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關

林莉

一座關城，吾國脊梁不可缺少的一塊骨節

一座關城，堅守吾族完整意志的巨靈

一

我再次從東而來，又從西而歸，在此駐足

北望黑山石，南望祁連雪

撫摸著這些厚實的墻磚，隨風

逐一走上寂然無語的箭樓、敵樓、角樓、閣樓

便有了要讓我的嘯嗷在十五公里的峽谷中回蕩的欲望

曾經遠去了的羌笛聲卻從我的心靈故道折回，軟軟的撞擊我的腔喉

我唯有一一躑躅于羅城、甕城、內城

環墻而走，仰首藍天，覓那些飛燕的魂靈

“啾啾”的哀音啊，仍在這古老河西第一隘口的上空

仍在我的詩歌曠野鳴個不絕。這雄關之雄啊！這凌云之姿！

我懷想的征虜大將軍，此時似正馬踏萬里塵沙

自西域而歸，讓旌旗插上城樓，輝映紅霞，輝映白雪！

二

已記不清多少次我從陽關西去，西去我的安西，我的北庭

去尋我的故人，尋那些被貶戍邊的忠臣義士

尋那些在流沙赤水中被掩埋的忠骨

在西域，在昆侖山，煮白雪為酒，煮體內的熱血為酒

聆聽：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漠風吹不干我的淚眼。迷濛中我依然看到張騫、班超、霍去病、李廣勇猛的身姿

甚至李陵死后千百年仍念“天子千秋萬歲，長樂未央”的魂靈……

戎馬鳴兮金鼓震，壯士激 兮忘身命，一統江山為誰雄

本自重橫行的男兒，揮戈舞戟，潮水般向前沖殺！沖殺！沖殺！

用多少生命才換來破陣的凱歌啊？！漢雨唐風至今仍在八荒之上飄刮

塵沙陣陣，西去千千里，仍是我的漢唐疆！

三

瀚海孤煙，長河落日……啊！葡萄，美酒，夜光杯。

我從將軍府步出，自豪中難免有些自嘲

曾多少次想象我的士兵那樣醉臥沙場來個痛快

而責任卻讓我不敢有一刻絲毫的松懈，不敢讓美人帳下歌舞

敵樓之上，我常耳聽遠處疾疾的馬蹄

但那天山早已是我靈魂的高地，我的愛早已開成一朵朵天山上的雪蓮

那些游牧部落早已是受我朝恩澤的臣民

我要防的只是那一支支外族陰謀的箭鏃

沙塞三千里仍有我的邊城，汗血馬并不愿踐踏我邊亭嫩草

駝鈴聲中，我目送一隊隊馱伏著中華文明的商旅遠行

越過極邊，繼續向西，向西……

日暮后，我偶爾會念想起我的中原故土

淚濕雙眸，似聽到妻兒的呼喚：胡不歸兮，我的夫君，我的父親！

四

不，這絕不是一些人心目中烈日下的有形廢墟

從這巨靈內部發射出的光芒高遠過祈連山的冰峰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塊磚的傳說

并非杜撰在你身上的神奇！善意的想象總緣自真實的存在

山羊馱磚，冰道運石，頭顱擔保，才有這永久的危乎高哉

艱難困苦之事熠耀忠君愛國的詩意光輝

柔遠之策，朝宗之心，今天的舞臺依然演奏的旋律

而那舊戲臺上的鑼鼓聲已遠入高天之云

換來東升的旭日，普照大地的瑞祥之氣

如今的嘉峪關市，大漠邊緣的一顆明珠

生命和希望的綠洲因為召喚而一刻不停地奔涌著時尚的潮流

五

青海，長云，雪山……如今到玉門關也就兩三小時的車程

到樓蘭也不很遠，哪還有寒光照鐵衣，哪還有黃沙掩金甲

烽火早已滅了，而秦時的明月還臨照著我的大唐詩魂

剛從伊犁攜一卷《回疆竹枝詞》勿勿歸來的林公則才

在城樓上執牽著我的手，給我指認一直綠向大漠深處的左公柳

為把春風度過玉門關，度過交河故城，吹拂天山南北，日夜忙碌不停

我還看到四海的波濤此時正把金銀之光

涌向哈密，涌向吐魯番，涌向烏魯木齊，涌向喀什

涌到博斯騰湖，涌到艾比湖，涌到塞里木湖，涌到塔里木河，涌到葉爾羌河……

六

六百四十年風霜雨雪，依舊嚴關百尺

這是萬里長城的終點么？抑或新的起點？縱橫交錯的烽燧、墩臺，古老的懸壁長城

是否已連接了今天的酒泉基地？是否一直延至西沙、南沙那些不沉的瞭望塔臺？

綠色的生機旁又發出新的吶喊，搖蕩新的旌旗

啊！我的雄關在輪臺以西，在塔城，在伊寧的霍城，在喀什以西的伊爾克什坦

在3.8萬公里國境線上的每一個隘口

而古來征戰幾人回啊，古來征戰幾人回

今天你在喧嘩中的寧靜圓融，乃我永久的祈愿！

嘉峪關

誰是誰的關隘，誰又是

誰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