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非職業教育”學者的職業教育情節

湯 霓

在一次學術講座上，我有幸認識了邁克·羅斯(Mike Rose)教授。邁克·羅斯教授來自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教育和信息研究學院社會研究方法系，是美國著名教育學者，他對學術研究的顯著貢獻，主要體現在讀寫能力的研究和關于美國工薪階層的獨到見解。

來UCLA之前，我曾閱讀過邁克·羅斯教授的論文，我發現他的研究和職業教育領域都有著或多或少的相關或者“跨界”關系。這一發現讓我著實興奮，因為這算是我在UCLA發現的少有和職業教育領域搭界的教育學者了，自然不會放過這次認識的機會。在我的邀請下，邁克·羅斯教授很樂意地接受了我的訪談約定。了解了我的專業背景后，邁克·羅斯教授一再自謙并強調自己并非是專門研究職業教育的學者，而是因為關注一些技術技能領域工種的認知能力，和美國特定的社會階層，所以和職業教育研究有了交叉。得知我的來意后，他還十分慷慨地將我引薦給美國國家生涯與技術教育研究中心的一位教授。邁克·羅斯教授作為一名教育學者的研究嚴謹性與包容性，讓我深深地折服。

(一)與職業教育的不解之緣

邁克·羅斯教授的個人成長經歷和職業教育有著深厚的緣分。這也是促使我對他的研究有著極大興趣的重要因素。邁克·羅斯教授出身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一家意大利移民家庭，7歲時與家人搬遷至洛杉磯南部的工薪階層地區。在一項測驗中，邁克·羅斯的考試成績與另一位同名的學生弄混，升入高中時被安排到了職業教育軌道。幾年后，一位老師發現了邁克·羅斯當年的分數記錄，并意識到他被安排錯了進入職業教育軌道，于是將他轉入到了大學預備課程軌道。進入大學預備課程軌道后，一位英語老師鼓勵邁克·羅斯重新評價自己并且幫助他成為了羅耀拉大學(Loyola University)的一名試用學生。這一轉變成為了邁克·羅斯一生的轉折點，之后他在羅耀拉大學獲得了學士學位，并拿到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英語專業研究生獎學金。

在過去的四十年中，邁克·羅斯教授致力于一系列教育活動，從幼兒園到職業培訓和成人讀寫能力培訓。早期他主要在洛杉磯的平民區給社會階層較低的和學業基礎不好的學生上英語寫作課程。而后他還負責了UCLA退伍軍人項目和補習教育項目。正是由于這些親身經歷，邁克·羅斯教授在他的新書中《回歸學校:為什么每個人都應有二次教育的機會》(Back to School:Why Everyone Deserves A Second Chance at Education)生動地描畫了社區學院和成人教育課程是如何讓成千上萬的美國人實現了他們的愿望。正如邁克·羅斯教授所說，在當今的美國，約45%的接受中等后教育的學生并非是高中畢業后直接升學的，這種“非傳統”學院的學生正逐漸成為一種常態。

(二)訪談內容一:社區學院的應有之義

筆者:在您的概念中，您是如何看待美國社區學院的?

邁克·羅斯:我覺得在我的這本書中，關于社區學院的這點概念和想法特別重要。在美國，有著非常顯著的不平等現象，特別是在發達國家中這種教育不平等的情況。考慮到這些，我們確實是需要這樣一種機構來為那些沒有多少錢、或學業表現不良的學生提供機會，或者是那些雖然在學校時表現良好但離開學校太久的人們，他們由于工作、家庭、參軍等各種原因沒有在高中畢業后直接進入大學。我們確實需要這樣一種機構，例如社區學院，來為這些人提供機會。這些人可能沒有或者需要這樣的機會來做別的事情，來改善整個家庭的情況，或者去就業。

(三)訪談內容二:社區學院的現實選擇

筆者:在中國，由于傳統文化觀念根深蒂固的影響，人們會將職業教育軌道視為“第二選擇”，甚至一些較低社會階層家庭的孩子也會不得已選擇職業學校，可否談談在美國的情況?

