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醫院：成長的煩惱

廈門市馬鑾灣南岸，有一所占地70公頃，建筑面積140萬平方米的醫院。駐足門口，看不到大招牌；步入樓內，聞不到消毒水味；棕黃色的墻壁、身著杏黃馬甲的志工，都給人以有別于大陸公立醫院的新鮮感。

這就是長庚醫院，開業于2008年。始建于1976年的臺灣著名民營醫療機構長庚醫院的創始人，正是臺塑集團掌門人王永慶。92歲高齡的他，也出席了廈門長庚醫院的開業典禮。為了這一天，他等了近20年。

鎂光燈前，他期許這所醫院繼續“取之于社會，用之于社會”。然而，中國大陸醫界對于長庚的“登陸”，發出了幾乎一致的驚嘆：“鯰魚來了！”

長庚曾是一條臺灣的“鯰魚”，顛覆了臺灣醫療市場的格局。在中國大陸現有條件下，分享公立醫院已有的公共資源，尤其是納入醫保體系，是民營醫院與公立醫院平等競爭的前提。然而，這恰是大陸民營醫院的短板。長庚能否再當一次“鯰魚”，攪動大陸醫療領域的固有格局？

臺灣鯰魚

敦化北路，臺北著名的林蔭大道。繁華、擁擠、快節奏、國際化，是這條大街的主旋律。長庚醫院總部和臺塑集團比鄰，就坐落在這條街畔。靠化工起家的王永慶，為何要辦醫院呢？

20世紀70年代，臺灣醫界是公立醫院的天下。僅有的臺大醫院、榮民總醫院、三軍總醫院等寥寥幾所大型公立醫院，不僅靠當局補貼，管理模式陳舊，而且醫師薪資固定，診療效率低下。由于醫師和床位數量緊張，普通市民想進大醫院看病，只能托關系、塞紅包。由于保障不健全、資源不均衡，很多人要么看不起病，要么看病不方便。

1975年7月，王永慶罹患肺結核。苦于臺灣糟糕的醫療環境，不得不赴美就醫。當地發達的醫療事業和完善的服務體系，給他觸動極大。康復返臺之后，經過深思熟慮，他決定斥資20億元新臺幣，興建一所以父親的名字命名的民營醫療機構——長庚紀念醫院。

1976年，占地4000多平方米的長庚醫院總部拔地而起。這年，王永慶60歲。

成立之初，長庚醫院就被定位為非營利性質的財團法人。在沒有政府補貼的情況下，既要維持收支平衡，實現永續經營，又要追求社會公益，確保費用低廉，惠及更多患者。如何兼顧呢？王永慶給出了答案：引入臺塑的管理思路，以科室為單位，獨立核算，自負盈虧。

首先是收入與效率掛鉤。接待患者越多，醫師收入越高。

第二是使用與節約兼顧。由于醫師收入與開藥多少、檢查項目不掛鉤，使醫師心無旁騖地看病，不做沒必要的處方和檢查，以減少患者的無效花銷。

第三是采購與監督并舉。醫院各科室對藥品和器械的采購，不僅要事前審議，而且要接受半年后的療效評估，這就減少了亂采購、吃回扣的現象，實現了按需進貨。

第四是人道與責任共有。所有患者無需繳納住院保證金，不會因交不起費而延誤病情；實行按勞取酬，嚴禁收受紅包；主治醫師對患者全程負責，便于增進醫患相互信任。

成本控制的結果，是花銷的減少。當時，享受勞保待遇的臺灣民眾，在公立醫院住院，勞保局需支付人均5萬元新臺幣；而在長庚醫院，只需支付3萬多元。王永慶曾開玩笑說：“榮民總醫院一年的預算，如交由長庚動支的話，則長庚可實施全民醫療免費的福利措施。”

成本控制的理念，使患者趨之若鶩。平均每10位臺灣患者就有一位到長庚就診。林口、桃園、嘉義、高雄等地分院的開設及其擁有的近萬張床位，使長庚醫院逐漸成為臺灣規模最大、承接患者最多的民營醫院。

