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央嘉措心史（組詩）

洪燭

歸心似箭的天鵝

被獵人的箭射中的天鵝

掙扎著飛向更高處

它把箭攜帶到射程之外

遠遠超過獵人的膂力所能及

箭從來沒夢想過飛這么高

僅僅因為獵物不肯屈服

“難道你要等到血流干了才降落？”

“不，我要一直飛，等待傷口愈合

我要讓你長在我的傷口里面。”

歸心似箭的天鵝

憑借疼痛帶來的力量

日夜兼程，以更快的速度

回到山南的家中

淋漓的熱血把箭桿染紅了

嵌入骨頭的箭鏃，終將長成新的骨頭

和那些僥幸躲過一劫的同伴相比

受傷的天鵝什么也沒失去

只是多了一根堅硬的羽毛

如果擁抱只有一次

如果日出只有一次

我不會讓太陽落下去

如果花開只有一次

我寧愿不睡覺，也要守候著

如果擁抱只有一次

我會抱得緊緊的，不敢松開

如果重逢只有一次

不能讓離別再次發生

如果承諾只有一次

說出口的話，一定要做到

如果信任只有一次

任何借口都將失效

如果生命只有一次

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何必等待下輩子？

即使真的有來世

今生錯過的，來世還是會錯過

迷路的因果

因為迷了路，所以遇見你

如果沒迷路，是否就錯過？

因為遇見你，所以有別離

如果不曾相遇，比分離更可惜？

因為離開你，所以長相憶

如果長相守，是沒離開還是離不開？

因為長相憶，所以難忘記

如果忘掉你，是否也忘掉了自己？

因為難忘記，所以有重逢

如果你夢見我，我也會夢見你

因為相互夢見，所以無距離

穿越千山萬水，只需要一眨眼

因為有說不清的原因，所以有摸不透的結果

不知道為什么迷路？不知道為什么

我感到誘惑，卻不迷惑

自然醒

是早起趕路的人把鳥兒叫醒

還是鳥兒把貪睡的人吵醒？

大地醒了，我自然也會醒

果實熟透了，自然會落地

落了地的果實，自然會被撿走

夢做完了，做夢的人自然也會醒

你醒了嗎？是記不清夢中遇見過誰

還是根本不知道曾被誰夢見？

忘掉也好。忘掉也是一種醒

我可以醒得遲一點

直到你的背影看不見了，再轉身離開

轉身很困難。但轉過身就醒了

只要你還在我夢里，想醒

也醒不過來呀

該陶醉的時候陶醉

該清醒的時候清醒

好夢不是無限地做下去

而是做到自然醒

忘憂草

忘掉你才能忘掉憂愁

如果憂愁還在，說明你還在

還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還是會卷土重來

忘不掉你就忘不掉憂愁

是忘不掉，還是不想忘掉？

想忘掉才能忘掉。可不想憂愁

也會憂愁。越是假裝忘掉的

越是加倍的憂愁

忘掉開花才能忘掉結果

有了結果，也該忘掉甜的還是苦的

只要過程。可過程也喜憂參半啊

別怪我總是皺著眉頭

忘掉自己才能忘掉你。我這么做了

忘掉自己是誰。還是忘不掉你是誰

你本是最普通的一根草，長在天涯海角

只不過有一個名字，叫忘憂

有了名字就難忘了。我忘掉了你

卻還記得一個不知道屬于誰的名字

越是想不起的越是想想起

越是記不清的越是想看清

我使勁追憶，頗費周折

跟憂愁相比，不斷失敗的猜測

反而構成更大的折磨

高原紅

太陽會曬紅女人的臉

即使沒有太陽，被你看一眼

她也臉紅了

太陽會曬紅女人的臉

即使是陰天，聽見你唱的情歌

她也臉紅了

你看見一張紅紅的臉

卻不知道她臉紅的原因

即使是陰天，她心里也有一個小太陽

按下了又浮起，像所有想隱藏

而又藏不住的秘密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只有你不知道，不知道那片高原紅

跟你有什么關系

你以為只是看見格桑花開了

卻不知道一朵花也有前世

前世的名字叫瑪吉阿米

你以為女人都愛臉紅，卻不知道

她有了心事：昨天把你當成倉央嘉措

今天又把倉央嘉措當成你

洪 燭：本名王軍，1967年生于南京。現任中國文聯出版社編輯室主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世紀90年代成為掀起散文熱的現象之一，被《女友》雜志評為“全國十佳青年作家”。獲中國散文學會冰心散文獎、中國詩歌學會徐志摩詩歌獎、老舍文學獎散文獎、路遙青年文學大獎、 央視電視詩歌散文大賽一等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