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向“萬物”的演化

摘要：本文主要討論《爸爸爸》中生命意識的獲取和表現方式。丙崽生命意識從無到有的過程體現了個體生命意識獲取的路徑。其赤條條的傻瓜形象象征著人之本原，雞頭寨群體生命意識的傳承和改造，則是通過類似語言的符號得以實現，包括名片式人物、民風民俗、具體語言等，在對象征義的取舍中，中華民族形成了以敬畏、安于天命、樂觀曠達為核心的樸素生命意識。

關鍵詞：丙崽、集體無意識、生命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7.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08-0000-01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在人類進化過程中，個體和群體的生命意識也在以由簡到繁的方式保存傳承。丙崽所象征的原始生命觀是中華民族生命意識的核心，雞頭寨中的人、言、風是生命意識的載體，以符號的方式或實現符號對所指的權力（約定俗成），或遭到舍棄。

一、丙崽的長成——個體生命意識的獲得

丙崽在《爸爸爸》中是一個神奇的存在，智力不健全，是人類群體中的異類。我們對丙崽的這種印象，是把他當做具有一定智商的“鶴”群中的“雞”來衡量。但倘若思維轉彎，其所代表的未嘗不是人類肇始之初的形象。

《爸爸爸》有種荒誕的色彩，有些具體所指不宜用科學的方法去追究其根本，如丙崽“睡”了兩天兩夜還能清醒之類，姑且將其理解為“命硬”。但文中一些看似無意而為之的句子，反倒有些意味。文章開頭這個怪物“學著怎樣做人”，然而也只學會了兩句人話“爸爸”“X媽媽”。雖然只是最簡單的兩句話，但卻是最重要的兩個概念。丙崽的兩句話在已經進化為“鶴”的鄉民的語境里，似乎有相反的含義，但在代表著人之本初的丙崽的語境里，那也是唯一泛屬人性的東西了。父母為天為大，代表著了一種樸素的生命哲學。

丙崽從始至終都沒有長成“鶴”群里的一個，但多少長了些人性。丙崽娘和丙崽有過兩次對話。第一次丙崽沒有任何回應，但在丙崽娘“這種關起門來的模仿，是一種誰也無權奪去的享受”。第二次是村里遇到危機，丙崽娘臨終對丙崽的囑托，這時丙崽心疼地“似乎想使她高興”，等不到娘，他憤怒地“顛覆了一個世界”，平生第一次用青皮葫蘆樣以“腦袋自居”的東西“想”如何找媽媽等，母子二人之間的互動實現了雙向性。至此，弱者丙崽的“人”的意識長成了。文末，丙崽沒有死去，赤條條地就像出生時一樣。對照他人的死去，像是獲得了新生，整整一個輪回。這種安排，不是要突出丙崽的奇特之處，而是要展示丙崽所象征的生命原貌的堅強。一幫孩子崇拜丙崽“偉大的肚臍”，喊出“爸爸爸爸爸”，表達了作者對生命本原的敬意和呼喚。

二、神秘符號的暗示力量——集體無意識中的有意識

雞頭寨的人們活在一種似有似無的秩序中，這種秩序囊括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究其根本，乃是人們認識、適應世界的樸素生命意識。葉立文（2010）“語言是思維的工具，對存在有所限定”，那么存在也無非是語言的具體化和客觀化，一切存在都可以在這些符號化的語言中找到對應。正因為言與在并不是絕對的一一對應，道隱“無名（言義任擇關系）”與道涉“專名（言義定擇關系）”各有其適用域，語言的游戲化與語言的權力化，也各有其合法性。因而，同樣適用于這個系統的生存意識和生命樣態才在歷史長河中有取有舍，獲得發展。

（一）人物

仲滿和仁寶這對冤家父子，在各自的同代人乃至整個群體中，屬于有“話份”者，其言行像兩張名片一樣影響著雞頭寨人的生活。前者是舊傳統的擁護者，后者是新事物的推介者。

每當仁寶提起“松緊帶字”“保守”等新名詞，其他后生就對他另眼相看，因為“新名詞就更有價值，他也就更有價值”，仁寶故意求取著這種價值。寫公文告官時，仁寶時刻注意表現得“通情達理”“不能太脫離群眾”。可見，掌握了話語，就是掌握了權力。話語在有話份的人和沒話份的人之間劃出了一條界線。不論別人是否理解，至少不敢輕易得罪。作為村里新生事物的唯一代表，很少能夠與旁人達成一致，這也決定了別人眼中仁寶理所當然不與自己為營的生活狀態，因而犁田、倒樹類俗事不敢找他邀伴了。仲滿是村子里懂規矩的長輩，讀線裝書，向往坐樁而死。篇末仲滿訓誡村里后生要守禮，安慰丙崽“不要怕，吾就是你爸爸”，到最后熬好雀芋汁，按規矩帶領全村老弱殉古道。他的言行就像有分量的符號，引導著村里人的命運。

