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婷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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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曉婷的詩

引用

北風再一次深入民間：

寒枝上，花蕾稟賦初現

春天需要多少驚雷，雨水？

多少只大紅燈籠才能照亮柴扉

歲末，我引用你的盛贊

來完成一場舉世哀悼

——

怕黑的人孤苦無依

怕黑的人：使用黑

腰間別著砍刀和黎明

我要說的不是這些……

那些淡定的桌椅

懷柔的米色窗簾，燈光

那些因黎明到來而悲喜交加的云雀

跳廣場舞的婦嫗

那些不斷更換的花樣菜譜

酒肉中翻新的萬千出路

哦，不是。我要說的不是這些。不是

黃昏里，比黃昏還要謙遜的胡楊

不是低頭行走的風衣男子。不是

愛恨交集，悲苦漫長

我要說的，不是必須，不是全部

不是含大詞，小令的歌舞

不是西餐廳里，耐人尋味的七分熟

不是排版精美的刀叉，不是刀叉下的夜色

不是夜色下，正在逃命的

——三分生

月影里，一頭牛清點好皮毛

短促的呼吸，尚還完整的犄角，趾甲……

它的草場還在，蹄印還在

……獵獵北風中，它含淚

反芻著已逝的生命

中年男人

他酗酒，與自己作對

在身體里種下顛倒的晨昏

旋轉樓梯的扶手酷似一個女人

游魚般的臂腕：光滑

紋理細致，水色令人暈眩……

把方言兌成普通話：閱讀訃告

詩歌，檄文。悶聲悶氣的唱腔中

春句秋辭如寒霜重露， 撲打

季節的面頰。一場外省戀情

不可知的深海，涵養。事后

一支煙的燃放。他低眉順眼

用苦水，養魚

一串串氣泡，急促而混亂

更大的混亂在鍋底。水逐漸升溫

水看見水原來的樣子。他掀開夜的鍋蓋

在夢境里，一次次練習逃生

碎片

1

一個人把自己藏在另一個人的盲眼中，形成幻術

哲學并不光彩，它擅長的伎倆無非化神奇為腐朽

玩腐朽為神奇……

一只青蛙嘆：井底太涼。在馬里路路口坐地觀天

方向是禍根，月光也是。走在天堂路上的人

用力鼓腮，吹氣。用力擠壓夜晚

使自己發亮

2

日頭已落往西山

星辰在頭頂布陣。插大旗，守社稷

把一座孤城踩得咯吱亂響

林莽中，野火不明不滅。經卷里走來的親人

通體透明

一座寺廟，在滿月下顯影

無名，無門，心愿自由

不為虛空所累

有客，執一把風的剪子，替黑夜剃度

在原地

一朵花知道痛的時候

就要凋謝了。我深知

愛上一個人的滋味，深懷利器

而殺心倒戈：一根舊日魚刺

它的韌和突出，支撐著我們苦澀的戒心

不在乎多走幾節彎路。不在乎

落葉們反復把玩的玄機。這是最后一批

今夜要趕回家的人。過了子時

天空會收走所有的黑，讓一切暴露無遺

我們不得不反復打量自己，仿佛

我們從來不曾走遠，仿佛我們一直在原地

——打轉

打開十月

時間停在月影里，如一把無人撫弄的舊琴

每一顆走失的星子，在夢里

都有一方自己的水土和故鄉

那些藏在身體里的人

反復搓手，反復踱步

反復被自己擦傷

凌晨的風，還有些生硬

還有些最小的果子，吊著母親的脖子

不肯遠嫁

歌聲回暖。有人銜著

從黑夜中提取的焰火

水過河，打開十月

十月的人間很大，很嘹亮

十月，你愛著愛著

就會哭出聲來

守株待兔后續

幾百年了，煙霧還沒有散盡

受傷的樹還在原地彳亍

用白云止血，用流鶯的歌唱

安慰傷悲

幾百年了，風還在自說自話

像個守不住秘密的寂寞婦人

幾百年了，兔子還在樹敵

四處散播謠言，說獵戶如何小氣

說獵戶的老婆是蛇精

說獵戶的漂亮女兒冒充月亮

狡黠而多情

鄰人之死

真正的死亡，是已說不出

——“死亡”

一個人在暮年里

沉穩地等待著什么

這種等待，是必須的么

過堂風吹得有些陰郁

看滿堂青絲追白發

看一抹紅顏

銹于歲月長河——

有人陸續叩響門環

透過門縫，指認亡者的前生

離去，只為再一次回還

而消逝，已把一個人逼向了盡頭

病房里，仙去的客人像熄滅的燈盞

青煙緩緩飄散……幾聲嚎哭

送走了一個人一生的勞苦

與悲歡

黑洞

事實上，它并不孤絕

靜下來的時候

你能聽到它的尖叫

它與萬物摩擦的聲音

想起風，它就有風的樣子

想起云，它就是云的形狀

它隱秘而萬能，齒縫間

有我們含糖的青春——

事實上，它并不黑暗

它的色澤、光，與形體

并存的空洞

容納我們的迷失之途

如一穗遺麥，結構飽滿

只對飽滿的空缺

所呈現

詩歌，或者旁白

這拱動的欲望，不只在春天產生

詩歌，從泥土的根部長成

并抬升，乃至旋轉整個宇宙

我們的偉大之處，恰恰

在于我們個體的渺小。個體

渺小的芬芳對齊人間的裂縫

一條河流，除了贊美，更需要水

需要大量的慈悲，烘托萬物的神采

時速吻合，光速吻合

時和光撞在一起

形成生命，形成滿頭顱

富而不淫，貧而不移的靈魂

取道而上，用晾干的手指

引燃野火

火焰，這詭異的精靈

在結構的內部狂舞。胸膛里

一列小火車日夜奔跑

所到之處，蝴蝶皆死于非命

XIE XIAO 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