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樂樂
(南京大學 政府管理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00)
民主作為一個歷史的范疇,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其內容不斷地發生變化并與特定的歷史任務相適應。關于現代的民主,亨廷頓認為它是“民族國家的民主,其出現與民族國家的發展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在中國,民主是作為一種舶來品伴隨著西方的入侵開始傳入中國的。從清末的“開眼看世界”、清末新政再到后來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民主思潮逐漸在中國傳播開來,這無疑給飽受奴役與壓制的中國帶來了生機。但是實際上在抗日戰爭爆發以前,民主思潮大多數情況下仍舊停留在理論探討的層面上,只是作為一種先進的理論在中國發揮影響,直到抗日戰爭爆發成為中國政治民主化進程中的一劑催化劑以后,民主才開始成為當時中國政治發展中的主旋律,人們對民主的追求才更多地訴諸于社會實踐。
毛澤東認為對于抗戰時期的中國而言,“缺少的東西固然很多,但主要缺少了兩件東西,一件是獨立,一件是民主”。在客觀對比了中日雙方的力量并且對戰爭形勢做出正確分析以后,毛澤東提出了“兵民是勝利之本”的思想,認為只有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將已經發動的抗戰發展成為全民族的抗戰才能贏得民族的獨立與抗戰的勝利。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需要動員全中國的各階層群眾,而各階層群眾的動員與中國民主運動的發展又息息相關。當時的國民黨政府堅持獨裁統治,實行一黨一派一階級的專政,在抗日方面不斷地妥協退讓并且對共產黨進行圍剿,不斷鎮壓人民的抗日救亡運動。為此,中國共產黨提出要反對國民黨一黨一派一階級的獨裁專政,主張通過實行民主政治來進行全民族的抗戰。通過對抗戰形勢以及抗日與民主關系的正確分析,中國共產黨認識到在民族革命的背景下,離開民主談抗日或者離開抗日談民主都無法解決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實現民主與抗日的有機結合才是根本之策。中國共產黨將抗日與民主結合起來,實行民主的抗日以及抗日的民主,在抗擊日本侵略者的民族革命的過程中,同時進行民主革命,建立抗日民主政權,實行民主政治,動員全國一切力量抵御日本的侵略,捍衛民族的獨立。
在戰時的中國,中國共產黨將“群眾”作為中國民主政治理論以及民主運動實踐的主體,這體現了中國革命中民主價值的歸屬。中國的“群眾”不同于西方國家的”公民”追求抽象的人權,它要求實現的是實實在在的政治、經濟、社會方面的權利。“群眾”作為一個歷史和階級的范疇,在中國革命的各個時期其含義不斷發生變化,從“群眾”這一范疇出發,能夠更好地理解中國民主路徑的選擇。“群眾”這一范疇在中國共產黨創立伊始主要包括工人、農民在內的來自社會底層的勞苦大眾;此后為了進一步壯大革命力量,中國共產黨對民族資產階級以及小資產階級實行團結政策,同時對革命的對象進行了具體分析,將地主、富農以及資本家中的進步勢力納入到“群眾”的范疇當中;到了抗日戰爭期間,為了凝聚社會各階層力量聯合抗日,中國共產黨將“群眾”的范疇擴展到除了漢奸以外的一切愿意抗日的人,包含了資本家、工人、地主以及農民等各個社會階層在內的廣大人民群眾。實際上,對人民群眾的這種劃分逐漸淡化了戰時中國社會各階級、階層的界限,緩和了激烈的階級矛盾與斗爭,從而凝聚了中國社會各階層的力量,為贏得抗日戰爭的勝利提供了最為廣泛的群眾基礎。
對于“群眾路線”的歷史考察可以從古代社會中的民本思想中起步。作為中國傳統治國思想中的一個基本理念,民本思想的內容在整個封建社會得到了不斷地豐富和發展,日臻完善。民本思想強調“民”對國家的重要性,把“民”視為國之根本的一種政治思想。然而民本思想在本質上仍然是為維護統治階級的統治服務的,其核心仍然是君權至上,具有歷史和階級的局限性。現代的“群眾路線”思想則是中國共產黨將馬克思主義的群眾觀與中國革命實際相結合的一個創造性理論成果。作為中國共產黨的一個獨創性理論,這一思想最早在《中共中央給紅軍第四軍前委的指示信》中提出,這一提法主要是針對在籌款過程中紅軍與群眾組織的關系而言的,要求紅軍通過“群眾路線”仔細地了解群眾日常生活的需求。到了抗日戰爭這一關鍵的歷史節點,中國共產黨的“群眾路線”思想始終處于不斷完善與成熟的過程當中。對于何謂“群眾路線”,毛澤東認為,對于共產黨來說正確地領導帶領人民群眾“必須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無限循環,一次比一次地更正確、更生動、更豐富”。可見,毛澤東將“群眾路線”概括為“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在這個過程中人民群眾的利益得到不斷地表達,共產黨通過對人民群眾的各種意見進行整合后再發布施政綱領,這樣有利于贏得人民的擁護并且減少施政綱領落實的阻力,有助于更好地開展群眾工作,凝聚抗日力量。此外,劉少奇還提出了群眾觀點對于“群眾路線”的重要性,并且將其提高到黨的根本政治路線與組織路線這一高度。通過黨對“群眾路線”的界定,可見“群眾路線”的話語體系主要涉及到共產黨的性質、人民群眾的歷史地位以及黨與人民群眾之間的關系等三個方面的內容。中國共產黨在抗戰這一特殊時期就是按照“群眾路線”思想開展了一系列的民主政治建設,這既是對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新運用,也是中國共產黨高超政治智慧與領導藝術的生動體現。
