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婕
(中共樂山市委黨校 四川 樂山 614000)
家庭作為社會的一個基本的細胞,是社會的縮影,家庭的變遷不僅直接改變微觀的社會組織結構,而且在宏觀層面影響著社會的生產和再生產系統。家庭作為我們窺探社會的一個窗口,它是如何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家庭及其成員的決策過程和時機都成為我們關注的重點,家庭策略作為能涵蓋上述重點的視角自然成為我們研究農民工家庭分工的一個切入點。其中,家庭勞務分工主要通過家務分工和社會分工兩個方面體現,而家庭策略的制定是通過影響家庭策略的因素即制度因素、人際網絡因素和家庭因素三個方面來共同決定的。
近年來,隨著流動人口規模持續增長,人口流動正逐漸由相對分散的、跑單幫式的流動向家庭流動轉變。2006年“北京市1‰流動人口調查”研究發現,北京市流動人口正在發生結構性的變化,其家庭化的趨勢明顯,夫妻二人同時在京流動或夫婦攜子女在京流動已成為當前北京市流動人口的主要特點。傳統農民研究中的“農業女性化”和農村婦女“離土不離鄉式的就地非農化轉移”研究已經不適于現狀,女性農民工對工資收入的獲得使傳統的性別分工中“男主外,女主內”模式得以改變,她們開始擺脫父權制家庭的控制和支配,參與到了公共領域的活動當中。由此,我們不得不對農民工的家庭關系重新進行考量。
目前學界對雙流動家庭家庭分工的研究文獻不多,但對農民工家庭的一方——農民工婦女的相關研究卻是有的,一種類型表現在對打工妹的生命周期及身份認同變化的研究,其中潘毅、譚深、李靜君等人對打工妹群體的研究都屬于這類研究。但是這類研究缺乏性別間的比較,降低了其貢獻,加上現在農民工的生命周期正在發展的過程中,打工妹群體其中大部分已經走入家庭生活,單一性別的研究已經遠遠不能滿足現今的學術走向,對農民工家庭的研究在學術上急需出成果;另一種類型是對留守婦女外遷情況的研究,如姚先國、胡鳳霞對中國農村女性勞動力流動研究的綜述以及潘振飛、黃愛先對潘村個案的考察等等。但這些研究并沒有將農民工婦女放在家庭場域當中進行分析,沒有將農民工婦女與家庭成員之間的動態互動過程揭示出來,僅對農民工婦女的群體性特征進行了概括總結,沒有更好地提示出新時期農民工家庭的變遷。在此基礎上,本文擬對家庭策略是如何影響雙流動家庭中的勞務分工進行探索,對研究問題中涉及的兩個變量——性別分工和家庭策略兩個概念及相關文獻進行綜述。
家庭的性別分工指由男女兩性組成的家庭,擔負著生產和生活的雙重重任,為了更有效地組織生產和生活,兩性之間往往要有一個性別分工,哪些由丈夫來干,哪些由妻子去做。具體看來,這種分工在生產領域表現在雙方生產合作上,在生活領域主要表現在家務勞動的分擔上。這就需要從生產領域分工和家務勞動分工兩個方面來分析家庭性別分工現象。
在生產合作上,一般的研究都認為,家庭化的城鄉流動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傳統的性別分工。許多女性通過流動實現了戶外就業和職業變動,轉換了經濟身份,如由原來的家庭主婦轉變為戶外從業人員,由過去的輔助勞動力或純農業生產者轉變為兼業生產者或亦工亦農者。在張傳紅的研究中,她運用訪談和問卷調查的社會學研究方法,對居住在北京市海淀區馬連洼街道的89戶農民工流動家庭流動前后的性別分工狀況進行了研究和分析,得出了流動在一定程度上改變農民工流動家庭的性別分工的結論,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分工模式。同時應當注意的是,雖然流動后女性的收入有所增加,但平均收入仍然大大低于男性,甚至出現另外一種極端情況,有些雙流動家庭的性別分工被極端化了,農民工婦女僅僅是“陪工夫人”,沒有工作。這些雙流動家庭中遷移的男性大多數從事的是建筑行業,而遷移的女性是直接到了工廠從事家務活動。
