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胡飛揚

已有三十多年掃大街歷史的老環衛所長劉忠明，今年就要退休了。這些日子，老劉一直在考慮著兒子的就業問題。環衛所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老職工退休后，可以優先招聘子女到所里做合同工。但老劉對兒子總是不放心，他知道兒子怕苦怕臟，因此一直沒有向上級申請退休后優先招聘兒子到所里上班的事。老伴一把鼻涕一把淚，數落得好傷心：“老劉呀，人心都是肉做的，你不念老夫老妻結發之情，也要為兒子著想啊。我們劉剛待業幾年了，考公務員又考不上，盼只盼你退休后先去環衛所做一名合同工，把飯碗搞到手再說。哪知你這糊涂的死老漢，一直拖著不去向上面申請，你的胳膊肘可不能向外彎啦……”

這夜，老劉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想到老伴啜泣的情景，他的信念開始動搖了。

窗戶外微露曙色，老劉習慣性地從枕頭底下掏懷表看時間，無意中碰到了自己的工作筆記。于是，他索性擰亮電燈，穿衣起床，翻看起來。驀地，幾行小字俘虜了他的視線：“既然祖國和人民信任我們，我們就應該以高度的責任心肩負起美化環境的重擔，作一個名符其實的城市美容師！”老劉清楚地記得，這段話是自己年初在全市勞模代表會上的發言。他陷入了沉思。良久，他的雙眼慢慢放出光來。

劉剛媽到底發覺老劉死了心眼，于是背地里使了挺厲害的一招。她搬來了老劉的頂頭上司——市環保局張局長。這張局長可真有兩下，幾句話就把倔老劉說得沒詞兒了，最后雙方達成協議：先讓兒子劉剛在環衛所試用三個月，看他能不能適應這項工作。不過，老劉在這個讓步協議上，還添了個附加條件：不論是張局長還是劉剛媽，在兒子劉剛這三個月的“試用期”內，誰也不能向他說明是試用，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適應這個又臟又累的苦差事。

次日傍晚，劉剛接受了他媽給他的“爆破”任務。他帶上一個精巧的“炸藥包”，到市環保局張局長家里去了。正巧給下班歸來的老劉發現。他叫住兒子：“劉剛，你這是干嘛去了？”“媽讓我去拜訪張局長，給張局長意思意思。”劉剛紅著臉答道。“唉，你媽真是老糊涂了。咱們不干這一套，省得讓四鄰見笑。”老劉把兒子端詳了好一陣，然后拉著他問道：“兒子，你真愿意干你爸這項‘最沒出息、最丟人現眼的職業嗎？”劉剛不假思索地回答：“爸，我已待業幾年了，現在必須先解決就業問題。再說，嗯……這也可以作為一個過渡階段嘛。”聽完兒子的話，老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晃一個月過去了，兒子劉剛干得還算不錯，看來他還是能夠適應這項艱苦工作的，老劉開始放心了。

哪曾想，就在老劉退休離職的前幾天，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一位婦女的手表不慎掉進了化糞池。一大堆人圍在那里指手劃腳，可就是沒人愿意下去打撈。老劉示意兒子下去打撈，可劉剛看著自己锃亮的黑皮鞋，無動于衷。劉剛雖然覺察到父親冷峻的目光，可仍然遲疑著不肯下去打撈。老劉見狀，內心受到極大震動，立即卷起褲腿，準備做給兒子看看。恰在此時，人群中擠出一位名叫王志輝的待業青年，他攔住老劉說：“大伯，您年紀大了，當心感冒，還是讓我來吧！”邊說邊脫掉鞋襪，卷高長褲，跳進化糞池，就把手表撈了上來。

老劉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心里憂喜交集。就在這一瞬間，老劉終于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抉擇。

當天下午，老劉把王志輝帶到市環保局，把他正式推薦給張局長。張局長聽了老劉的介紹后，十分為難地說：“那您老的兒子怎么辦呢？”老劉不假思索地說：“張局長，謝謝你的關心，但我不能把環衛所這塊幾十年的先進招牌，毀在自己手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