1.民主選舉。選舉是民主政治制度的基礎,人民群眾是否享有真正平等的選舉權是體現一國民主政治發展水平的重要指標。對于選舉,毛澤東將其視為一國民主政治的開始,認為如果離開了選舉這個因素,就談不上實行民主政治。但是根據當時中國的現實國情而言,四億人民群眾不可能每個人都到政府參與民主政治,行使當家做主的權力,只能通過選舉的方式選出代表來參與民主政治。為此根據地在開展民主選舉時規定,只要年齡達到十八周歲并且擁護抗日與民主的群眾都擁有選舉權與被選舉權。此外,由于根據地群眾的政治文化程度較低,根據地選舉創新了一些貼近實際的選舉方式,采用了豆選法、畫圈法、舉胳臂等方式。實際上通過這種群眾性選舉活動的開展,一方面可以保證群眾選舉權的充分行使,充分體現了根據地選舉范圍的廣泛性;另一方面也極大地激發了群眾的參政熱情,提高了群眾的民主政治覺悟,從而有效地推動了中國民主政治運動的發展。
2.“三三制”政權。政權問題是國家建構的根本問題,離開政權談民主,民主就會變成天方夜譚,為此民主必須要落實到國家的政權建設上。抗戰時期,面對不同于以往階級斗爭的新形勢,中國共產黨迫切需要通過建立一種新的政權形式來凝聚抗日力量。抗戰初期根據地政權中共產黨員“清一色”的現象比較嚴重,而這一現象與民主、自由的精神是相背離的,為了將根據地政府建設成為一個更加具有包容性以及代表性的政府,需要吸納擁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社會各階層人士參與到政權建設中。為此中國共產黨主張實行“三三制”的原則,即在抗日根據地政權中,共產黨員、左派進步分子、中間分子及其他分子各占三分之一。對于“三三制”政權中人員的這種分配,毛澤東認為“這種人數的大體上的規定是必要的,否則就不能保證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權的原則”。實際上,這種人員分配是黨實行民主集中制的組織原則的體現,這既表明了根據地政權的性質,也關乎根據地政權階級基礎的廣泛性。此外,根據地政府還建立了參議會,主張中國共產黨與社會的各階級、階層愛國人士實行政治協商、民主合作,從而有效地防止根據地政權出現一黨一派一階級專政的危險,保證了根據地政權的民主性。這種政權人員的構成也加強了對中國共產黨的監督,避免出現濫用職權、消極腐化等現象。通過實行“三三制”這一政權形式,通過黨內民主的推行來推動人民民主,使得根據地政權有了廣泛的階級基礎,確保根據地政權具有相當的民主性,這種民主政治的實踐也為贏得抗日戰爭的最終勝利做好了準備。
1.“幫忙政府”。作為中國革命的領導者,中國共產黨的性質主要解決的是建立一個什么樣的黨、為什么人服務的問題,這關系到一個政黨合法性的構建問題。對于共產黨的性質,馬克思恩格斯作出經典性的闡述,認為共產黨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的政黨,就在于除了無產階級的利益之外,他沒有任何的個人利益。而中國共產黨早在建黨伊始便號召要建立一個來源于人民群眾的“群眾黨”,由人民群眾中的先進分子組成,致力于服務人民群眾的政黨,這既表明了中國共產黨的性質,也對中國共產黨提出了要求,要求共產黨在處理與人民群眾的關系時,一定要警惕與人民群眾脫離的危險。實際上,毛澤東認為中國共產黨之所以不同于其他任何階級的政黨,其顯著特征正是在于與人民群眾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系。
毛澤東認為存在兩種性質的政府:只知道刮刮刮的政府與幫老百姓忙的政府。根據地政府是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中樞,對于根據地政府的性質,毛澤東認為根據地政府屬于后者,稱其為“幫忙政府”。“幫忙政府”的這種性質要求共產黨人在根據地開展各項工作的時候要始終堅持為人民服務,要從群眾的需要出發進行各項群眾工作,要深入到群眾中間去與群眾交流并且傾聽他們的呼聲,注重解決群眾日常生活的實際困難。此外,“幫忙政府”還要求共產黨人在開展群眾工作時不能有高踞于人民群眾之上的思想,反對命令主義以及尾巴主義,因為這些思想都是與“群眾路線”思想相違背的,是封建官僚主義與資本主義的余毒,必須堅決摒棄。面對權力容易腐蝕人的危險,“幫忙政府”特別注重自身的廉政建設,根據地政府出臺了一系列的政策法規嚴禁濫用職權、徇私枉法等行為。除了自身對權力的制約以外,“幫忙政府”還發揮了監督作為民主政治的生命線作用,特別是重視人民群眾對權力進行外部監督的作用。毛澤東在黃炎培等造訪延安期間與其談到人民群眾的監督作用,他認為“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通過人民群眾的這種外部監督可以有效地防止權力的濫用,這在保持根據地政府的廉潔性方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使得根據地政府成為人民群眾心目中的理想政府。