針對現狀,許多學者對傳統家庭功能論提出了質疑。如伯吉斯認為,隨著工業化進程和城市化進程,家庭的傳統功能 (如經濟、教育、娛樂等)已向其他機構轉移,而家庭功能的外移推動了家庭從機構型向友伴型的變遷。在友伴型家庭中,配偶雙方享有平等的地位和權威以及平等的決策權、共同的興趣和愛好,并根據各自的興趣分工合作地處理家務。這樣的結合形成了相互間的親密關系。因此,家務的分擔也就有了從傳統“男主外,女主內”演變為男女分擔的趨勢。尤其是許多學者都關注到了家務分工中的農民工夫妻對子女教育的問題,認為家務分工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對農民工子女教育問題上的分工。根據美國心理學家鮑姆林德評價父母教養方式的四個維度,我們可以比較農民工夫妻在成長指導、控制方式、教養氛圍和成熟要求方面的不同表現方式,據此來看家務分工問題。研究認為,農民工夫妻與子女在教育問題上溝通較少,關系一般,很少有正式的談話機會,一是缺乏交流的時間,同時也缺乏正式交流的語境。
可見,妻子外出務工所伴隨的妻子收入的增加和妻子在家庭中地位的上升,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家庭的權力關系結構。與流動前相比,流動后的家庭在家庭勞動分工和生產分工方面都更平等,但究竟是哪些因素促使了農民工家庭分工模式的轉變的呢?我們引入了家庭策略這一變量。
家庭策略這個概念來自于西方家庭史研究,其目的是為了更好地理解工業化過程中家庭的作用,研究家庭面臨新的外部環境時的決策過程。家庭策略被解釋為家庭及其成員的決策過程和時機,例如何時讓孩子離家謀生,何時更換住所,何時控制家庭規模、實施節育措施等。考察這類問題可以從中理解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和家庭的性質,進而理解家庭對社會的影響。文軍認為,城市勞動力新移民行為的最終實現,在宏觀層面上實際反映了整個社會的結構變遷,在中觀層面上反映了農村勞動力社會流動的狀況,在微觀層面上則意味著農民人力資本增加和行為選擇能力的提高。而且在社會制度和社會網絡相對固定的情況下,勞動力自身的行為選擇是其移民的關鍵,因為宏觀上的制度約束再大,其最終發生效力還得是個體借助于社會網絡,通過理性的行為選擇來實現,而這又取決于勞動力的人力資本及其運用情況。可見,家庭策略研究就是把微觀的家庭作為一個能動的主體,探討在宏觀的社會變遷背景下家庭如何做出反應,從而建立起個人、家庭和社會變遷之間的互動關系。據此,我們從制度、社會網絡和個體能動性三個方面來尋找家庭策略對家庭分工的影響。
(一)制度影響
從制度上看,中國從1949年革命成功后,農村家庭至少經歷了幾次大的沖擊:一是從50年代開始的歷次自上而下的政治運動,國家力量全面介入,家庭中的個人成為集體支配的勞動力,家庭退守為單純的生活單位。第二次是70年代末開始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農村家庭從國家的控制下解脫出來,重新成為生產單位,家庭再次形成“利益共同體”。但是不一樣的是,這樣的家庭再不是自給自足的小農家庭,為了應對市場的挑戰,家庭內部的分工和權力結構發生一定調整,權力向年輕一代下移;同時家庭關系的軸心也越來越從父子向夫妻關系位移,夫妻成為家庭決策的主導者。
農民外出打工,是獲得家庭外資源的過程,是家庭策略的實踐和制度變遷的結果。在對農民工男性外出、女性留守的狀況進行分析時我們發現,“農業婦女化”的存在是由農村土地和宅基地不能自由流轉以及城鄉分割的二元管理體制的制度因素、農民工性別收入差距的經濟因素以及傳統文化因素等導致。經濟體制改革所引發的戶籍制度的松動和政策的調整,為農民進城提供了機會與可能,使得流動家庭的規模的擴大。城市化進程的加快、產業結構的調整和服務行業的發展,都為婦女提供了更多外出就業的機會。面對農村人多地少的資源壓力、城鄉間巨大的收入差距、生產資料支出及各種負擔的增加,尤其是城鎮職工性別工資差異上的“粘地板效應”的出現,使更多的女性農民做出外出打工的決定,這是對制度變遷的適應,也是一種個人積極主動的選擇。
(二)社會網絡影響
