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紀平 郭曉婷
(1.江西師范大學 初等教育學院,江西 南昌 330027;2.江西農業大學 人文學院,江西 南昌 330045)
清代子弟書題材來源考
冷紀平1郭曉婷2
(1.江西師范大學 初等教育學院,江西 南昌 330027;2.江西農業大學 人文學院,江西 南昌 330045)
子弟書是清代雍正、乾隆年間,北京八旗子弟創造的一種說唱文學,其內容有78%來自明清時期流行的戲曲和小說,22%為八旗子弟的原創作品。這一結果與清代八旗子弟對漢文小說、戲曲的癡迷有重要的關系,他們對故事藝術效果的重視,也提高了其作品的文學價值。
小說租賃;皇室戲迷;戲目;世情故事;子弟書社
子弟書是清代雍正、乾隆年間,北京八旗子弟創造的一種說唱文學。當時國家安定,經濟繁榮,八旗子弟無所事事,很多人將精力投入到斗雞走馬、玩票唱戲之中,創作演唱子弟書就是他們在富貴閑暇之余的娛樂項目之一。子弟書的主要內容是改編明清小說戲曲的故事,反映清代中后期旗人的生活。其形式同鼓詞接近,只唱不說,句式以七言為主,但可以自由增加襯字,韻腳押十三道大轍,開頭有詩篇,篇末有結語。從雍乾時期到民國年間,在北京、天津、沈陽的八旗子弟之間流行。子弟書是文學史上一個非常獨特的現象。八旗子弟是滿文化的繼承者,子弟書又是作為八旗子弟內部流傳的娛樂,按常理他們應該吟詠滿族的故事,創作只屬于本民族的史詩。但出于對漢文化的崇拜和熱愛,子弟書卻是用流暢優美的漢語書寫的,吟唱的是漢民族的故事。可以說,子弟書本身就是滿漢文化交融的產物。考證子弟書的題材來源,可以從側面反映漢文化是如何融入八旗子弟的血脈之中的。
目前存世的子弟書有四百余篇,筆者多方搜求,掌握了404篇。這其中有78%是改編作品,22%是原創作品。明清兩朝的俗文學互相影響,互相借鑒的地方很多。比如戲曲傳奇《連環記》《東吳記》都取材于小說《三國演義》;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在小說《警世通言·唐解元一笑姻緣》、雜劇《花前一笑》、傳奇《花舫緣》以及彈詞《笑中緣》中都出現過;明清大量傳奇劇本又被改編為舞臺上流行的京劇唱段。要判斷子弟書作者到底是依據哪一個版本改編的,實非易事。筆者經過多種版本的比較閱讀之后,決定以這樣幾個因素判斷題材來源:
(一)故事的基本情節。如子弟書《雷峰塔》,講述白娘子故事,其情節同清代方成培創作的傳奇《雷峰塔》最為接近,而與更早的《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大相徑庭,很顯然不能采信于后者。
(二)子弟書的開頭詩篇或篇末結語。比如子弟書《走嶺子》,講述小說《水滸傳》中武松在十字坡張青夫婦的幫助下,改扮陀頭投奔魯智深,經過蜈蚣嶺的故事。梆子腔《蜈蚣嶺》就涉及到這個情節,另外這一題材在京劇舞臺上也多有演出。《走嶺子》到底是從小說改編的,還是從梆子腔,京劇改編的,看情節很難判斷。但該子弟書開篇有一首詩,前四句是:“瑣窗人靜轉清幽,翻閱殘篇小案頭。筆端清遣閑時悶,墨痕點染古人愁。”既然說到“案頭”“殘篇”,很顯然是針對小說而言的。而且篇頭篇尾并無一字半句提到“梨園”“紅氈”之類的字眼,因此可以斷定作者的題材來源是小說而非戲曲。
