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花季、蟬和荊棘鳥

魯先圣

匈牙利的提索河上，每年夏天都會有“提索花季”。在剛剛進入夏季的某一天，滿河道的蜉蝣（fú yóu，一種昆蟲），會神奇地在同一時間浮上河面。浮上河面的蜉蝣，都已經潛伏河中三年，它們剎時布滿河面。因為雄蟲的翅是藍色的，雌蟲是褐色的，它們就像在河上開滿了藍色和褐色的花朵。

三年的沉寂和孕育，突然飽滿綻放，美麗驚艷，使提索成為最著名的蜉蝣國度，匈牙利的提索河因此而名揚世界，成為歐洲最著名的景觀之一。每當蜉蝣驚艷的時刻，提前幾天，匈牙利的提索河流域就吸引了世界上無以數計的游人，因為人們知道，它們的驚艷表演只有三小時！三個小時之后，提索河上的無數蜉蝣就同時凋謝了，它們三年的潛伏，就是為了三小時的怒放！

蟬在中國古代象征復活和永生，這個象征意義來自于它的生命周期：它最初是幼蟲，后來成為地上的蟬蛹，最后變成飛蟲。小小的幼蟲從卵里孵化出來，呆在樹枝上，秋風把它吹到地面上，一到地面，馬上尋找柔軟的土壤往下鉆，鉆到樹根邊，吸食樹根液汁過日子，少則兩三年，多則十幾年，從幼蟲到成蟲要通過五次蛻皮，其中四次在地下進行。最后一次，是鉆出土壤爬到樹上蛻去干枯的淺黃色的殼才變成成蟲。因此，蟬是見不得天的昆蟲，雖然壽命很長，但是很少很少在陽光下生活，幾乎一生都在黑暗地下度過。盡管有幾年不見天日的生活，一旦破繭而出，它們立刻成為季節的象征，從夏天到秋天，一直不知疲倦地用輕快而舒暢的調子，為人們高唱一曲又一曲輕快的蟬歌，為大自然增添了濃厚的情意，贏得了“昆蟲音樂家”“大自然的歌手”的美譽。

在南半球有一種鳥，它的歌聲比世界上一切生靈的歌聲都更加美好動聽，但是它只有找到一種荊棘樹，落在長滿荊棘的樹枝上，讓荊棘刺進自己的肉體，才能夠歌唱。從離開巢窩的那一刻起，它就開始了尋找荊棘樹的旅程，直到如愿以償，找到那種長滿如針一樣鋒利荊棘的荊棘樹。這個時候，它就落下來，而且要選擇最尖、最鋒利、扎進肉體最長的荊棘。它的身體被鋒利的荊棘刺得血流如注，疼痛難忍，生命就要奄奄一息了，它開始了讓所有會歌唱的鳥自慚形穢的歌唱。一向自比歌王的云雀和夜鶯，在它的歌聲面前也黯然失色。不久，荊棘鳥的血流盡了，一曲最美妙的歌聲也戛然而止。然而，整個世界都在靜靜地諦聽著，上帝也在蒼穹中微笑著。所有聽到歌聲的人和鳥兒都在向荊棘鳥致最后的敬意，因為大家都知道，最美好的東西，只有用深痛巨創才能換取。

面對這幾個故事，我一直都在沉思：蜉蝣一定是知道的，它三年的孕育就為了三個小時的怒放。荊棘鳥也一定是知道的，它尋找荊棘樹，就意味著尋找死亡，就意味著生命的結束，就意味著承受連生命都承受不了的痛苦。蟬也一定是知道的，它經過一個季節的鳴叫之后生命便面臨終結。可是，它們無怨無悔，一如既往，前赴后繼，一代一代演繹著生生不息的故事。

我在想，我愿意做這些讓人敬重的生靈嗎？我如果是它們中的一員，我愿意用幾年的沉寂換來三個小時的怒放嗎？我明知道要度過暗無天日的幾年還一往無前嗎？我肯為了美麗的歌唱去尋找荊棘樹嗎？找到了荊棘樹，我肯落在最尖最長的荊棘樹上嗎？我不敢說。

但是，我知道有人愿意做蜉蝣，有人愿意做蟬，有人也愿意做荊棘鳥。所以，千百年以來，人類的長河中，也像神奇的動物世界一樣，不斷上演著偉大的震撼，不斷上演著偉大的驚心動魄，不斷出現著可歌可泣的人生故事。

（選自《思維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