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有生命的河流，一本有態度的紀行——評葛水平《河水帶走兩岸》

天津 金鑫

關于沁水，關于神凹，葛水平寫過太多，那里的人，那里的事，那里的景兒，那里的習俗風土……它們衍生出無數故事，滋養著種種情愫，但又消散在故事與情愫里，淡淡的，了無痕跡。這一次，它們依潺潺河水匯聚在兩岸，花開花謝，草木榮枯，從孩子的出生到荒涼的墳冢，由嶄新的屋舍到斷壁殘垣，時過境遷，但河水禁錮了時間，于是一切都那么清晰而真切：《喊山》中啞女的嘶喊在這里回蕩，《甩鞭》中的王引蘭在這里尋找幸福，《地氣》中的王福順在這里教書斗氣……

葛水平筆下的故事都發生在這河水兩岸，她自己在這里出生、成長，為這里懷念、寫作，描寫、鉤沉、抒情、照片，葛水平的文學世界與現實世界在《河水帶走兩岸》這部精致的作品中終于重合了。給讀者一個真實的場景，使那些過往的情節煥發新的生命；給自己的創作和情感一個歸宿，建立起葛水平的文學世界。這是一部帶有總結意味的作品，河水因為兩岸的故事與人情有了生命，沿河尋訪留下的紀行因為河水的生命有了態度。

談到葛水平的態度，首先是鄉土。山西、沁水、神凹是她的名片，山村、河水、瓦屋是她的意象，緬懷、追憶、祝福是她的情懷。地域對于作家的影響是深刻的，尤其對有鄉土情結和生命自覺的作家，地域影響就會雕刻出一種態度，葛水平之前的長篇、中篇、短篇、散文莫不如此：這里的景色不為外人所知，這里的人從不走出山村，這里的風物不因時間流逝或發展或頹廢，鄉土本無須摹寫更無須與城市對比，它就那么自然地存在、生長，那么難能可貴，值得反復言說。在《河水帶走兩岸》這部紀行中，作者的態度已不僅表現為作品的內容，更化為一種形式，這種形式關于鄉土又超越鄉土，關于作家又超越作家。

《河水帶走兩岸》中穿插了很多照片，正因此，筆者不愿把它視為一部散文集，寧愿將其看作行者留下的一本紀行。如作者在后記中所說：“他們的攝影作品充滿了動勢，有我感覺的延伸，他們為沁河兩岸的山水建筑打開了一個藝術的世界，那個世界里藝術有多么的無奈，一些漸行漸遠、再也無法伸手把握的山水建筑，讓我明白了生活的細枝末節通過平實的鏡頭語言鋪陳出來時，歲月有多么的靜好。”

寫作可以表達一種態度，拍照也一樣，只是前者用文字后者用圖像。照片的意義超過圖像，它意味著珍藏。快門按下的瞬間，不是簡單地呈現某一事物或題材，同時還與所拍題材產生了某種臣屬關系，照片是所拍題材的一部分、一種延伸，甚至能夠占有和控制這一題材。換句話說，一張照片可以幫助人們替代性地擁有某一真愛的人或物。拿起筆的葛水平，把家鄉寫入作品，賦予其情感和生命，背起相機的葛水平，則要以攝影的方式將家鄉定格，成為她與所有讀者共同的珍藏。照片的景別也是一種態度，意味著攝影者的視角與選擇。葛水平的景別是微距的，因為她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她的位置只能“管窺”，除了開篇的幾幅遠景略顯宏大，其他統統只記錄細節與局部：門前的一個石雕，屋頂的一個拱角，銹跡斑斑的鐵門環，角落里的一朵小花，看熱鬧人群的幾個后腦勺……這些影像我們可以依次修飾為智慧、文化、滄桑、倔強、幸福，但當它們匯集在一起，傳達的是毫無深意，真的就是隨意一瞥、信手拈來。沒有宏大的敘事，沒有厚重的淵源，只有百姓的房前屋后，生活的、世俗的、百姓的、生生不息的。因此，照片之于葛水平是一種態度，作為鄉土一份子的用心珍藏。