(三)題目。有的子弟書的題目直接取自折子戲,比如子弟書《活捉》,講述閻婆惜被宋江殺死之后,鬼魂找張三郎相會,結果將張三郎嚇死。傳奇《水滸記》中,就有《活捉》一出。這種情況在由明清傳奇改編的子弟書里不勝枚舉。但這一根據并不足以斷定題材來源,必須同其他因素相權衡之后才能下結論。比如子弟書《東吳記》,講述劉備東吳招親,周瑜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故事。雖然傳奇中也有《東吳記》,但看子弟書所有細節都與小說《三國演義》一致,連語言風格都與小說一致,很明顯是由小說改編的,不能采信于傳奇《東吳記》。
(四)語言的相似性。比如子弟書《癡訴》的語言同傳奇《艷云亭·癡訴》的唱詞都是一致的,只是稍微變換一下句式而已;子弟書《思凡》的語言,很多都是從《孽海記·思凡》的唱詞中改頭換面、略加修改的結果。按照這套標準,子弟書題材來源的具體情況如下表所示:

子弟書題材來源表(共404篇)
此表中部分改編之作的詳情如下:
4篇改編自明前小說:《幽明錄·劉晨阮肇》2篇,《虬髯客傳》1篇,《霍小玉傳》1篇。
128篇改編自明清小說:《三言二拍》15篇,《三國演義》25篇,《水滸傳》13篇,《西游記》6篇,《后西游記》1篇,《金瓶梅》9篇,《紅樓夢》29篇,《聊齋志異》22篇,《西湖佳話古今遺跡》3篇,《燈草和尚》1篇,《隋唐演義》1篇,不明篇目的才子佳人小說4篇。
12篇改編自宋元戲曲:《關大王獨赴單刀會》1篇,《牧羊記》1篇,《西廂記》8篇,《拜月亭》2篇。
110篇改編自明清傳奇:《金貂記》3篇,《長城記》2篇,《琵琶記》4篇,《牡丹亭》4篇,《金鎖記》1篇,《浣紗記》1篇,《玉簪記》2篇,傳奇《西游記》1篇,《水滸記》1篇,《焚香記》1篇,《紅梅記》2篇,《王昭君出塞和戎記》 3篇,《彩樓記》 5篇,《爛柯山》2篇,《千金記》3篇,《彩毫記》1篇,《金雀記》1篇,《蘆花記》1篇,《百花亭》1篇,《金印記》1篇,《精忠記》1篇,《全德記》2篇,《藏珠記》1篇,《淤泥河》 4篇,《三元記》 3篇,《金丸記》 3篇,《漁家樂》3篇,《麒麟閣》1篇,《鐵冠圖》4篇,《風云會》2篇,《千鐘祿》2篇,《題紅記》1篇,《長生殿》11篇,《一捧雪》3篇,《艷云亭》1篇,《桃花扇》2篇,《天下樂》1篇,《蝴蝶夢》 4篇,《雙官誥》1篇,《玉搔頭》1篇,《意中緣》1篇,《風箏誤》1篇,《翡翠園》1篇,《黨人碑》1篇,《孽海記》1篇,《雷峰塔》 6篇,《稱心緣》1篇,散出折子戲《井遇》1篇,清代宮廷大戲《升平寶筏》1篇,《桃園記》3篇。
28篇來自京劇:《下河南》1篇,《戲鳳》1篇,《一匹布》1篇,《送盒子》1篇,《陰功報》1篇,目連戲1篇,《武昭關》1篇,《飛熊夢》1篇,《燒棉山》1篇,《木蘭從軍》1篇,《望兒樓》1篇,《訴功》1篇,《樊金定罵城》2篇,《舉鼎觀畫》1篇,《貴妃醉酒》1篇,《四郎探母》3篇,《游武廟》1篇,《溫涼盞》1篇,《連升店》1篇,《頂燈》1篇,《燒靈改嫁》1篇,《天官賜福》1篇,《王母祝壽》2篇,《滿床笏》1篇。