從小說看，最后出場并發揮作用的是仲滿，而仁寶早已銷聲匿跡。顯然，作家是贊美這種原始的求生策略的。故事里新派屬于薄弱力量，老禮得以保存，現實生活中薄弱的恰恰是老禮，這里有先人的大智慧，作者呼吁“包括農耕文明在內的各種本土文化資源，需要我們尊重，需要我們仔細清理，包括必要的繼承、批判以及再造。”①

（二）民風

《爸爸爸》中的神秘色彩，除了荒山野林自然環境的渲染，還有不知緣何而來的風俗，像一種神秘符號，限制并生成著人們的生活樣態。

比如丙崽媽得罪了蜘蛛精，灌大糞治瘋病，抹大腿彎罵人，唱“簡”、放蠱、祭神、打冤等民風，不一定經得起科學檢驗，但一旦成為風俗就會被當做行為處事的依據。在這個過程中，合理的民俗像被賜予了某種力量引導人們的生活，不合理的也會遭到淘汰和更新。有如語言的發展，合理的得以約定俗成，不合理的殘存在古語中或者被動成為假借字。葉立文（2010）“人天生就具有尋求言外之意、突破語言牢籠的生命本能”，那么鄉民們認為丙崽媽媽得罪了蜘蛛精的推論，無疑也是言外之意的杰作。當一種風俗的合理性經不起考驗時，人們自然會揣度出另一種可能。譬如打冤前占卜是故習，只會兩個詞的丙崽竟被認定是一種特異之象，私擬意會“言和”或者“火攻”，最終慘遭失敗，之后丙崽則被認為是不可取也斷然不會再繼續的方式。人類的先民就是通過這種樸素的方式在摸索中發現和傳承文化的精髓。

集體無意識地遵守祖宗的規矩，集體有意識的取精去粕，如此，有些永遠是“傳說”，另一些則可以固定為風俗。在無意識和有意識的群體性格之間，實現群體的生存發展。

（三）語言

《爸爸爸》中含混的概念太多，語言是其中之一，這些話語發揮著安定或攪動人心的作用。

祭谷神時丙崽娘“把一戶戶女人都安慰得心驚肉跳”，“吾去視一下”包含去打聽一下、去說情、有我做主、去看看雞塒等多層意思，但在恐慌中“也很溫暖，也值得寄予厚望”。在仁寶“既然”“因為”“所以”了一番后，鄉人們在他“難道”般的正義感前同意寫成“報帖”。這種含糊的藝術體現了小民求安、泰然處之的生存觀念。語言符號因為其象征意義，限定著人的行為。韓少功的尋根小說，也即是借用這種符號化的事物表現傳統文化的樣貌。不啻直觀符號化的語言，人的身份及話語權、約定俗稱的風俗都屬廣義上的語言，他們既是傳統文化本身，又是攜帶著傳統文化核心觀念的重要因子。在由這些要素構建的文化氛圍中，人們無意識也有意識地傳承、改造從而形成了中華民族的民族性格和生命意識，像余華的《活著》、劉心武的“睡不著瞇著”，只留下幾塊奇異的青石，然后安然地唱著“簡”歌離去。

三、小結

丙崽作為體現生命原貌的個體，隸屬于廣義的語言要素，作為攜帶生命意識的文化符號，他們以粗細、寬窄的兩條路徑共同輸送著中華民族的民族性格和生命觀念，推動著中國傳統哲學由“道”向“萬物”的轉變。

參考文獻

[1] 葉立文.言與象的魅惑——論韓少功小說的語言哲學.文學評論[J].2010（3）

[2] 韓少功.道的無名與專名.廣東技術師范學院學報[J].2007（6）

[3] 程光煒、王德領、李建立.文學史中的“尋根”.南方文壇[J].2007（4）

注解

① 韓少功接受程光煒、王德領、李建立訪談時提到此觀點，文學史中的“尋根”.南方文壇[J].20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