著”飛機往返于各地的學術會議,內心的危機意識促使他們有參加會議的強烈欲求。他們強烈地需要知道“別人在說什么、做什么”,他們要讓別人知道他們是這一領域的權威或是精英,這是外在環境迫使他們產生的危機意識。再反觀自身,有像扎普那樣意氣風發、充滿豪情的學者,也有像史沃婁那樣心懷忐忑、碌碌無為、謹小慎微,靠著熬年資而登上教授寶座的學者,還有像珀斯那樣初出茅廬不懂人情世故、精力旺盛、執著追求的學者。除此之外,還有以安吉利卡等為代表的各種學者類型,他們都以學術研究之名,行沽名釣譽之實。如果說珀斯是個例外,是因為他涉世未深,還懷著對于學術的純粹追求這樣的希望,但作品中他對安吉利卡的追求要甚于對學術的追求,這種異化在作品中比比皆是。這里有各類學者的眾生像,《小世界》可謂是20世紀學術界的浮世繪。學者的不斷追求是內心危機感的生動體現,這種危機感驅動著他們不斷追尋。
作品中,看似狂歡熱鬧的背后所隱藏的是對當代英國乃至整個全球學術界學術危機的深刻揭露。首先,作品中的學者對于自己所從事的專業所持的一種戲謔態度暴露了深刻的學術危機。學者這一群體在大眾的認知中一直是知識淵博、謹言慎行、受人尊重的群體,而作品一反大眾對于學者群的普遍認知,從學術圈內部,以一個局內人的身份揭露了這一群體以及學術會議的層層內幕。他們也有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也有著尋求刺激的內在沖動,他們想方設法去參加各種學術會議,以求得別人的認同并為自己累積晉升的資歷,同時渴望在這一過程中能有一些艷欲刺激,對于文學的闡釋以性器官、性行為、性玩笑作比,這也暴露了學者對于刺激的追求。學術會議儼然成了尋求各種刺激、沖動的場所,他們嚴重缺乏自律意識。比如,作品中作者著墨頗多的扎普教授,他過去研究奧斯丁,但當代社會里奧斯丁不時髦了,他就去搞炙手可熱的解構主義,滿嘴的“延異”“解構”,玩弄著術語游戲,不管在哪里,不管開什么主題的會議,扎普都要使用這篇論文,僅僅“稍加調整”而已。這種對于專業的態度毫無專業精神可言。其次,對于當代高校體制局限的深刻揭露。就學者或大學教師而言,繁重的科研任務、評職稱的巨大壓力讓他們不得不想方設法、千方百計甚至不折手段地去寫論文、發文章以適應體制對他們的定位和要求,結果是改頭換面、換湯不換藥、毫無創新可言的文章。作品中發表的論文以各種刺激甚至性刺激的方式以求得所謂的“創新”,一針見血地諷刺了這是體制所帶來的深刻危機。我們從中可以看出,身為學術人的作者既對這種體制深惡痛絕,也受這種體制所限沒有有效的解決辦法,將希望寄托在珀斯的追尋上,暗示只有新生力量的不斷求索才能帶來學術界這塊貧瘠土地的再次復蘇。
進入20世紀以后,各種文學理論的發展可謂方興未艾。一方面,這為文學作品的理解和闡釋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和方法,豐富了人們對作品的理解和認識。另一方面,對于各種文學理論的過度、極端化的闡釋、運用也導致了對于作品理解的歪曲和誤讀。作為文學教授和文學批評家的洛奇對此當然了然于胸。在《小世界》中,各種文學理論話語的運用、各種文學批評的闡釋體現了當時學術界的一種狂歡化場面。任何文學作品都可以用各種文學理論去解讀,任何文學理論都可以運用到任何文學作品的理解當中去,文學批評活動成了各種新鮮術語、新鮮理論的試驗場,這樣的文學批評能“狂歡”多久?借用洛奇的作品標題“How Far Can You Go?”這種文學批評的危機體現出文學批評活動與作品本身漸行漸遠的一種狀態,文學批評只是借助于一定的文本進行某種理論的闡釋,它無關作品也無關現實,只是術語的花樣翻新,這深刻暴露了文學批評活動如果仍然這樣繼續下去的話,雖然表面上是眾生喧嘩,但內里已危機沉重,難以為繼。
[1]Bergonzi,Bernard.David Lodge[M].Plymouth:Northcote,House,1995:48-50.
[2]李增,馬曉明.從現代到后現代《小世界》的兩種聲音[J].東北師范大學學報,2001(5):117-122.
[3]劉萍.論《小世界》的互文性藝術[J].外語研究,2004(4):70-79.
[4]安楊.戴維·洛奇《小世界》的空間敘事藝術[D].北京林業大學,2013.
[5]于敏.《小世界》的空間表現策略[D].四川外國語學院,2010.
[6]李增.從《小世界》看巴赫金狂歡化的反諷[J].外國文學,2005(5):91-95.
[7]蘇暉.《小世界》的典故反諷[J].外國文學研究,2002(2):91-93,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