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敏
戴希的小小說從來不拒絕對現實發言,他注重從現實生活中發現、提煉能代表本質的東西,透過紛繁的現象看到實質,予以鮮明的褒揚或批判。從選材上看,戴希偏重于社會層面、人生哲理層面。
他的小小說《羊吃什么》在讀者中有較大的影響,人們看重的就是在饒有趣味的人物對話中,層層遞進、荒誕不經而又一本正經地干預現實,對來自官場的強權謬論進行的辛辣諷刺。從寫法上來看,《羊吃什么》也十分獨特,對話的雙方一方有名有姓,即養羊專業戶南野,而他面對的另一方,卻不知姓甚名誰,可以想象,在弱勢一方的南野眼里,這些裝腔作勢的官員都是一樣嘴臉,也用不著管他們是張三李四了,所以冠之以“環保局的”“畜牧局的”“衛生局的”“技術監督局的”即可。南野的羊養得又肥又大又好,怎么說都是一件喜事,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幕“喜劇”卻讓他再也笑不出來了。各路官員聞風而至,問題只有一個:羊吃什么?目的同樣也是一個:罰款!不論南野怎么回答這個簡單得連小孩子都不假思索的問題都難逃法網:吃草,破壞生態環境;吃樹葉,中了林業局的圈套;吃人工飼料,又犯了衛生局的魔咒;最具諷刺意味的是,上級的罰款可以打折,開不開收據任南野選擇,真是網開一面,富有人情味兒。但是,不拿到錢,任你絞盡腦汁回答“羊吃什么”的問題,都只有“請君入甕”這一個結局。到最后技術監督局的人大駕光臨時,南野的回答就匪夷所思了--羊拿了飯錢,到外面想吃什么就買什么!這個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一看便知是某些不正常的社會現實的真實再現,也是群眾反映強烈的弊端。它的社會意義要大于文學意義,所以“羊吃什么”發表以后,很快被《諷刺與幽默》《經典雜文》《領導文萃》等轉載,影響不小。
在我看來,戴希的小小說代表作應首推《每個人都幸福》。這是一個在思想性和藝術性上都達到了較高水準的小小說名篇。
戴希的構思以理性思維見長,《每個人都幸福》最能代表他的風格,充滿了理性思辨色彩。主人公蘇淺老師教的是一群有先天殘疾的孩子,這些可憐可愛又單純的孩子有的雙目失明,有的兩耳失聰,有的是啞巴,有的雙腿殘疾坐在輪椅上……他們的心靈是脆弱而敏感的。蘇老師發覺,隨著孩子們年齡的增長,一種“不幸福”的悲觀情緒像傳染病一樣漫延開來。“不能讓孩子們悲觀、沮喪,不能呵!”這是老師的職責。可怎樣才能讓這些花朵般的孩子樂觀、振作起來,讓他們笑對人生積極進取呢?善良,能迸發出極高的人生智慧,于是我們在戴希設置的“特定環境”中,看到了如下的一幕:在課堂上,蘇老師讓每個孩子把對幸福的渴望都講出來,寫在黑板上。盲童認為幸福就是能睜眼看世界;坐輪椅的兒童認為幸福就是能走能跑;啞巴兒童認為幸福就是能開口說話……每個孩子對幸福都有自己獨特的認識。蘇老師記錄了幸福的具象含義,充滿感情地告訴孩子們,你們每個人只有一點不幸福,卻擁有許多其他孩子苦苦追求而彌足珍貴的幸福--這樣看,你們每個人的幸福都比不幸多得多!蘇老師的話既是大悲憫、又是大智慧,發人深省,意味深長,蘊含著“流著眼淚微笑”的藝術效果。以“勵志”為主題的小小說很多,能達到這種藝術效果的鳳毛麟角,仿佛開啟心扉的鑰匙,給我們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象。
針砭現實、諷刺生活中不合理現象的社會題材小小說,無疑是戴希的創作強項,也可以反映出作者介入生活的深度。他善用幽默夸張的筆法,去觀照映射筆下人物扭曲的、貌似一本正經卻荒誕不經的所作所為。如《扶貧》中,貧困山區小學用隆重的儀式和不菲的公款接待的捐助者,所捐的竟然是幾盒粉筆。作品對那位熱情過了頭的校長進行了善意的批判。《領導上鏡問題》則生動地描寫了當前官場一條不成文的潛規則,關于各級官員的宣傳力度。其復雜程度令人無所適從,望而生畏。各級領導在電視中如何出鏡、出鏡順序與出鏡次數,猶如迷宮,真讓人感嘆官場人物之累之苦,并思索這種潛規則下的文化心理。《領導上鏡問題》其實也是現實的一面鏡子。
戴希的小小說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特長和風格,但他的弱點也顯而易見——較缺乏人性人情層面的東西,有時直率有余,含蓄不足,某些篇什有直奔主題的傾向。好在他很年輕,生活底子也扎實,正處在“井噴”的早期,假以時日,增加一點空靈,增加一點細膩。取長補短,必成大器。這也是我們的期待和祝愿吧。
如今的常德市已成小小說讀寫的重鎮,成立學會,籌資辦筆會、采風和編書。也可以這么說,作為小小說的民間寫作,多年來之所以有風起云涌之勢,肯定是和各區域間的這些有責任心有能力的熱心人的努力耕耘分不開的。戴希的寫作與作為,值得我們積極關注。(篇幅關系,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