從統計數字來看,子弟書的來源以改編為主,而且以改編當時流行的小說和戲曲為主。子弟書作者對文學和藝術的好尚為他們的選擇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小說的改編情況非常集中,大部分都出自《三言二拍》 《聊齋志異》 《金瓶梅》 《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紅樓夢》,而這些都是清代非常流行的讀物。清代北京的書店、饅頭鋪多經營小說租賃業務,其中永隆齋鈔本《福壽緣鼓詞》上印長章云:“本齋出賃四大奇書,古詞野史”。“四大奇書”就是指《金瓶梅》《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能被饅頭鋪作為廣告宣傳之語,足證其當時的流行程度。《紅樓夢》一出,更有洛陽紙貴的轟動效果。程偉元《紅樓夢序》云:“好事者每傳鈔一部,置廟市中,昂其值得數十金。”毛慶臻《一亭考古雜記》載:“乾隆八旬盛典后,京版《紅樓夢》流行江浙,每部數十金。至翻印日多,低者不及二兩。”[1]當時北京人對小說的態度是非常熱情的。旗人讀小說最初是因為軍事需要。努爾哈赤最喜歡讀《水滸傳》《三國志》二書。皇太極即位之后,組織人力物力翻譯《三國演義》,讓八旗官兵學習其中的軍事思想,效果顯著。魏源曾在筆記中說:“國朝滿洲武將,不識漢文者,類多得力于此。”清軍入關后,《西游記》《金瓶梅》《封神演義》《隋唐演義》等小說被翻譯成滿語在旗人中流行。康熙初年,“稗官小說盛行,滿人翻譯者眾。”[2](P33)隨著滿人漢語水平的提高,閱讀小說戲曲已經可以漸漸脫離滿文翻譯,直接閱讀漢語原文了。“是時(康熙末年),士大夫家多看漢文小說。”[3](P63)清琴川居士《皇親奏議》卷二十二載康熙二十六年(1687)刑科給事中劉楷奏:“臣見一二書肆刊單出賃小說,上列一百五十余種,多不經之語,誨淫之書,販買于一二小店如此,其余尚不知幾何。”[4](P63)嘉慶二十三年(1818)諸聯《生涯百詠》 卷一《租書》詩云:“藏書何必多,《西游》《水滸》架上鋪;借非一,還則需青蚨。喜人家記性無,昨日看完,明日又借租。真個詩書不負我,擁此數卷腹可果。”清末民初的文人也曾經注意到:(饅頭鋪)“頂不講理的是外帶著賃書,他那幾種書不但名目特別,就是《三國》《列國》(《東周列國志》)……誰要愛看,非有押賬不賃,真逼得窮老太太兒把鉗子(耳環)都摘下來作了押賬啦,愛聽可沒法子。及至把書賃了來還得求人,好念哪。”[5](P81)一部《紅樓夢》賣幾十兩銀子,照樣銷售火爆;租書業生意興隆,足見讀者追捧之力;窮老太太愛聽小說,情愿典當首飾也要請人朗讀。從王公大臣到平民百姓,小說的熱情讀者可謂比比皆是。八旗子弟對小說的熱愛,在描寫旗人生活的作品中都有所反映。《紅樓夢》第二十三回載,茗煙想逗賈寶玉開心,“便走去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并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引寶玉看”,賈寶玉見到之后如獲至寶,不但自己愛不釋手,還同林黛玉一起讀。《兒女英雄傳》第三十九回,寫江湖英雄鄧九公為朋友安學海準備的書房案桌上擺著幾套書,是“一部《三國演義》、一部《水滸傳》、一部《綠牡丹》,還有新出的《施公案》合《于公案》”。這些文字無意間告訴我們,對富貴旗人來說,買小說讀是一種很常見的娛樂活動。八旗子弟大部分都受到過良好教育,經濟上又比較富足,買書、租書、讀書都是非常輕松愉快的事情。在娛樂的時候改編小說篇目,將彼此都熟悉的故事用另一種方式吟唱出來,顯然是一件既容易理解又富于創造力的事情。