長庚的成功，使更多的臺資企業起而效仿，涉足醫療領域，從而逐漸改變了臺灣的醫療格局：臺灣公立醫院的壟斷局面一去不返。民營醫院在臺灣醫界的比重，從20%提升到80%。臺灣當局不得不應這一變化，對公立醫院加大投入，改善條件，推動改革。

1987年，臺灣當局開放老兵探親。在兩岸開始互動交流后，王永慶發現，大陸醫療領域的種種現象與臺灣當年何其相似。既然長庚能在臺灣落地生根，就一定會在市場更廣闊的大陸開花結果。于是，他萌生了新的念頭——去大陸。

折戟京滬

1989年11月，王永慶率隊秘密訪問北京。在他的設想中，在北京和上海各興建一所大型醫院，是他在大陸投資興業的重要一環。為此，他選派時任長庚醫院院長的張昭雄（現任親民黨秘書長）與大陸衛生部門洽談，表達了這一意愿。然而，由于彼時大環境不成熟，王永慶的計劃擱淺。

進入世紀之交，臺塑的石化、發電、汽車、鋼鐵、物流等部門在大陸各地到處開花，但在醫療領域仍舊進展遲緩，阻力重重。

機會說來就來。2000年，北京市政府為申辦奧運，希望建一所國際化的大型醫院。這一消息打動了王永慶。經過考察和互動，雙方似乎一拍即合。王永慶打算將北京長庚打造成中國大陸規模最大的醫院，并逐漸發展成為集醫護、養老、器械制造等為一體的醫療綜合體。北京市政府打算拿出位于回龍觀的中關村生命科學園區的120公頃土地，允許長庚獨資興建和長期經營。

受此鼓舞，王永慶計劃斥資150億元新臺幣，在北京、福州和廈門興建3所長庚醫院，共有病床1.1萬張。臺塑甚至為此成立“大陸長庚醫院專案小組”，開展選址籌建工作。派駐北京的工作人員在朝陽區松榆里設立了籌備處，預付了辦公室的租金和訂金。

就在籌建工作有序推進之際，長庚北京項目突然暫停，工作人員陸續撤離。問題出在哪里呢？

2000年7月正式施行的《中外合資、合作醫療機構管理暫行辦法》規定，外商投資醫療機構必須以合資、合作的形式，且中方所占股權比例或權益不得低于30%，獨資不予批準。臺灣地區參照執行。一旦長庚進入大陸，就必須放棄其長期堅持的獨資經營原則。

同年，衛生部出臺《關于城鎮醫療機構分類管理的實施意見》，將中外合資、合作醫療機構一般會定為營利性醫療機構。一旦長庚進入，不僅必須放棄“非營利”的既有定位，更面臨一旦“兩（年）免三（年）減半”的稅收優惠結束，將背負沉重稅負的局面。

盡管門檻提高，王永慶還想試試。于是，經過多方協商，長庚做了變通：在大陸設立基金會作為投資主體，實現了形式上的“合資”，從而規避政策限制。遺憾的是，由于臺灣島內政治因素掣肘，導致長庚的申請無法獲批，資金無法到位，基金會成了無源之水，計劃只得戛然而止。

就在北京項目折戟之際，上海項目似乎柳暗花明。

2001年底，王永慶與上海市閔行區政府草簽協議。或許是吸取了北京的教訓，王永慶不再堅持獨資，而是同意合資建院。按照《中外合資、合作醫療機構管理暫行辦法》規定，閔行區政府以其提供的1500畝土地作為投資，占有醫院30%的股份。王永慶獲得了非營利定位的承諾，準備投資8億美元，打造一個更大規模的醫療綜合體。

遺憾的是，草簽的協議最終沒能變成正式合同。對此，上海市有關方面諱莫如深。

可以想象，如果長庚建成，對于眾多上海公立醫院而言，分走的將不止是一杯羹。像長庚這樣規模的醫院，納入醫保是遲早的事。公立醫院賴以維持壟斷地位的這點優勢，頃刻間將蕩然無存。有臺塑的產業支撐，王永慶就能斥巨資聘請最優秀的醫師，引進最先進的設備，做鋪天蓋地的廣告。當時以公立醫院為主導的醫療體系，面對如此兇悍的“接軌”，恐怕真的吃不消。上海市衛生主管部門恐怕不得不對此再三權衡。