中國的社會網絡對農村勞動力遷移的影響主要是通過與同村外出打工的鄰居分享遷移目的地的相關工作信息,從而降低后遷者的移民成本實現的。社會網絡的應用讓更多的婦女可以走出家庭。傳統的家庭觀念認為家庭成員以共同生活為生存條件,但是隨著經濟支持的來源的多樣化,經濟支持取代了共同生活模式,家庭自給自足的生活模式被打破。家庭成員需要外出謀生,夫妻雙方共同外出獲取經濟支持的情況增加,更多的婦女為補給家用實現了外出務工,決策方式也從過去的單一化走向了多元化。
制度因素和社會網絡因素共同影響了個人外出務工決定的做出和家庭勞務分工模式的改變。國家制度層面城鄉流動政策的松動,社會網絡視角下婦女獲取就業信息手段的擴展及經濟地位的提升,使更多婦女加入到了農民工勞務輸出的行列當中,家務也從以前由女性負責發展到了共同分擔的模式。
部分學者并不贊成使用理性選擇的家庭策略視角來研究農民工外出決策。譚深認為,外出者和家庭的目標相當程度上是個人的和非經濟的,外出的決定也基本上出自個人而不是家庭的策略。同樣,李靜君在對深圳女工的訪談中也證實了沃爾夫對亞洲移民女工研究的結論,即女工們外出,是家庭經濟中的個人決定,并非家庭策略的一部分。
也有另外一部分學者并不贊成這樣的個人利益的觀點,認為那只適合于以往對打工妹的研究,隨著農民生命周期的發展,現在很多打工妹已經走進家庭,決策也就開始向家庭轉移。運用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可得,隨著“外出打工”家庭策略的制定,夫妻雙方的權力分配適應了外出打工的策略安排,適應了雙方的性別分工模式,體現了家庭整體利益至上的原則。
姚先國、胡鳳霞2009年對農村女性勞動力流動研究問題綜述中提出,影響農村女性勞動力流動的因素是家庭因素,女性農民工流動的原因與男性農民工流動的原因是不同的。由于社會角色的判定,男性勞動力的流動更多的是對宏觀環境中社會經濟機會的反應,而個人和家庭因素對其影響相對比較弱;但是對于女性,性別角色和家庭角色決定了其流動更多地依賴于個人特征和家庭特征,家庭因素 (如孩子以及丈夫是否外出等)比流出地社區環境因素 (如工作信息的可獲得性)更能影響農村女性勞動力“鐘擺”式的流動傾向。事實也證明相當部分的外出女性勞動力都是和丈夫一起外出的。姚先國、胡鳳霞在農村女性勞動力流動的二值選擇變量計量模型中,引入了家庭中丈夫是否外出這一變量后發現:家庭中丈夫是否外出對農村女性勞動力流動的影響在統計上是十分顯著的。從系數估計值看,兩者之間呈正相關,表明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家庭中丈夫外出打工的農村女性勞動力流動的可能性比家庭中丈夫沒外出的可能性大。按照家庭內部勞動力分工的理論,如果家庭中有男性外出打工者,女性應該呆在家里從事農業生產和家務勞動,而事實并非完全如此,可能的解釋是在于農村女性勞動力的就業成本問題。一般而言,如果丈夫已外出打工,有一定的外出經驗和就業信息,女性再與其一同外出就業,一方面可以減少心理負擔,另一方面能夠在就業信息方面得到幫助,這會大大減少她們所面臨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性,從而降低她們的流動成本。
除此之外的家庭因素中,有無學齡前兒童對農村已婚女性勞動力流動的影響也很重要。大部分學者都認為,學齡前兒童的存在會使農村女性勞動力的流動傾向下降,其原因是女性一般承擔著照顧孩子、老人的責任。但也有學者認為小孩對農村女性勞動力外出的影響取決于家中有無照看孩子的親屬,很多情況下,小孩子都可以由一些直系親屬,比如爺爺奶奶進行照料,因此,對農村女性勞動力的流動并不造成很大影響。
可見,制度性因素和社會網絡的支持給農民工家庭的外出務工提供了可能性,也促使了傳統的家務分工模式發生改變,但是真正讓家庭做出夫妻雙方共同流動決策的影響因素還是家庭策略。相對于男性外出決定更多受到經濟機會的影響,女性農民工外出務工決定更多的是受家庭因素的影響,對丈夫和孩子的考量,從而左右其外出務工決定的做出。所以,流動家庭的形成是農民家庭策略性選擇的結果,它受到了宏觀的經濟狀況和微觀家庭因素的雙重影響。
