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刺猬

王生文

沈祺方騎著電動車進村的時候，天剛亮，在離老家不遠的小道上，他遇見了村民沈福三。沈福三手里提著一個蛇皮袋，看見沈祺方便站住了。

方老師，今天回來了？沈家村人稱沈祺方都叫方老師。

沈祺方停下車，連忙給沈福三遞上一根煙，問，三叔，怎么這么早？

沈福三抖了抖手中的蛇皮袋，略帶一絲得意地說，這不，收套來的，今天運氣好，套了只刺猬。

刺猬？沈祺方剛想說它是受國家保護的野生動物，是禁止捕的，可話到嘴邊被堵了回去。沈福三是誰，他知道，村子里下套的老手，不要說刺猬黃鼬，就是獾他也能套著，他這輩子逮的野生動物究竟有多少，恐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想到這里，沈祺方裝著好奇地說，哦，三叔好手段，讓我看看。

盡管蛇皮袋里的刺猬縮成了一團，但教生物的沈祺方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一只雌性刺猬。沈祺方合上袋口，試著問，三叔，您套了它？

賣啊，鎮上的東方酒樓天天來電話問我。唉，現如今這東西越來越難套了。

我還以為您留著自己享用呢。

我哪有這口福。沈福三搖了搖頭，伸出兩個指頭，方老師，你不知道，這家伙值八十塊！

既然三叔是準備賣的，那就賣給我吧，我出同樣的價錢，您看……

這……沈福三嘿嘿一笑，方老師，要說賣給你，那就見外了。你們當老師的有的是好煙，要不，你給三叔一包開開葷，這刺猬就算送你了。

沈祺方心里叫屈，今天要不是回老家買了兩包好煙，平日里家里很少有過煙。不過，屈歸屈，此刻對沈福三他更多的是一份感激。

沈福三一手接過煙，一手遞過蛇皮袋，笑著說，方老師，難得回家一趟，今日個你們父子倆可得多喝幾盅啊。

沈祺方點頭稱是，站在原地看著沈福三轉身離去，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叫住沈福三，三叔，您往后要是再套了刺猬或是黃鼠狼什么的，打個電話我，下次該給多少給多少……

沈福三大聲應承著，吐出一團煙霧來，邊走邊低聲道，哼，野生動物都讓你們這些拿國家工資的吃光了！

望著沈福三走遠了，沈祺方才啟動車，很快，一片熟悉的灌木出現在他眼前，他停穩車，輕輕把刺猬放進了灌木叢。

幾天后，沈祺方果然接到了沈福三打來的電話，沈福三告訴他又套了一只刺猬，讓他快去取貨。沈祺方接完電話，不禁苦笑起來，三叔讓他去取貨，顯然把他當成了違法捕獵與銷售野生動物的同伙。

這一次，沈祺方不折不扣地給了沈福三八十元錢。在打開蛇皮袋口的一瞬間，沈祺方愣住了，這就是自己放生的那只刺猬啊。怎么辦？就這樣放生，沒準要不了幾天，又會讓三叔套住。沈祺方只得另尋了一片林地將刺猬放了，他不可能把刺猬帶出沈家村去放生。他兩次花煙花錢救下這只刺猬，除了自己是一位生物老師外，更多的是他往這只刺猬身上貼上了沈家村的標簽，他救不了天下的刺猬，但他想盡其所能地救活也許是沈家村的最后一只刺猬。

接下來的幾天，沈祺方天天都在牽掛著那只刺猬，他生怕沈福三再打電話來。然而，這天剛上完課回到辦公室，沈福三的電話又打來了。

三叔，您是不是又套住刺猬了，我這就趕來！

不用了，方老師，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哎呀，不好，三叔竟把刺猬都送到校門口來了！沈祺方暗自叫了一聲，急忙往校門口奔去。

但是，沈福三的手中并沒有蛇皮袋。

三叔，刺猬呢？

沈福三淡淡一笑，說，讓我給放了。

您放了？沈祺方睜大眼睛望著沈福三。

是的，你三叔什么都知道了。其實，第二次套住那只刺猬時，我就有些懷疑，今天早晨去收套，看都不用看，我就知道還是那一只……沈福三說著，從口袋里掏出錢來塞給沈祺方，方老師，還是你做得對，這八十塊錢，三叔還給你。

沈祺方一把握住沈福三的手，三叔，這八十元錢，就當是我買煙孝敬您了，不為別的，就為了那只您放生的刺猬。

不，是你放生的……沈福三有些不好意思。

三福叔，侄有個問題想向您討教，這是不是我們沈家村的最后一只刺猬？

沈福三臉一紅，低下頭去，說，方老師，你不要問了，我以后要是再下了套，就不是你三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