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對全球經濟重構

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新興國家的領頭羊，中國的發展越來越受益于、同時也受制于整個世界。了解這個世界，才能更好地把握中國未來的發展道路。

當前的全球經濟格局，遠遠不同于改革開放初期，也不同于剛加入WTO之時，其宏觀基礎正在重構之中，大勢可總結為“再平衡”和“再分配”。

囿于既有利益格局，全球經濟宏觀基礎的重構遭遇巨大困難，而微觀基礎的重構則空前活躍，如信息網絡給經濟活動帶來各種各樣革命性的變化，其勢不可擋。

重構正在發生，且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各國準備好了嗎？中國應如何應對？

宏觀基礎：再平衡和再分配

不對稱的競爭，不對等的合作，必然無法長期延續。失衡已久的全球經貿，已經開始再平衡。

但對“失衡”與“再平衡”的真相，不乏誤解乃至曲解。

按目前的貿易統計方式，凡貨物經過一國的關境就統計為出口或出口。但這種方法已經無法全面反映當前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變化的實際情況。

聯合國貿發會于2013年2月27日公布《全球價值鏈與發展：全球經濟中的投資和增值貿易》研報，對國際貿易中的附加值在全球的分布狀況進行跟蹤，得出三個有說服力的結論：

第一，主要由發達國家跨國公司主導的全球價值鏈內的貿易，在全球貿易中大約占到了80%的比例；第二，全球價值鏈的存在，使得目前按海關統計得出的全球貿易數據中出現了大量的“重復計算”；第三，全球價值鏈中包含了大量的服務貿易，按目前海關統計，服務貿易份額僅占全球出口總額的20%，但在全球出口的輸入增值中，服務貿易部門貢獻了幾乎一半（46%），因為制造業的產品出口需要大量的服務。目前，絕大部分發達國家跨國公司的全球生產網絡正日益朝著提供服務輸入的方向發展。

上述研究證明，如果用傳統的國際貿易統計方法來描述全球貿易的失衡，必然會夸大新興國家對發達國家貨物貿易的不平衡，縮小發達國家對新興國家服務貿易的不平衡，并忽視發達國家跨國公司對全球貿易失衡的決定性影響。

因此，目前各國按傳統貿易統計數據做出決策，并實施的相應的貿易平衡政策，不一定有助于全球貿易的再平衡。

與經貿再平衡同時發生的是財富再分配。目前各主要經貿大國幾乎無不采取寬松貨幣政策，以爭取調整的時間和緩解重構所帶來的陣痛，但必然造成主要經貿大國之間匯率的激烈波動，并帶來主要經貿大國財富名義估算值的變化以及實際財富的轉移，最終影響全球財富的再分配。

一般來說，由貨幣因素所帶來的全球財富再分配，對存量財富份額較大同時又有強大金融競爭力的國家比較有利，同時也會增加全球經濟的不確定性。

微觀基礎：革命性變化

政策導向固然會有影響，但長期來看，全球經濟宏觀基礎重構的發展方向，更多取決于市場導向。令人欣慰的是，全球經濟在宏觀基礎重構遭遇巨大困難的同時，微觀基礎重構可以說是空前的活躍。

首先，在全球金融危機的刺激下，信息網絡對經濟活動的滲入正引發革命性的變化。以制造智能化與服務數字化為基礎的服務-制造的融合，以及相應的以云計算、大數據、物聯網+信息無線傳輸和移動終端+虛擬社區組成的創新平臺，觸發了全球性公司的長期成本曲線的“毀滅性創新”。目前高成長的公司都是能拋棄原來的長期成本曲線，建立新的長期成本曲線的公司。

其次是跨國公司全球生產的再布局。跨國公司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結構逐步從以母國市場為中心的“中心-外圍”式離岸生產布局為主，轉向以東道國市場為中心的近岸生產布局為主。

