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齋小札

石紅梅

想起母親與我說過很多次應該寫日記的情形。可是會沒有人要看的罷，因此一直疏于寫起。今天卻終于決定要寫，其實起緣于看檀作文君的雒誦堂教書札。我很是感慨于檀作文君的堅持與他的門人——而我是這么一個憚于拜師的人——因此就這么既沒有師承又沒有弟子的，而且閑散，雖然也是要工作衣食。昨日與母親說起，為什么要我做財務工作呢，母親說道，因為你不會過日子呀。我說，哥哥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讓他讀財會的嗎？母親答道，他比你還不會過日子，當然要讀這個。我聽了很是怏怏，雖然，我現在暫時在集團審計處工作，哥哥以前是審計局的高級審計師，而我以后還是要分到財務處的。

近來在重讀一些詩品類的書，我是很喜歡讀書的，然則記性卻平常得緊，因此常常重讀，現在是在看鐘嶸先生的詩品，讀到古詩十九首，不禁想起菊齋的逸之君來了，逸之君的五言常常有古詩十九首的況味，看了是要教人感慨的，可是誰讀古詩十九首不感慨呢，今天讀到逸之君的新作——

關心（安逸之）

春草何時綠，春雨何時歸？

長庭荒歲末，枝葉陳柴扉。

奉帚不忍掃，輕踐聲入微。

早村無雞鳴，朝露濕人衣。

北上向河梁，碧水沉光暉。

春草年年綠，何事久相違。

其實也真是不錯的了。

回到家里，與母親說起要寫日記了，母親很是高興，然而又說起怕沒有人讀的擔心，母親說道，會有人喜歡讀的罷。希望如此，因為之記。

一

雨，續觀懷素，懷素《苦筍貼》亦佳妙，與《自敘帖》花鳥之意不同，《苦筍貼》有沉著氣，法度謹嚴。明項元汴“予僅得宋秘所藏《苦筍》一帖，其用筆婉麗，出規入矩，未有越于法度之外。疇昔謂之‘狂僧是不解其‘藏正于綺，蘊真于草，稿巧于樸，露筋于骨。觀其以懷素稱名，‘藏真為號，無不心會神解，若徒視形體，以點畫求之，豈能窺其精妙！”

懷素另有《食魚帖》，較《自敘帖》《苦筍貼》瘦野，骨力強健，沉郁頓挫，是別一風亦見姿者。

至于《四十二章經帖》法相莊嚴，蓮華中秉意于深，迥異于《自敘帖》之妙麗，另見心性。

綜觀懷素，其時如驟雨狂風，時又輕陰薄雨，姿態百端，落筆煙云，《自敘帖》花間鳳鳥，《苦筍貼》沉著謹嚴，《食魚帖》枯禪秋月，《四十二章經帖》坐中法靜，是皆神妙者。

我心懷素。

二

幼時常看的《聰明的一休》要拍真人版了，這令我有些感懷，一休大約是世間每個母親都想擁有的孩子吧，可愛聰明，并深愛自己母親——一休片尾的音曲，與母親的短札是我所深感的，短札這樣：

短札（山元護久）

母親大人：

您好嗎？

昨晚我在杉樹的枝頭邊

看到了一顆明亮的星星。

星星凝視著我，

就像媽媽一樣，

非常的溫柔。

我對星星說：

不能沮喪哦，（因為我）是男孩子。

如果寂寞的話，我再來找你說話……

什么時候呢？大概…吧。

就寫到這里吧，期待您的回信，母親大人。

一休。

母親大人：

您好嗎？

昨天，寺里的小貓

被鄰村的人

帶走了。

小貓哭了，

緊緊抱著貓媽媽不放。

我（對小貓）說：

乖，別哭了，你不會寂寞的。

你是個男孩子對吧？

會再見到媽媽的。

什么時候呢？一定（會）…吧。

就寫到這里吧，期待您的回信，母親大人。

一休。

如此依戀母親的一休，這則短札是山元護久所作，每次讀到，我都難過許久。

三

續寫逸少君，逸少少愛鵝，“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甚得天然之趣，元仇遠《四朝聞見錄》《題保母帖》言“小字亦有換鵝經”。換鵝經事載南朝《論書表》，文敘“羲之性好鵝，山陰曇禳村有一道士，養好鵝十馀，王清旦乘小艇故往，意大愿樂，乃告求市易，道士不與，百方譬說不能得。道士乃言性好《道德》，久欲寫河上公《老子》，縑素早辦，而無人能書，府君若能自屈，書《道德經》各兩章，便合群以奉。羲之便住半日，為寫畢，籠鵝而歸”。是記其事，余讀此處每莞爾，以逸少此最可愛。

