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好門窗,火燭小心”……
每天傍晚,兒時的我喜歡騎在父親的脖子上,在窗邊聽著巡路大伯從話筒中傳出的杭州話版“溫馨提醒”。等巡路的大伯走遠了,我仍意猶未盡,還要聽這腔調。父親耐著性兒,學著大伯說“關好門窗,火燭小心”。直到我鬧騰夠了,在他的肩頭進入夢鄉。那是我兒時最特別的搖籃曲。
那一年,我3歲,父親34歲。
我有了我的坐騎——父親自行車的后座。我小小的手緊抱父親結實的后背。這自行車總是行駛得如此平緩、安穩。父親卻老是回頭看我兩眼,笑道:“我閨女漂亮,看不厭。”他用這輛老式自行車載著我跑遍杭州城。
那一年,我5歲,父親36歲。
放學后,打開家門,傳來一陣飯菜香,伴著父親特有的煙味。他系著圍裙,拿著鍋鏟,叼著煙在廚房忙碌。收音機里播音員的嬉笑聲與父親關切的詢問聲夾雜。那時年幼,有這樣那樣好奇的問題,父親總用幽默的口吻為我解說,而我在收音機的聲音里漸漸懂事。
那一年,我7歲,父親38歲。
“非典”盛行。每天早晨,父親將酒精擦拭過的體溫計塞進我嘴里,我看著父親不停踱步等待的身影,不禁覺得好笑。
那一年,我10歲,父親41歲。
我病了。咳出的痰中夾雜血絲。我自己都嚇哭了,父親卻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用戲謔的口吻告訴我“沒事”。只有一次,看到我咳出的血染紅手帕時,他突然背過身,留給我一個顫動的肩膀。我以為自己得了怪病,后來才知,那原來是服用哮喘藥的副作用。
那一年,我12歲,父親43歲。
去年我16歲,父親47歲。他總是發低燒。這回輪到我把用酒精擦拭過的體溫計塞進他嘴里。他說:“呦,我閨女長大了。”
他的低燒退了。說好帶我去買手機。他變戲法似的推來一輛老式自行車——正是我兒時的坐騎。時隔多年,他再一次載起了我。可這一次,他蹬得很吃力。我在后座,卻不知將手放在哪里,尷尬地抓住他衣服的一角。
“關好門窗,火燭小心”的巡夜聲沒有了,收音機壞了多年,體溫計打碎好幾支,不過還好,自行車還在。只要父親在,我便擁有我的童年。
我以為父親會一直年輕健壯,如過去的每一天。直到有一天,媽媽告訴我,父親生病了。我傻了,往事不斷涌上心頭。
3歲,我不知父親那“關好門窗,火燭小心”聲中帶著滿滿的安詳。
5歲,我不明白父親不斷回頭看我并不是因為我漂亮,是為確保我安全。
7歲,我不知父親在那平常飯菜中傾注的心血,不懂他給我講述的人生道理。
10歲,我不了解父親那看似好笑的焦慮中,飽含他深切的愛。
12歲,我沒有看到父親顫動的肩膀那邊被遮掩的淚水。
16歲,我沒有聽出他對我戲謔說笑背后的欣慰與感傷,在他自行車的后座,我也不知他的背早已拱起。
歲月真是一個神偷,他將回憶中最美好的部分偷去,只有當我驚醒時,我才明白“當時只當是尋常”的事,其實飽含著太多我看不見的深意。
我站在病房外,看著床上的父親。繁重的治療過程讓他變得憔悴,他曾引以為傲的滿頭黑發中已有了幾縷灰白,他正與母親低聲地訴說著什么。
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的_父親也會老。
我多想跟童年時一樣,撲到他懷里大哭一場。可這一次,我卻背過身,擦干了眼淚。我像他曾經對我做的一樣,戲謔地說:“爸爸,沒事兒的,女兒長大了。”
醫生從我右邊脖子靜脈將血引出,經過機器循環,提煉出干細胞,再通過我左手的靜脈,回輸到體內。我盯著那慢慢滿起來的盛著我的干細胞的血袋。四小時后,那袋血注入父親體內。無菌艙內,父親的骨髓已經清空,等待著我年輕的鮮血的注入……
我在心里戲謔地說,爸爸,沒事兒,我要把你被偷走的歲月搶回來。
父親48歲,我17歲。
(摘自《杭州日報》圖/昵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