清代的北京,戲曲的流行程度又遠遠超過小說。清軍剛入關的時候,豫親王多鐸、順治帝就表現出了對戲曲的濃厚興趣,康熙帝、乾隆帝下江南的時候,就帶回了大批江南名伶入宮教習太監唱曲,并在宮中設立專管唱戲的部門昇平署。嘉慶帝看戲認真投入,“排新戲之前,每一角色由哪一太監扮演,他都要安排妥當”。“咸豐帝頗通音律,對戲曲伴奏場面也很感興趣,他寫出的御制清曲就交給太監們‘打工尺’,曾多次演唱。”[6]慈禧太后更是個著名的戲迷,“她曾在宮中組織了一個‘普天同慶’科班。這個科班不歸昇平署管,而由慈禧直接管轄。”[7]上行下效,王宮大臣里面也出了大批戲迷。清人崇彝在《道咸以來朝野雜記》中說:“早年王公府第,多自養高腔班或昆腔班,有喜壽事,自在邸中演戲。”并說,清嘉慶、道光年間的貝勒奕綺,同治、光緒年間的貝勒載澄,都是當時著名的票友,經常參加演出,在京城頗有名氣。道光帝的三弟淳親王緜愷自幼酷愛戲曲,為了排戲,甚至不惜將南府太監苑長青私藏府中,以致受到革爵的處分。[8]《嘯亭雜錄》 記載:“果勒敏,字杏岑,博爾濟吉特氏。世襲子爵,官杭州將軍。罷歸,窮極無聊,日游戲園,頗通詞曲。”[9](P16)《紅樓夢》里賈府買了十二個女孩子學戲就是當時社會的現實反映。
嘉慶、道光年間,北京旗人中出現了很多業余演員,也成立了一些子弟票房。“當時管不正式登臺賣藝,自行娛樂的演唱,名之曰‘走票’。演唱者,稱為‘票友’。由票友所組成的演唱地點,稱之曰‘票房’。票房有首領一人,稱為‘把頭’或‘票首’。票房都有一定的‘過排’(演唱)日期,每月三次或四次,不穿行頭。對參觀的人只收數文茶資。”比較有名的票房有風流自賞票房、翠峰菴賞心樂事票房、悅性怡懷票房、公悅自賞票房等。[10]演員都是八旗子弟。比較典型的是光緒年間的“韓票”,“為理藩院書吏韓季長所創辦。班中人才甚多,以陳子芳(唱旦角,學余紫云,為兵部書吏)、魏曜亭(唱花旦,學田桂鳳,亦某部書吏)最負盛名。韓自飾小生,尚不惡”。[9](P11)民國年間許多著名京劇票友、演員都是旗人出身,“紅豆館主、清逸居士、臥云居士、金仲仁都是出身于清宗室愛新覺羅氏的演員。清逸居士本名溥續,曾襲封為晉莊親王,民國初年落為平民。”“紅豆館主本名溥侗,生于1871年,為清道光皇帝之孫載治的第五子,光緒年間曾封二等鎮國將軍。”四大名旦中有兩位是旗人。程硯秋是正黃旗滿人,“先祖曾在清初攝政王多爾袞部下為官,入關后戰死于疆場。其五世祖為清代中期知名的政治家、文學家英和,其父尚有世襲爵祿。”“尚小云為漢軍旗籍人,清平南王后裔。”[7]
可以說,從皇帝到百姓,幾乎每個旗人階層都有大量的熱情戲迷存在。聽戲不滿足就自己唱戲,然而唱戲又對時間、精力和個人條件要求很高,那么將舞臺上流行的劇目改編為子弟書吟唱,無疑是享受戲曲的簡便方式。子弟書從戲曲中取材的篇目,在現存的清代戲單上都有所體現。清代宮廷專門的戲曲機構昇平署保留的戲曲劇目中,有《游園》《拾畫》《折梅》《驚夢》《尋夢》《學堂》(以上幾種為傳奇《牡丹亭》選段)、《絮閣》(《長生殿》選段)、《陽告》(《焚香記》選段)、《思凡》(《孽海記》選段)、《寄柬》(《西廂記》選段)、《踏傘》(《拜月亭》選段)、《琴挑》《井遇》《偷詩》《姑阻》《失約》(以上幾種為《玉簪記》選段)等,這些篇目都曾被改編為子弟書。《綴白裘》 是一部折子戲選集,收錄了清代戲曲舞臺上主要的流行劇目。165篇改編于戲曲的子弟書里,有87篇改編自《綴白裘》所收錄的折子戲。《綴白裘》只收錄了乾隆三十九年前的劇目,子弟書的創作卻從雍乾時期一直延續到清末,剩下的78篇中有很多是清代中后期流行的劇目,這一數字足以證明,目前存世的子弟書里,至少有三分之一都來自清代舞臺上流行的戲曲片段。從戲曲和小說改編的子弟書數量占到現存子弟書的74%,可見旗人對戲曲和小說的熱愛深深地影響了子弟書的創作。
