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推進新型城鎮化的一種可能模式,“就地城鎮化”正在升溫,并進入決策層的視野。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獲悉,在近期一次內部場合,國家發改委的一位負責人,特別請各地提供就地城鎮化的模式樣本。
另一重要相關部門國土資源部,于7月中旬專門組織部分中央媒體和相關專家,對“就地城鎮化過程中土地的集約節約利用”,展開專題調研。
5月至7月,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也組織了城鎮化的專題調研。有消息人士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透露,政協調研結果顯示,無論從政府財政支出還是從農民融入城市生活的難易程度來看,就地城鎮化都是符合國情的道路。
所謂“就地城鎮化”,就是農村人口不再一味地向大中城市遷移,而是堅持新農村建設與推進城鎮化同步,把散落的農村居民點適時適度聚集發展為新社區,并逐漸成長轉化為新城鎮,實現農民工人化、農業產業化、農村社區化,讓農民在就業、社會保障、醫療教育、住房保障等方面逐步與市民同權。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日前走訪蘇南地區的張家港、常熟等地的重點小城鎮,在這些地區,較為雄厚的產業基礎、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政策以及萬頃良田工程,為其推進就地城鎮化提供了足夠空間。
不過,分析人士認為,由于這一模式對地方經濟發展水平與財政實力要求較高,經濟落后地區或難簡單復制。
新農村樣本
張家港市南豐鎮的永聯村,是當地現代化農村建設的典型。現代化的村委辦公樓和成排的居住用樓,顯示這里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村。
永聯村黨委副書記吳惠芳告訴記者,該村城鄉一體化建設始于2006年。當年永聯村開展了土地增減掛鉤試點工作,合并了周圍的5個行政村,復墾出宅基地1144畝,600畝用于村民集中居住,投資15億元建設了建筑規模為80萬平方米的永聯小鎮,98%村民入住。剩下的540畝土地用于發展壯大永鋼工業。
拆遷并居按照“拆歸拆,分歸分”的原則,拆遷時對村民原有住房的面積、裝修以及宅基地上的附著物進行清算補償。分配房屋時實行一戶一房,平均面積140平方米,平均成本價為1600元/平方米,而村民只需付500元/平方米。
農民上樓后,生產方式迥異從前。農民不再直接種地,以每年每畝1300元的價格,流轉給村里的土地股份合作社,實行規模化經營。
從農業中轉移出來的勞動力,一部分到永鋼集團就業,一部分在村集體投資建設的小型標準廠房創業建廠,一部分經過永聯勞務公司培訓后安排到綠化維護等崗位,還有一部分年紀大的傳統農耕農民,安排到了永聯村為發展鄉村旅游而建設的農耕文化園工作。
“在永聯,農民已經不是身份,而是職業。”吳惠芳表示。
吳惠芳坦言,永聯村的拆村并居之所以沒有遭到村民抵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在于永聯村一直享受永鋼集團25%的集體股份分紅,每年保證村集體可支配收入超過8000萬元。
經濟賬本
同永聯村一樣,全國小城鎮建設的示范鎮——常熟市海虞鎮,也采取了拆遷并居的就地城鎮化模式。有所不同的是,永聯村是圍繞本村進行擴張,而海虞鎮則是圍繞中心鎮區進行擴張。
海虞鎮鎮長顧浩介紹,以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萬頃良田建設工程為平臺,海虞鎮自2010年起適時適度地開始進行了拆遷并居,以30萬元/畝價格,對村級整合建設用地實施收儲。復墾驗收后,每年撥付所在村8000元/畝,2013年提升至1.5萬元/畝。
搬遷并居后的農戶,除了能夠獲得260平方米有產權的公寓房外,每戶還可以拿到20萬元左右的補償款。
據了解,海虞鎮正力爭成為全國新型城鎮化建設的示范點,在現有基礎上開發出更大面積。
顧浩介紹,由海虞鎮和中新集團共同出資成立合資公司,對中心鎮區核心區1.66平方公里的地塊進行整體規劃、一級開發后,吸引二級開發商投資建設,力圖將海虞鎮建成規模適度的常熟北部現代化新型小城市。
顧浩給記者算了一筆新型城鎮化發展的經濟賬:2010年到2015年,海虞鎮計劃建設70萬平方米的安置房,安置3000戶老百姓。每戶老百姓的安置成本大約是120萬元,總共的安置成本需要36億元。
他對記者表示,按照每戶1畝宅基地計算,能復墾的宅基地約有3000畝,就能夠置換出建設用地3000畝,1/3用于建設安置房,1/3用作城鎮化建設經營,1/3用作新型工業化建設。目前海虞鎮的商業用地的市場價約為200萬元/畝,1000畝城鎮建設用地出讓后可帶來土地收入20億,1000畝工業用地出讓后可以帶來土地收入3億。
與36個億的安置成本相比,還差13個億,該如何彌補?