邁克·羅斯:美國社區學院的大多數學生都是來自低收入家庭或者中低收入家庭。當然也并非每人都是如此，這取決于社區學院的地理位置。比如，如果你去看看洛杉磯市中心的一些社區學院，工人階層的低收入家庭比例會非常高;而如果去看看在圣塔莫尼卡(Santa Monica)①的社區學院，當然仍然有一部分的學生來自較低的社會階層，但是也有一些學生出身于更加富裕的家庭，所以社區學院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但就通常來說，進入社區學院的學生，來自中低收入家庭的比例會更大一些。同樣，社區學院有更多的學生可能當他們還在高中的時候，學業表現就不太好。但也有一些學生在高中學業成績非常好，他們去社區學院只是因為學費更加便宜。因為在美國，可以頭兩年進入社區學院達到許多學業要求，這筆花費肯定要少很多;而進入四年制大學的花銷正在不斷暴漲，上漲得非常快。這就是為什么，你會發現一些在高中時學業優良的學生，因為沒有太多錢，就選擇了社區學院，這樣花銷會更便宜一些。但就平均水平來看，通常社區學院的學生都不是來自富裕家庭。有很大比例的學生是他們家庭當中第一個上大學的人，也有很大一定比例的學生是拉美裔。社區學院的學生也很可能要比州立大學的學生多，有些學生在高中時學業成績不好，而進入社區學院后努力要做得更好一些。

筆者:在中國，許多職業學校的學生家庭經濟背景不是很好，他們畢業后進入勞動力市場找到工作后，仍然會被打上藍領的標簽。在美國是一樣的情況嗎?來自工人階級的孩子畢業后仍然會從事藍領工作或者繼續被視為工人階級嗎?

邁克·羅斯:這取決于他們要做什么。美國的社區學院并沒有很好的證據來給這些學生分等級，因為社區學院完全是“無門檻”的，也就是說即使你成績非常差你也可以進來。大部分社區學院是任何人都可以進的，毫無挑選性。雖然我不知道中國是怎么樣的，但是在這里是毫無錄取要求。因為這一點，許多學生就不會完成學業。社區學院的畢業率或者完成率只有大約30%左右。這取決于學生進入社區學院所學的課程或專業是什么。有些社區學院有許多職業教育課程，如果他們完成整個課程，他們當中會有些成為藍領或者從事服務業工作，他們也做得不錯。而其他一些人進入社區學院是因為想要轉學到四年制大學去。所以，社區學院并沒有一個很好的數據來整體說明畢業生會從事什么樣的工作。

(四)訪談內容三:職業教育與基礎能力

筆者:在美國，有很多這樣的課程要求職業教育教師和基礎課教師合作，使得學生能夠更好地將學術內容與實踐應用相聯系起來。您是如何看待當今這種學術能力，例如閱讀、計算能力，或者基礎能力的?

邁克·羅斯:因為許多進入到社區學院的學生家庭經濟背景都不太好，也許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也就不具備良好的基礎能力，比如計算、閱讀和寫作能力。他們在社區學院做的一件事情，也是社區學院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則是學習這些技能。但問題是，社區學院傳授這些技能的方法并不是很有效。我認為，這是課程的問題，在我的這本書中第五章寫到，其中人們正在努力幫助學生們提高基礎能力的課程，是他們正在試圖將基礎能力連同職業課程一起，置于一定的情境中去。試圖去考慮如何在木工課程中傳授數學，或者如何在健康護理課程中傳授閱讀。所以這正是社區學院正在嘗試的東西，也有很多人對此很感興趣。如果做得好的話，有些研究，但也不是特別多，表明這種方法確實有效，一些學生對此會更感興趣。因為它將這種基礎能力與他們本來就感興趣的東西聯系起來了，例如，健康護理、木工、汽車維修或其他東西。所以這在美國獲得了許多關注。

筆者:在中國，我們也可以見到正在嘗試這種課程整合策略，將學術課程和職業課程相整合起來。

邁克·羅斯:是嗎?這非常有趣!所以在中國也正在開展?