從子弟書的內容上看,作者選取的故事都以世情和愛情故事為主。不僅僅是改編作品,就連原創作品也是如此。其中,占比例最大的還是描摹世態炎涼的作品。即便是改編《三國演義》《水滸傳》的子弟書,作者也選擇那些能夠表現人物內心情感和生活矛盾的段落,而很少選擇廝殺的場景。比如子弟書《長坂坡》,本是趙云救阿斗的故事,而作者卻把筆墨完全放在糜夫人和趙云的對話上,重點就是寫趙云的為難、忠烈和糜夫人的悲傷與決斷。至于后來趙云如何懷抱阿斗廝殺,子弟書只字未提。而清代戲曲和小說都很流行的公案和俠義故事,在子弟書中竟連一篇也找不到。其原因與子弟書的體裁有關。在鼓詞里,交待情節發展變化、講述故事的發展脈絡多以說白出之。“在書中情感比較強烈、言之不足時,用‘唱’;當人物感嘆、悲傷,進行抒情性的內心獨白時,也用唱;至于對人物外形、兵刃坐騎、廝殺場景、環境氣候等的描繪,也常用唱詞來完成。”[11]子弟書沒有說白部分,那么就只能盡可能簡化情節,減少不必要的頭緒。子弟書篇幅短,每回一二百句,一兩千字,只能講述簡單的故事、一二個人物,像繪畫一樣描摹人物的心理和對話。而很難容納曲折的情節,多樣的人物,復雜的故事。另外,子弟書只唱不說,以音樂動人,很善于抓住某一個情感瞬間無限延伸,用婉轉的音樂和歌喉打動聽眾。如果用演唱的方式交待復雜故事頭緒,不僅不及說白便利,還造成唱詞繁瑣可厭。這一特點是說唱文學創作中的普遍規律。“從文本的選擇來看,評話、鼓詞等長篇大書的藝人們喜歡選取以講史、公案、俠義、神怪為題材內容的‘說書體’小說來進行改編和演說。……至于小書呢,則以說唱人情冷暖和世俗悲歡見長,其改編對象多為《白蛇傳》《百寶箱》《玉堂春》《占花魁》《十五貫》《二度梅》《紅樓夢》等描摹人情世態的小說;即使演說沙場征戰的故事,也要發揮小書的優勢,根據接受者的口味,對小說進行一番取舍與改造。……它不太擅長演說戰爭,對打斗描寫也不感興趣;它感興趣的是英雄好漢的兒女情長,擅長描摹的也是男女愛情和悲歡離合。”[12]子弟書選擇的故事,多半都是長篇傳奇小說中最能表現人物豐富的心理情感,或者最能體現人物之間矛盾沖突的篇章。其內容的“世情性”特點十分突出。
子弟書在選擇題材的時候,注重的是藝術效果而不是思想意識。子弟書所涉及的故事里,思想意識自相矛盾的地方很多。一方面,有《雪梅吊孝》《雙官誥》等宣揚婦女節烈的作品;一方面又大量改編自《西廂記》《牡丹亭》《玉簪記》的故事,津津樂道才子佳人的私情。子弟書作者在改編原著的時候,一般只是在情節語言上有所增刪,至于原著的思想意識,從來都是不加分析地接受,從不做翻案文章。但子弟書的語言文字,則是精雕細琢,精益求精。比如子弟書《憶真妃》取材于清洪昇《長生殿》第二十九出《聞鈴》,寫過了馬嵬坡后,唐明皇于劍閣緬懷縊死的楊玉環。原文本身就非常精美了:
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驚。遙聽隔山隔樹,戰合風雨,高響低鳴。一點一滴又一聲,一點一滴又一聲,和愁人血淚交相迸。對這傷情處,轉自憶荒塋。白楊蕭瑟雨縱橫,此際孤魂凄冷。鬼火光寒,草間濕亂螢。只悔倉皇負了卿,負了卿!我獨在人間,委實的不愿生。語娉婷,相將早晚伴幽冥。一慟空山寂,鈴聲相應,閣道崚嶒,似我回腸恨怎平!