“我們預計1000畝新型城鎮化建設會產生7個億的稅收,地方可以留到40%,即2.8個億。還差10個億,必須靠新型工業化項目的稅收。這就要看我們在新型工業化的過程中招進多大規模產值的企業。”顧浩表示:“現在中央財政分配的分成壓力非常大,如果分成維持現狀,地方的賬務平衡就得往后延長兩年。”
海虞鎮黨委書記馬維剛說,未來要推動新型就地城鎮化,財政分配體制須進一步向農村傾斜,同時還要鼓勵社會資本參與城鎮開發。
探尋可持續性
無論是張家港的永聯村,還是常熟市的海虞鎮、古里鎮等,就地城鎮化模式的背后,都要求地方產業支撐,具備較強的經濟實力,方可避免發生強制拆遷和“農民被上樓”。
“農民希望每年的分紅都增加,不會因為企業遭遇經營困境而愿意降低分紅。”吳惠芳另一個身份是永鋼集團的副總經理。她表示,永鋼集團是目前少數仍然保持盈利的鋼企,但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鋼鐵產能過剩的影響,目前正在尋求產業轉型,培育旅游、金融等版塊。
而海虞鎮之所以能夠堅持先建后拆、啟動70萬平方米的安置房建設,也源于其具備較強的經濟實力,目前已經初步形成服裝紡織、化工新材料、紅木家具等五大特色產業,同時積極培育了生物醫藥、新材料等新興產業。
蘇南地區推行的就地城鎮化模式,還有兩個共同的政策,即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政策和萬頃良田建設工程。常熟市國土資源局局長張俊華表示,對于建設用地指標緊張的東部城市,這兩個政策對推進城鎮化建設意義重大。
但比照地方的發展胃口,騰挪空間仍顯不足。“東南部的很多城市建設用地規模量已逼近2020年建設用地總規模指標,即便通過增加掛鉤政策增加一些建設用地指標,在土地利用總體規劃的剛性約束下,也沒有空間可以置換了。”張俊華表示。
國家發改委城市和小城鎮改革發展中心研究員馮奎建議,在推進新型城鎮化的大背景下,似應考慮允許農民在集體土地上建設城市,宜在大城市郊區、交通沿線、大企業周邊的村莊進行試點推進,逐步探索出可行的路徑。這不僅有利于解決城市建設用地的瓶頸問題,減少城鎮化過程中的沖突,也有利于為村鎮構建產業基礎。
國家發改委城市和小城鎮中心研究員、中國城市發展研究院副院長袁崇法則提醒,村鎮就地發展為城市,這條路能走多遠,還要看其所仰仗的產業發展是否具有可持續性。有的產業發展具有較強的階段性,隨著產業被淘汰,這些人員將面臨安置問題。
“從這個角度上看,新型城鎮化很難界定是就地城鎮化好,還是大城市集聚好,還是中小城市擴容好。”袁崇法說。
馬維剛說,推進城鎮化規模要根據不同地方產業發育的不同程度來界定,“無論采取何種城鎮化模式,核心是保證轉移過程中農民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