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化崩盤

4月26日下午1點07分，駭客盜用美聯社的推特賬號，發出一條假新聞：“白宮被爆炸襲擊，奧巴馬受傷。”標普500指數中藍籌股如埃克森美孚、蘋果、微軟、強生等136家公司立刻下跌，瞬間蒸發了2000億美元市值。1點10分辟謠，到了1點13分收復失地，當天股市收盤，標普指數上漲約百分之一。

這次有驚無險的閃電崩盤，推特的假新聞是罪魁禍首，然而如果沒有電腦程式的迅速反應，這條離譜的謠言不可能造成如此驚心動魄的波動，所以高頻率自動系統的交易再次發威，顯示出市場脆弱的一面。

美國監管部門四月初允許上市公司在推特和Facebook之類的社交媒體上披露公司信息。推特只是一個平臺，信息是否可靠，沒有保障。這次假新聞來自一個自稱為“敘利亞電子軍”的組織，看來為的是出名，而不是為了牟利。

市場新聞像拋入池塘水中的石子，一定會有漣漪。傳統的交易市場是先有了新聞，交易員下單，然后價格波動。自從科技取代了不少人為操作后，幾次崩盤是先有了巨大的價格波動，人的反應在后，去查看交易機器人（tradebots）哪里出了問題，再采取行動來糾正。

最近十幾年來，計算機發展神速，成本下降，用電腦模式根據價格變化的速率來做高頻率電腦交易普及。隨后模型加進去新聞和宏觀經濟數據，電腦跟蹤新聞標題，搜索可能影響價格的關鍵詞，如“白宮”，“爆炸”之類，自動發出交易信號。高級程式（algorithm），簡稱“阿哥”（Algo）經常在信息還沒在市場普遍傳播之前，搶占先機。目前幾家大的電子財經媒體，如彭博、路透、道瓊斯，都直接把信息傳送到客戶電腦程式系統，做出在人為反應之前的買賣交易。所以像白宮被襲擊這種信息，一般交易員不會輕易相信，至少要看到其他類似報道后才下單。然而程式交易不同，假新聞進入系統后，交易機器人自動做出撤回買單及啟動出售的指令。當價格下滑加速時，引發更多按照動量跟風的賣單，像滾雪球式的越滾越大，這些都在分秒之中完成。

交易所為了賺取交易費，對炒家高頻率交易采取放任，甚至持鼓勵的態度。目前高頻率交易占市場交易量一半。

每次市場波動，有輸家、也有贏家。閃電崩盤的贏家是那些專門運用程式來逢低吸納，然后在止跌回漲后賣出，迅速獲利。當然要是引起市場下跌的新聞是真的，價格繼續一瀉千里，那么吸納后再想馬上賣出就不好辦了。最大的輸家是預設賣單“止損”的客戶，當他們所持股票價格下滑，觸及到某一預設點，就自動成交。這是投資顧問經常鼓勵客戶經營投資組合的一種方式，目的是避免市場下跌時情緒用事，因為一般人不愿意割肉，總是存著多等一下就能翻本的僥幸心態，然而經常是越等賠得越多。“止損”是幫這些人少賠一點。這種傳統投資智慧，在交易機器人當道的市場，顯然是吃虧的。

就在高科技、電腦程式大幅度取代了交易員的時候，市場由于各種新產品的出現，變得更復雜，美國股票市場市值約18萬億美元，每次閃電崩盤影響到的不只是股票市場，債券、外匯、大宗商品價格也受到影響，甚至外國市場也受到連累。駭客崩盤的幾分鐘內，加拿大和巴西的股市也亦步亦趨地下跌。2010年5月6日的崩盤在20分鐘內蒸發了8.62億美元市值，去年奈特資本電腦軟件出了問題，損失了4.61億美元。市場好歹受到監管，可是交易系統幾乎完全在監管之外。最近接二連三的崩盤，到底釋放了什么信號？監管機構明明知道這種閃電崩盤一定會再發生，然而除了拉閘限電之外，不去尋求其他辦法。其實想要釜底抽薪，可以向從事高頻率交易商征收重稅，但這勢必要遭到交易所和在交易機器人投入巨資大客戶的反對，所以這條路根本行不通。

電腦程式交易帶來一連串后續下游問題，現在還看不出全貌。鼓吹高頻率交易的一方說，這種交易量給市場帶來流動性，增加效率，降低交易成本；然而幾次崩盤看得出來，價格跳水時，買方退場，流動性立刻枯竭，市場陷入癱瘓，投資者對市場的信心受到打擊。2010年那次崩盤后，不少散戶看到機器人太可怕了，決定遠離股市。普遍的看法是股票市場已經不是為了集資而存在，股價的高低有時和基本面幾乎沒有什么關系，市場事實上變得更不透明。

我們的確處在一個顛倒傳統秩序的時代，交易機器人是二十一世紀版的“弗蘭肯斯坦”，一個脫離控制的怪物，一旦被創造出來，它就可能會毀了它的創造者。各大投行在發展交易機器人上還在爭相投入巨資，形同軍備競賽，交易所的助長，加上監管部門的姑息，這個怪物看來還有一段好日子呢。

（作者為中山大學傳播設計學院訪問教授、前路透社駐紐約資深財經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