懷素亦奇處，好長嘯，其書淡媚入骨，鳳鳥花姿，中蘊奇氣，固我所愛。

懷素。

四

菊清，讀至《秋風辭》，“秋風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真草木黃落了，上午驟雨，雨后滿地金黃，午后秋陽，與父母同往街市，買的銀梳與銀牙。銀梳梳背紋花甚美麗，很是心水，銀牙簽則可裁紙，一直希冀有銀質小刀的，然市賣難尋。

重陽將近了，寒蟬皆無，只寒蟲鳴，一則小詩——

有些微的清愁呢，

菊花的清露，

檐前的雨濕著階，

綠竹的風呀，

秋深的重陽近了，

山中，新筵了吧

注：心水，喜歡之意。

五

外婆在山西清徐老宅附近很些雜樹，我前次看時頗多綠槐，槐花可制俈蕾（北地吃食），河南山西都有此做法，也有用土豆絲或芹菜葉做。土豆絲些些微實，芹菜葉則清清香可，槐花太濃郁了，有些微過，反不及芹菜葉風味。河南做法將槐花與小麥粉或玉米粉混合拌勻上籠屜蒸熟，然后用鹽、醋、蒜、少量辣椒澆汁，山西則將槐花與小麥粉或玉米粉、少量五香粉及少許鹽拌勻蒸熟，再油熟后用蔥、雞蛋打碎翻炒蒸熟槐花數下即可。而如母親現下做給我食一般，外婆當年想必也做給母親，雖則做法不。

聽母親提起，外婆針黹很好，然據說因太忙緣故，從不曾給我做過。我元日前曾專為母親做了紫緞小袋，內襯深棕黃毛呢里料，純手工很是美麗，過幾日或再做春葉綠龍紋軟緞小袋與母親，明黃斜紋布襯里的，也很美麗罷，母親當會喜歡。

六

院子的茶花開了，淡的粉紅，雖然不過一枝，其它的還在花蕾，我很希望它開得再繁盛一些——我很愛花草的，雖然不長于此。初中時候——我初中讀的是九江實驗中學，女同學有名曼莉的，去她家玩，她家在一樓，院子很多植物，最多的數蘭花，客廳則是一盆開得極盛的山茶，我心里很是艷羨。不久有人送了一盆山茶與母親，母親種將起來，開得很好呢。母親很長于花草，后來又有了紫菊，紫菊開過淡成淺白，那時正讀五柳先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便覺陽臺雖非竹籬，也有些幽趣了。

菊花是一年生的，于是只得一季，茶花則年年都好，后來舉家北地，茶花送給母親妹妹，不久便枯死了。母親的妹妹不擅花草，每說及此，我與母親都覺悵然。現下我又在九江工作定居了，然家里還未有花草，母親說怕假期外出無法照料，所以暫不種，可是我很希望家里多些。

七

春雨猶覺寒，昨夜夜雨，今晨則止，菊齋茶館大家新上了花草的相片，我很保存了些。說起花草，小時桂花盛開的季候，母親總讓我揀選黃桂的——母親要用做元夜湯圓的餡心，所以需挑揀些，自家做湯圓頗費些功夫，磨糯米粉，腌制桂花等等，然母親向不憚煩。腌制的桂花做好還有一項用處，逢到年節，家筵飲酒的時候，父親總要將腌制的桂花加水加糖騙我以為甜酒。我幼時不懂，這樣微甜微香的就是酒嗎，于是對酒也沒什么好奇心了，大一些才知道，其實是不然的。記得初嘗傣家的竹筒米酒，甜甜的很是甘香，不覺喝了一些，終于醺醺然了，后來我連米酒也不喝了。我不會飲白酒，家里現還有人送我的將二十載的茅臺，卻無人與啟——我父母都不飲酒的，所以總在那里。我曾經嘗過一點威士忌與白蘭地，可一盎司也會醉的。因是沒有酒量的人，故此酒筵之上，我總以清茶菊飲代酒。

母親很能干，小時的春節，母親總要做很多各式的吃食：米花糖、芝麻糖、油炸角等等——母親單位那時常分糖稀，故此可以做些，才好的米花糖是軟軟的，要冷了才會脆，那時總偎依在母親身旁看她做。我們讀書時寒假不長，普通就二十一天，九江冬天很濕冷的，家家都炭火取暖，江岸的冬日，圍爐坐著，談著家常，炭火上烤著年糕，糯的清香，寒假作業是沒學生愛做的，總要將開學，才會忙起來。

菲菲蝴蝶的博客上飛著蝴蝶，濃艷的紅玫瑰含著露珠，盛放著，我很喜歡玫瑰的，曾經在群里向大家要紅玫瑰的枝條，然而都說沒有。菲菲喜歡親手制糕點——她的博客里有許多配方，她“喜歡用核桃仁做食材的餅干，不知道什么時候咬下去會咯吱響一下，有種尋寶式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