成長的煩惱

2004年6月，王永慶啟動了新一輪長庚計劃。這次，他選擇廈門、鄭州、洛陽三地，并進一步做出妥協：放棄獨資要求，同意盈利定位。

按照王永慶的構想，鄭州和洛陽項目“并不要求盈利”，或許只是為未來再次進軍北京積累經驗。即便如此，鄭州和洛陽項目的計劃還是失敗了。只有廈門項目活了下來。

2005年5月，廈門長庚醫院獲準立項，并動工興建。盡管開業日期一再推遲，但還是趕在2008年開門迎客，并全面傳承了臺灣長庚醫院的管理理念和制度。

雖然開業慶典上精英云集，熱鬧非凡，雖然繼承了長庚醫院環境舒適、診療效率高、價格合理的優勢，但仍掩蓋不了四大難題：

——醫保障礙。按照當地規定，申請醫保定點機構的醫院，必須至少營業一年以上。長庚剛剛開張，大陸醫保體系也一時無法進入。沒有醫保資格的醫院，在與公立醫院競爭時便形同裸奔，毫無優勢。

——資源瓶頸。長期以來，大陸最好的醫師基本都集中在公立醫院。很難說服他們放棄體制內的穩定生活，轉而加盟長庚。此外，大陸醫保給付低，導致藥品、材料、設備的采購費用偏高，給成本控制帶來困難。

——理念誤區。一些大陸醫護人員無法接受長庚醫院“像開工廠一樣辦醫院”的管理理念，有的選擇“逃離”，有的選擇在網上攻訐。

——選址偏僻。長庚建在海滄腹地，離市區遠，公交線少，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廈門市區居民不大可能來光顧；盡管有接送班車，也只能方便海滄居民。

這些問題直接導致就診人少，床位閑置，在依據門診量核算醫師收入的薪酬體系下，廈門長庚的醫師面臨只拿低薪的風險。長此以往，不僅挖不到人，而且留不住人。

峰回路轉

2009年1月1日，廈門長庚正式成為廈門市醫保中心定點醫院，接受市民刷醫保卡。由于早在一年前，廈門長庚即開始試營業。如今，硬件、軟件和社會影響力都符合要求，沒有理由不進入醫保體系。

進入大陸醫保體系，至少可以吸引更多客流，緩解經營困難，為廈門長庚的穩定發展帶來曙光。遺憾的是，王永慶沒能等到這一天，一個半月前，他走完了人生旅程，溘然而逝。但長庚醫院仍然像一條鯰魚，試圖沖破阻礙，探索適合大陸特點的醫改新路。

盡管依舊“管辦不分”、“畫地為牢”，盡管準入門檻依舊高不可攀，但今天的大陸醫療市場，確實正在敞開大門，引入競爭，推動改革。

2010年12月3日，國務院辦公廳轉發了《關于進一步鼓勵和引導社會資本舉辦醫療機構意見的通知》，首次表達了大陸主管部門放開醫療市場的決心，為社會資本進入醫療市場做出了規范化的制度安排。18天后，大陸海協會與臺灣海基會在臺北簽署《海峽兩岸醫藥衛生合作協議》，無疑對于臺資醫院加入這場改革，加強兩岸醫療領域交流合作，將產生積極影響。

同年4月20日，長庚醫院支持建設的北京清華長庚醫院在天通苑奠基。這座集醫療、教學、科研、預防、康復于一體的綜合性醫院，預計2013年正式運營，將結束這座擁有50萬居民的超大型社區無綜合性三甲醫院的歷史。

不過，與廈門長庚醫院不同，清華長庚作為清華大學的附屬醫院，屬于公立醫院。臺灣長庚和廈門長庚，只作為捐資方和業務指導者，支持清華長庚的興建和運營。這種新型合作模式，或將塑造臺資醫院進入大陸市場的樣本，幫助大陸臺資醫院告別“陣痛”，走向“新生”。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博士，現為中央機關公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