2.組織群眾。民主政治的踐行離不開群眾組織的建立,它“使其成員的付出最小化,最節省精力,它是弱者對抗強者的武器”。毛澤東在《論持久戰》這篇文章中也指出了在抗戰這一特殊時期里將人民群眾組織起來的必要性,認為發揮人民群眾的力量是贏得抗戰勝利的關鍵,這是因為“日本敢于欺負我們,主要原因在于中國群眾的無組織狀態”。依據毛澤東有關群眾組織的思想,創建群眾組織成為根據地民主政治建設的一個重要內容。在建構群眾組織時,中國共產黨意識到問題的難點在于如何處理黨與群眾組織之間的關系,為此共產黨深刻領悟到必須“參加到一切群眾團體中去,而同時又能經過這些團體去實現黨的統一領導”。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根據地涌現了大批的群眾組織如商會、農會等,中國共產黨通過這些群眾組織開展民主教育,進行民主宣傳活動,將民主思想傳播到根據地的每一個角落,讓民主思想深入人民群眾的心中,使得民主活動成為人民群眾自發、自覺的行動。在將群眾組織起來以后,共產黨還注重尊重這些組織的特殊性并盡可能地保持其組織上的獨立性,使群眾組織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各自開展群眾運動,充分發揮了群眾組織在動員群眾、維護群眾生活安定等方面的作用,從而實現了黨領導群眾又服務群眾的有機結合。
抗戰時期,“群眾路線”這種溫和的政策是黨的政治立場與價值理念的生動體現,它弱化了階級斗爭的觀念,最大限度地凝聚了中國社會各階級、階層力量團結抗日,贏得了抗日戰爭的最終勝利。“群眾路線”也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實行民主集中制的組織活動原則,它削弱了由一黨一派一階級專制的兩個弊端,“一是不了解群眾情緒,二是造成群眾對政治的冷漠……倡導了群眾的政治能動性,并要求政府官員定期走到群眾中去”。這對于抗戰的勝利以及中國政治民主化進程的推進具有重要意義,解讀這一時期的“群眾路線”能夠更好地領悟中國民主政治的特殊性。當然,由于受到歷史條件的制約,黨在抗戰時期的“群眾路線”更多的是作為黨號召人民進行民族革命的一種斗爭方法,并沒有從制度上給予保障,使得“群眾路線”在踐行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問題,但這并不能否定“群眾路線”的歷史意義。
歷史無數次證明,如何處理黨與人民群眾的關系直接關系到黨的執政地位是否鞏固,也攸關一個國家的興衰榮辱。當前中國共產黨正在面臨著“脫離群眾危險”的嚴峻執政考驗,主要表現在當前官僚主義與形式主義的現象、貪污腐化的現象、損害群眾利益的現象以及領導能力不足的現象層出不窮,致使黨群矛盾不斷加劇,使社會“維穩”的剛性需求增加。針對這一現狀,全黨范圍內進行了主題為“為民、務實、清廉”的“群眾路線”活動,為新時期踐行“群眾路線”注入新的生命力,這彰顯了當代中國共產黨對于“群眾路線”的價值訴求。同時,中國民主制度的發展與“群眾路線”的踐行休戚相關。由于我國當前的民主制度建設滯后于人民群眾對民主的訴求,在政治參與上規范化與程序化相對不足,一方面致使群眾運動、群體性事件多發,另一方面致使部分群眾政治冷漠。為此,我們要從“群眾路線”這一傳統政治優勢的邏輯與歷史中尋求當前民主改革的經驗與突破。共產黨要做到忠實于廣大人民群眾,充分尊重民意,避免因漠視民意而喪失人民群眾的信任從而走入“塔西佗陷阱”;要進一步提高解決群眾實際問題的能力,著力構建群眾工作的新格局,積極探尋符合當代需要的“群眾路線”的踐行方式;要注重民主程序的設計與完善,在制度上確保“群眾路線”的踐行,這對于今天如何走“群眾路線”具有重要意義,它決定著黨能否在新的歷史條件下與人民群眾緊緊聯系在一起從而贏得人民的支持與信賴,帶領人民群眾實現民族復興的重任。
[1][美]塞謬爾·亨廷頓著,劉軍寧譯.第三波——二十世紀末的民主化浪潮[M].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1998.
[2]毛澤東選集(第2、3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3][德]羅伯特·米歇爾斯著,胡國成,趙梅譯.寡頭政治鐵律-現代民主制度中的政黨社會學[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
[4]王建華.群眾路線:民主的中國路徑——以陜甘寧邊區為個案[J].人文雜志,2008,(6).
[5][美]李侃如.治理中國:從革命到改革[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