筆者:是的，但有時候也會遇到一些問題。有時候我們無法去組織基礎課教師，例如，讓數學教師與職業課程教師合作，而是由職業課程教師去發現基礎課內容，例如，課程中的數學問題。

邁克·羅斯:是的，這在美國也會發生。我認為，只是一種猜測，因為實證上我并不太清楚，如果在中國有這種情況，在這里也是確實存在的。當然最好是數學老師和職業課程老師一起合作，這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和資源去考慮到底該如何去做，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也是非常有價值的事情。

筆者:現在都有種呼聲強調基礎能力越來越重要，這是因為當今許多中低技能的工作都能被高科技取代所導致的嗎?

邁克·羅斯:當然，這一現象正是全世界范圍的，中國和這里都是一樣。工作的本質改變了很多，特別是最新一代或兩代工作上，許多工作可以由計算機來處理，或被分解成為數字的或外包形式的。因為這些，世界在變化，許多機會也正在變化。我認為，每個人擁有良好的基礎能力是非常重要的，這可以使得你就業時更具有競爭力，或者說為了在今天得以生存你必須需要它。你需要能夠成為一名公民，需要保護自己，需要知道自己是否有任何健康問題，需要遵守公民規則和懂得如何上網。所以，我想基礎能力之所以越來越重要是有許多原因的，有些是經濟原因，有些則是關乎你自己生活的質量。這種能力能使你在現代世界中更具活力，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因此，我們獲得它，努力做得更好，并且教授那些原本沒有掌握好基礎能力的人，這都是非常重要的。

筆者:所以在美國社區學院中這種補習課程是非常重要的?

邁克·羅斯:非常重要，是社區學院最重要的功能之一。但正如我說，也遇到了許多問題。

(二)訪談內容四:社區學院的現實尷尬

筆者:您剛才提到社區學院也遇到了一些問題，是什么樣的問題呢?

邁克·羅斯:正如我所說，一是課程和教學方法的問題，另外，則是由于“無門檻”，社區學院有很多學生是有嚴重的問題，他們沒有錢，或者待在社區學院也帶來了一系列問題。這取決于社區學院是如何努力試圖解決好這些問題的，這是美國的一個大問題。

筆者:那么社區學院的經費來源有哪些呢?

邁克·羅斯:社區學院較好的和非常重要的一點則是它很便宜，進入社區學院通常不用花費太多，是支付得起的。由于大多數學生的經濟條件不太好，所以社區學院的經費來自學生的學費、州政府和中央政府經費。但是在過去大約二十年中，總體上高等教育提供給社區學院的經費下降了大約20%，這是很大一筆數目，使得社區學院置身于一種窘境中，這也是目前很大的問題之一——社區學院的經費支援從哪里來?因為越來越多的人想要進入社區學院，但是資金支持卻越來越少。

(二)訪談內容五:職業教育與職業生涯

筆者:除了學術能力上的成就以外，許多人會認為當今年輕人的成功取決于生涯成熟度。您認為職業教育體系該如何提升學生在真實世界中成功的可能性?

邁克·羅斯:我相信有一點對于職業教育是特別重要的，就是從職業教育或者社區學院進入真實工作的路徑是怎樣的。一些案例中，一些學院和當地的產業有著實際的聯系。當地產業，比如制造業，也會與社區學院形成一種聯接關系和合作。比如，如果產業需要懂得3D打印技術的雇員，學院就應當建立一系列的課程或者與產業的合作關系，這就像是直通的管道一樣。例如，健康護理領域，醫療技術人員和護理課程需要與健康護理產業有著緊密聯系，幫助學生順利過渡到職業工作當中。這是其中的一點，一些學院在這方面做得非常好，這也取決于個別老師是如何花時間和努力去創造這種聯接的。

注釋:

①圣塔莫尼卡(Santa Monica)位于洛杉磯市以西，是一個瀕臨海邊的度假圣地和高檔住宅區，也是洛杉磯著名的富人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