在這種新的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結構下，全球產業的利潤中心從傳統的制造業轉移到服務業，再轉移到制造與服務融合的產業；全球產業的利潤來源從傳統的規模利益轉移到技術創新的利益，再轉移到商業模式創新的利益；全球經濟增長的資源約束從傳統的勞動力資源約束轉移到能源資源約束，再轉移到信息和數據資源約束。

這一跨國公司全球生產的再布局，促使利益從內涵到形式都發生革命性的變化，從而重構全球的競爭力格局。

最后，構建全球貿易和投資規則的重點正在從貿易領域轉向投資領域。以貿易規則談判為主體的WTO全球多邊貿易體制的影響力正在逐漸減弱，代之而起的是貿易規則談判和投資規則談判并重的各類雙邊、多邊和區域性貿易和投資體制安排，其主導權仍然掌握在發達國家的手中。

主要經貿大國：準備不足

全球經濟宏觀和微觀基礎的重構是一個長期的趨勢，但目前主要的經貿大國還沒有做好準備。

以美歐為代表的發達國家一方面緊緊抓住規則構建的主導權不放，同時又希望新興國家多承擔責任。以中國、印度等為代表的新興國家則要求有更多的發言權，卻還沒有承擔更多責任的能力。在新興國家和新興國家之間，發達國家和發達國家之間，也難以形成有效的合作機制。新的全球統一的投資和貿易體制的形成還需假以時日。

推動全球經濟的重構不僅需要依靠政治家的政治意愿，還面臨公眾輿論與選擇的支持問題。在目前反全球化情緒蔓延的情況下，大規模、快步伐地推進全球貿易和投資規則的重構，獲得公眾的支持并不容易。

學術界也還無法為全球經濟宏觀和微觀基礎的重構，以及相應的全球規則重構，提供知識、理論和政策儲備。除了前述國際貿易統計方法需重新設計外，還有其他一系列亟需解決的理論問題。

新古典貿易理論建立在以國家為主體的貿易區域之間貨物貿易以及產業間分工基礎上。而現在，國際分工已經建立在諸多跨國公司的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的基礎之上，國際貿易已經從傳統的以貿易區域之間的貿易為主變成以跨國公司內部的任務貿易為主。特別是智能化制造和數字化服務的融合，這種貿易形態是過去的貿易和投資理論所不曾研究過的。

中國：如何擴大話語權

在這一輪全球經濟的重構過程中，作為正在快速增長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的作用舉足輕重。但我們也應該清醒認識到，這一輪全球經濟重構的主導權仍然掌握在發達國家手中。

日本當年成為世界第二經濟大國的時候，已經有一大批本土全球性公司，而當前中國本土的跨國公司才剛剛出現。中國在全球經濟宏觀基礎重構的影響力與微觀基礎重構的執行力之間嚴重不匹配。微觀基礎支撐的缺失，影響到全球貿易和投資規則重構中的話語權。

如何應對當前發達國家主導的全球規則體系重構，需要不斷探索，積累經驗，選擇時機。

中國是一個社會主義發展中大國，這一特殊國情使中國的全球經濟利益與政治、外交、甚至軍事利益之間相互交叉、互相制約，關系極其復雜，增加了向一個全球性貿易和投資大國角色轉換的難度。

最為關鍵的是，為適應當期以及今后很長一段時期內全球經濟的重構趨勢，中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特別是投資管理體制的改革，還有待進一步深化。這種改革既需要頂層設計，又需要找準突破口。在瞬息萬變的經濟全球化發展面前，中國的改革任務十分復雜，極為艱難。

總之，在今后很長一段時期內，中國必須堅持融入經濟全球化的進程，堅持以開放推動改革，以改革促進發展，進而在全球經濟和貿易投資規則重構中擴大話語權乃至主導權。背靠過去三十多年的經驗，面對新一輪的全球經濟的重構，機遇與挑戰并存，機遇大于挑戰，關鍵在于我們還有沒有當年寬廣的國際視野和推動改革開放的共識與決心。

（作者系上海市政府參事室主任、上海WTO事務咨詢中心理事長兼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