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克著
近兩年媒體和大眾口中的“大媽”,成了一個人人得以嘲弄、批評和責罵的人群。昨日大媽抄底黃金了,今日大媽廣場舞擾民了;一會兒大媽需求推高房價了,一會兒大媽訛人突破道德底線了……這是腫么了?難道作為樸素平民大眾群體的中老年婦女,有如此大的能量么?她們的所作所為就該遭此污名化么?
掰開“大媽”這個詞,可以看到其內核結構復雜。首先,這不是單純的女性,而是日益走向沒落的中老年婦女。在男人眼里,這群“歐巴桑”不像年輕貌美的女孩那么養眼,已經失去任何性吸引力和生命中的最美好時光;
在商家眼里,這群過氣的中老年婦女喜歡討價還價、挑剔、斤斤計較,跟時尚相距甚遠,從她們身上掙不著什么錢;
在年輕人眼里,這幫中老年婦女沒文化沒知識沒品位,還喜歡指手畫腳說三道四,煩人;
在勞動力市場上,大媽們雖然勤勉肯干聽話好使,但頭腦和手腳都已趕不上年輕人,而且個個都不是好惹的,你若侵犯了她撒潑打滾什么都來……
因而,第二,顯然不是所有中老年婦女都是“大媽”,大媽的稱呼其實是專屬于中老年女性中的底層和藍領,或者即使干過辦公室職員和居委會主任的活兒,也是跟一線“群眾”打交道,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種。是上時代留下的一個正面稱呼,而今如何越來越成為眾人恥笑或者貶義的稱呼呢?這跟時代大背景的變遷緊密相關:在天天講平等的時代,階級階層與富貴貧賤卻日益成為人們熱衷的話題和評判標準。對財富、地位和權勢的膜拜和景仰,稱得上如同滔滔江水……這種價值取向顯然已經影響了人們的消費和審美趣味,而大媽被認為處在這種趣味的末端。對大媽的嘲笑,某種程度上是對過去那個無階級時代生活的嘲笑。
第三,無論在家庭還是社會中,大媽都是一個不可或缺、又不招人待見的矛盾角色。從擺攤賣早點的、到保姆家政工、保潔員服務員,都少不了她們的身影。當然能夠抄底黃金或者有時間廣場舞擾民的,其實已經擴展到中老年婦女的中間層,即所謂普通工薪階層的中老年婦女,說明這個社會已經匱乏到即使給中間層的女性也沒有留下什么生活的空間。
家庭內部的角色就更不用說了,大媽中間的大部分人撫育完兒女輩還要接著帶孫子女輩,好不容易能從一輩子的上班和家務瑣事中掙脫出來到公共場所活動一下,偶爾跟風去理個財上個當,也算是人生解放的開端,是否驚擾著別人也就顧不上了。獨生子女們一邊剝削著老娘的勞動力,一邊抱怨著大媽的無德和無修養,卻從未想過家庭與社會至今是否給她們創造了一個有德有素養的環境。
中國大媽苦出身,一輩子伺候老的少的男的,服務于單位和社會,效忠于上頭和領導,還要和大老爺們一起下地下工廠掙錢養家,惟獨沒有她們自己,也沒有多少機會接受現代教育和獨立思想熏陶。末了連跳個廣場舞做個拍手操,她們都得靠自己去和公共輿論以及下一代爭奪空間。
可是除了廣場舞,她們可以找到別的自我釋放的途徑么?沒有。這不是我們世世代代中國人的命運縮影么?如今方便地扣在她們頭上,讓她們承擔起現代轉型的道義責任,未免有些苛刻了。也許很多時候這不過是人們對中國人自我處境進行自嘲的一個代名詞而已。
因為大媽從來沒有代言人,她們是人人可以欺負的群體。許多中產或知識女性所做的,無非是宣告自己永遠不會加入大媽行列,跟這些沒文化沒現代素養的同輩中老年女性保持切割;年輕女孩和白領們則祈禱自己幾十年后不會墮落或淪落到那一步,為此她們或者削尖了腦袋尋找與財富的聯盟,或者加班加點拼命上班積累財富與品位,與恐怖的大媽一族決裂。
一代比一代強,這是好事兒。我們不能假設人人都像電視上侃侃而談的成功女性一樣犀利而優雅、高貴而有文化。中國的大媽們是最頑強生活下來、歷盡磨難并對同伴做出最大貢獻的群體。因此,或許在我們嘲笑和編寫大媽段子的時候,稍微含一點惻隱之心和反思之意,那樣也不至于像這兩年電視屏幕上涌現出來的所謂家庭劇那樣,不將丈母娘和婆婆們都塑造成“陰毒大媽”或者“小丑大媽”誓不罷休。
這也忒欺負人了吧!雖然我也不習慣大媽們的高嗓門和熱心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