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年頭,沒點性愛描寫簡直就不能叫小說。好的性愛描寫有時候能成全一個作品,當然,糟糕的性愛描寫也能毀掉一個作品。為此,英國人甚至專門設立一個“最糟性愛描寫獎’,來促使作家和出版人把那些荒誕的、膚淺的、難堪的、沒必要的性描寫,剔出他們本來健全完好的小說。每年的上榜名單里,不乏世界暢銷書作家和小說名家。
作為一個趣味向來比較低下的人,我的關注點常常就在這些“沒必要的性描寫”上。首先我要感謝瓊瑤阿姨,她幾乎是我當之無愧的啟蒙老師。雖然現在回過頭去看,那些遮遮掩掩欲語還休但千篇一律的描寫簡直要“淡出個鳥”來,但如果一開始接觸的就是《白鹿原》《廢都》這樣的經典農村小說,我估計非要從此被性嚇出個陰影來不可。要知道,對一個從小要靠偷偷摸摸自學成才匍匐前進的中國農村青少年來說,這樣直接露骨動不動就拿性器官說事的描寫,是多容易對我們造成沉重的人生打擊啊。
好在,我雖然趣味低下,可抗打擊能力還算強,遇到這些令人不適的描寫時能選擇性略過,所以在最初看《紅樓夢》時,雖然個別描寫也讓我出了些冷汗,但其它那些偉大的美妙的部分還是拯救并彌補了我受傷的心靈。
后來,看得多了,也漸漸看出了一些門道,明白好的性描寫不一定要直接描寫性器官和性特征,就像《包法利夫人》中愛瑪和她那些情人,從頭到尾可見性的掙扎、苦痛和快樂,每個人都能聽見愛瑪在黑暗中的喘息,但福樓拜從沒告訴你艾瑪的乳房是什么樣的。所以,最高級的性描寫是把性熔化了,就像溫水化鹽,人們需要鹽,但不吞食鹽粒,都喝鹽水的。
迷張愛玲的時候,她把人生的荒涼底色從一而終地帶到了性描寫里,哪怕在那個連名字就火光四射的著名的《色戒》里,仍然帶著涼意。“兩個人要相逢,相吸,然后是眼角眉梢,你進我推,徘徊著,猜測著,試探著,多少的辛勤多少的準備,赤身肉搏,就為那欲生欲死的一瞬。爾后,就是大海退潮清光萬里,萬花吹雪繁花落盡……情欲的盡頭就是這樣了嗎?”像她冷靜到匱乏的感情世界,遇上胡蘭成這樣一段讓她身心潰滅的感情難忘絕望,甚至要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愛推到“色”那樣不堪的境地去進行全盤否定。這個故事她寫了三十年,最后躲在美國一個僻靜的公寓里靠領救濟金完成這薄薄的二十八頁紙稿,其中的悲涼想來怎能不讓人惻然?讀后仍是冷。
如果中國也有“最糟性愛描寫獎”我覺得梁羽生老師簡直可以獲個終身成就感。不是因為他寫得少——金庸也少,但偶爾也風光旖旎的——主要是他每次性愛都是了了幾筆并倉促以“男女達到了人生的大和諧”收尾,性愛描寫的匱乏簡直要讓人懷疑,梁老師您其實還是個處男吧?
如果還有個“最讓人性冷淡獎”,我首推《金瓶梅》,是的,您沒看錯,就是這本千古淫書。雖然它通篇盡是活色生香汁液淋漓,可是它的筆調卻是冷的,近乎冷酷的那種冷。一路讀下去,所有的性愛場面幾乎像是機械化生產的,讓人從艷羨到厭倦。印象深刻的是里面寫潘金蓮和西門慶,寫他們縱情聲色的時候,突然覺得房里頭冷颼颼,有什么東西盯著他們,一回頭,潘金蓮養的那只貓冷冷趴在一個角落看,僅此一筆,又立刻回頭繼續寫他們的性愛場面,卻讓人頓時從頭到腳冷了下去,甚至有股陰森之感。還有寫西門慶勾上林太太,床戲火熱,后面緊跟著就是一句“街上已喝號提鈴,更深夜靜,但見一天霜氣,萬籟無聲”。如紅樓夢里鳳姐說笑話人人期待,她開篇也開得熱鬧,不想抖出一個冰冷的包袱“吃了一夜酒也就散了”,最后更是“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
這世間光陰過手,不是冰就是炭,很多人寧愿焚身于欲望的烈焰,證明活過,可最后仍是虛無與空洞。何止把人看出性冷淡,看到最后簡直覺得活著都沒意思,唯往佛祖的四大皆空處奔去。
(摘自北京文藝網圖/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