面對這樣凄美的文字,子弟書作者不甘示弱,在原文基礎上增加了大量更加纏綿悱惻的唱詞:
似這般不作美的鈴聲不作美的雨,怎當我割不斷的相思割不斷的情。灑窗欞點點敲人心欲碎,搖落木聲聲使我夢難成。當啷啷驚魂響自檐前起,冰涼涼徹骨寒從被底生。孤燈兒照我人單影,雨夜兒同誰話五更。乍孤眠豈是孤眠眠未慣,慟泉下有個孤眠和我同。從古來巫山曾入襄王夢,我何以欲夢卿時夢不成。莫不是弓鞋兒懶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兒難禁午夜風。莫不是旅館蕭條卿厭惡,莫不是兵馬奔馳你怕驚。莫不是芳卿意內懷余恨,莫不是薄幸心中少至誠。
一會兒寫雨,一會兒寫情,一會兒從自己的角度寫,一會兒又猜度楊妃的心思,從多個角度挖掘唐明皇的悲哀和孤獨,追求催人淚下的藝術效果。文字做到如此地步,作者可謂挖空心思矣。這種對于情感和語言的藝術追求在所有子弟書里都有體現。原因同子弟書的娛樂作用有關。八旗子弟創作和欣賞子弟書的目的在于自娛娛人,完全沒有必要在輕松隨意的場合還板起臉來進行道德說教。而要起到娛樂目的,就一定要在打動人心方面下功夫。而且,子弟書興盛時期,八旗子弟還成立了專門的書會,把創作、演唱子弟書作為聯絡友誼,炫耀才情,比賽學問的手段。目前最早出現的子弟書理論專著《書詞緒論》是嘉慶二年顧琳所作,其中有一章專門論及立社:“僅擇知好五、六人,或八、九人,余有情面莫卻者,均為附社。擇清靜禪房,每月一社,或一歲八社。……喜說者說之,不喜說者聽之。其說者工妙與否,不許譏評。”[13](P817-832)既然不許譏評,可見子弟書創作和演唱受到評論是很常見的事情,否則也不必在社規中專門指出了。為了避免受到嘲笑和指摘,作者必須在語言錘煉上下功夫,很自然就形成了追求藝術效果的風氣。光緒年間,子弟書創作大家韓小窗曾在沈陽成立“薈蘭詩社”,每逢聚會就把新創作的子弟書貼在茶館墻上任人品評。該詩社成員喜曉峰、春澍齋等人還留下了同時改編《長生殿·聞鈴》、互相欣賞彼此作品的佳話。[14]現存子弟書里,同一題材改編而來的不同篇目為數不少,當是這類風氣的產物。
子弟書的題材內容,78%來源于漢文小說戲曲以及其他文體,可見八旗子弟對漢文化的熱愛。八旗子弟不僅在正規教育和人才選拔體系中貫徹儒家道德和漢族的文化思想,就連閑暇的時候都把漢文化作為重要的娛樂內容。這一歷史事實耐人尋味。經典漢文化規范了旗人的政治統治和文化教育,俗文學則壟斷了旗人的娛樂生活。閑暇的時候,八旗子弟閱讀漢文小說,聽漢文戲曲,他們從小就熟悉這些故事,熱愛這些故事,還用優美流利的漢文改編這些故事,力求在語言文字上精益求精。可以說,他們每代人都浸泡在這些故事里過了一生。這些故事成了這個民族的集體無意識的一部分,造就了,至少是部分造就了這個民族的文化。受漢人士大夫輕賤的俗文學,卻在旗人手里發展成一種新穎獨特的文體。這個過程既體現了漢文化強大的同化力,又體現了滿文化對漢文化的豐富和發展,滿漢文化的互動所產生的不可思議的合力讓人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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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文竹
The Thematic Origin of the Youth Book Stories of the Qing Dynasty
LENG Ji-ping1GUO Xiao-ting2
( 1.College of Elementary Education, Jiangxi Normal University, Nanchang 330027, China; 2. College of Humanities, Jiangxi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Nanchang 330045, China )
The Youth Book is a story-telling art created by the Eight Banners youths in the middle of the Qing Dynasty. 78 per cent of its stories come from popular operas and novel stories in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22 percent of the Youth Book stories are original works created by the Eight Banners youths. The large-scale adaptation shows the Eight Banners youths' love and worship of Chinese culture and the mania for classical Chinese novels and operas.
novel renting; royal opera fan; opera program; vernacular story; youth book club
I207
A
1005-7110(2014)04-0114-06
2014-05-13
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2012年度青年基金項目(12YJC751031)的階段性成果。
冷紀平(1977-),男,山東濰坊人,文學博士,江西師范大學初等教育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郭曉婷(1981-),女,山東青島人,文學博士,江西農業大學人文與公共管理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明清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