圖像本是文字祖先，卻是對描寫性文字的一種威脅甚至終結。稍有閱讀經驗的人都有體會，敘事中偶有插圖，可以使環境、場景更加直觀確切，讀者飛揚的想象借此部分著陸，不僅提高了敘事的可信度，還增強了閱讀效果。但對于描寫則不然，所謂“盡意莫若像”，圖像永遠是呈現事物的最佳方式，文字則隔了一層，因此為散文類作品配同題圖片并不多見。《河水帶走兩岸》算是一次冒險，也滲透出葛水平的又一種態度——對于鄉土書寫的高度自信。寫水有水的照片，談石雕有石雕的照片，說琉璃就有琉璃的照片，大院、牌樓、場景、事件、人物、禽畜，莫不如此。是什么給了作者這般自信？多年的創作經驗、文辭的積累、情感的充沛，這些顯然都是，但最重要的是與沁河的相通，以及對這塊土地的融入。作為這方人，生于斯，長于斯，牽掛于斯；作為這方作家，她在這里創作，又創作這里，把自己的文學世界建在這里，就如書后記的名稱一般——“我有理由知道她的美麗”。鏡頭記錄的是“它”，葛水平筆下的是“她”，這就是作者自信的來源。從空間看，這份地域的自信純凈而可愛；從時間看，在讀圖時代，這份自信是對嚴肅寫作的堅守。

攝影從誕生之日起就與復制技術緊密相連，照片作為一種別樣占有，剝奪了藝術品的獨一無二性，也抹去了藝術品特有的那份“靈光”。沁河之于葛水平是獨一無二的，是可以供她終生欣賞的藝術品，那么以照片的方式占有，是不是對作為藝術品的沁河的一種剝奪呢？作者以自己的方式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書中對照片的內容不是簡單地介紹或描摹，而是講出其背后的故事，注入一份獨有的情感，或是鉤沉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如《眼仁里的那些印》一節，本是幾張老屋窗欞的照片，文字并不以解說花式圖樣或雕花手藝為主要內容，而是對祖父家庭生活（窗內事）的一段想象以及沁河兩岸糊窗紙習慣的介紹；再如《農民的本分》一節有兩張照片，一張是農民在田間耕種勞作的情景，另一張則是農民在建筑工地打工的情景，這樣的場景隨處可見，單就畫面實在難以辨認是否拍自神凹，但一段對沁河兩岸農民耕種歷史的鉤沉，和關于當地農民生活潛移默化改變的敘說，為兩張照片驗明正身——這就是葛水平的鄉親們農耕生活的真實寫照。這樣，照片不僅沒有奪去沁河風物本有的“靈光”，相反，這些照片因為被收入這部紀行，因為作者的文字，成為獨一無二的藝術品。“靈光”來自沁河流域的山水風物，更來自作者獨一無二的沁河感悟。因此，照片代表了葛水平的一種態度——作為成熟作家的自信，和作為沁河兒女的身份自覺。

說起《河水帶走兩岸》中照片的使用，還有一點不知是作者有意為之還是筆者過度詮釋，即圖片與文字形成的“互文”效果。紀行中，文字內容與同題材照片多不是同步的，往往會相隔幾頁，或照片在前幾頁，對應文字在后幾頁，或反之，文字在前照片在后。這種小的錯位，成就了獨特的閱讀體驗：閱讀中一張照片不經意入眼，與文字并不直接相關，因此一帶而過，留下個模糊的感性印象，待再讀過幾頁，忽然覺得文字所述似曾相識，一種真切與親近感油然而生，讀者或欣然接受這份舒適和溫暖，隨紀行融入那片土、那彎水，或向前翻閱找到那幅照片，讓模糊的印象變得清晰，豁然開朗之余感嘆作者的匠心獨具。相同題材的照片與文字錯位出現，給讀者造成反復言說、相互映襯的感受，形成了同一文本內圖片與文字的“互文”。這種文與圖的“互文”，加深了讀者的閱讀印象，將沁河風物深深植入讀者腦海，激發一種身份認同與情感共鳴。同時，前后反復翻閱，延長了讀者的閱讀時間和審美時間，審美效果得以強化，作品的藝術價值在反復翻閱中得以升華。無論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互文”效果體現了一種技術，筆者希望，技術的背后是為家鄉做一本好書的態度。

沁河滋養了葛水平的創作，她也用創作反哺著母親河，使她更加精彩更具生命力。《河水帶走兩岸》是一部紀行，作者沿河而上，既是走在家鄉的土地上，也是走在自己的文學世界里，她用腳步、文字、相機實現了現實世界與文學世界的融合。葛水平作為沁河邊長大的孩子，她的寫作始終是有態度的——回歸鄉土，祝福鄉土。這一次，在《河水帶走兩岸》中，葛水平作為成熟作家的態度也得以凸顯，她通過照片的插入、紀行的筆法，整合了自己的鄉土世界，重申了自己的鄉土態度，同時展示了對文字的自信、對嚴肅文學的堅守，和為家鄉做一本好書的執著。

沁水是條有生命的河流，《河水帶走兩岸》是本有態度的精致的書……

《河水帶走兩岸》

葛水平 著

北岳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

定價：8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