家庭化的城鄉流動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傳統的性別分工。許多女性通過流動實現了戶外就業和職業變動,轉換了經濟身份,夫妻雙方在家務分工和生產分工問題上與過去都有了較大的差別,家務由過去的“女主內”趨向于共同分擔,更多的農民工婦女出自家庭的考慮走向了城鎮中的某些工作崗位。
但是,我們應該看到,家庭流動的模式并沒有改變性別不平等的狀況。較之男性農民工可以從事的建筑等體力型職業,女性農民工更多從事的是家政、服裝、電子裝備等行業,在工資收入上存在較大的差距。且家庭流動決策的做出與婦女在家庭中的附屬地位密不可分,流動婦女往往出自隨夫外出或是為了讓學齡兒童受到更好教育的目的而遷移,雖然經濟地位得到提升,但在家庭中仍處于從屬地位。
同時伴隨著雙流動家庭的形成,一些次生的社會問題隨之產生。一方面,雖然夫妻雙方實現了共同流動,但夫妻分居的問題仍然突出。工作性質及對住房租金的考慮都讓一部分雙流動家庭不得不選擇異地居住;另一方面,流動人口密集地區,“臨時夫妻”現象出現。部分農民工家庭兩地分居的現狀以及打工者們封閉的“群居”環境等,讓來到陌生城市的農民工男女突破了自己的道德底線,成為“臨時夫妻”。這沖擊了社會的道德底線,可能導致諸多的社會問題和法律問題的產生。
雙流動家庭的普遍化趨勢,揭示出了城鎮化進程對中國傳統家庭模式的沖擊,改變了家庭內部的分工模式。如何合理引導農民工的流動趨向,形成一種有效協調的社會流動模式,科學地推進我國的城鎮化進程,應當成為國家社會管理和政策制定的重要方面。
[1]翟振武,段成榮,畢秋靈.北京市流動人口的最新狀況與分析[J].人口研究,2007,(2).
[2]馮樂.北京市流動人口家庭化研究[J].人口與經濟增刊,2010,(1).
[3]余曉敏,潘毅.消費社會與“新生代打工妹”主體性再造[J].社會學研究,2008,(3).
[4]譚深.農村勞動力流動的性別差異[J].社會學研究,1997,(1).
[5]譚深.家庭策略,還是個人自主?——農村勞動力外出決策模式的性別分析[J].浙江學刊,2004,(5).
[6]李靜君 .勞工與性別:西方學界對中國的分析 .http://www.sachina.edu.cn/Htmldata/article/2008/12/1600.html.
[7]姚先國,胡鳳霞.中國農村女性勞動力流動研究問題綜述[J].生產力研究,2009,(17).
[8]潘振飛,黃愛先.當前農村已婚婦女外出就業動因的社會學分析——以潘村的個案研究為例[J].婦女研究論叢,2005,(2).
[9]周偉文,嚴曉萍,劉中一.生存在邊緣——流動家庭[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2.
[10]張傳紅.鄉城流動對夫妻家庭性別分工的影響研究[J].中國農業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2010,(3).
[11]葉蘇,葉文振.人口流動與家務分工——以廈門市流動人口為例[J].中共福建省委黨校學報,2005,(2).
[12]趙娟.流動人口家庭子女教養方式的質性研究[J].青年研究,2003,(8).
[13]孫慧芳,時立榮.農村流動家庭的夫妻關系研究來自太原市城鄉接合部H社區的調查[J].北京科技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2007,(4).
[14]孫朝陽.家庭策略與已婚青年農民工的性別結構差異法律與社會[J].福建論壇 (社科教育版),2008,(12).
[15]羅小鋒.制度變遷與家庭策略:流動家庭的形成[J].安徽農業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2010,(6).
[16]潘鴻雁,孟獻平.家庭策略與農村非常規核心家庭夫妻權力關系的變化[J].新疆社會科學,2006,(6).
[17]陳玉宇.社會網絡對中國勞動力遷移的影響.http://www.21ccom.net/articles/zgyj/ggzhc/article_201010132176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