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深圳,就公共建筑來說,龐大而缺乏美感的市民廣場和一柱擎天的賽格廣場是千萬市民較為熟悉的符號。每隔兩三年就翻修的深南大道和21世紀才開通的濱海大道,則成為市民出行的主干道。
萬科雖然在深圳的銷售額和利潤數量都占到整個集團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但無論是熱鬧的福田中心區,還是這個狹長城市的東西干道兩旁,萬科都只有一兩個體量僅為數萬平方米的項目,使得它和這個城市主流地區的聯系,顯得很疏離。
高樓悲喜
1993年,中國海洋石油南海西部公司遍撒英雄貼,邀請房地產企業聯手開發其位于深圳羅湖文錦路與愛國路交匯處的一塊5000平方米土地——海神廣場。這塊離文錦渡海關只有幾百米距離的土地在當時堪稱地王,可謂寸土寸金。
實力雄厚的南海油田拋出如此大的一個繡球,對深圳房地產商構成了極大的誘惑,幾家大企業紛紛參與角逐。正在深圳鬧“地荒”的萬科,自然參與其中,并成功中標。
在萬科的方案中,海神廣場將建起一座高達到180米(51層)的寫字樓,高度超過深圳著名的國貿大廈,僅次于正在建設的地王大廈;新古典主義風格雄偉氣派,把石油巨頭的派頭表現得淋漓盡致。這十分契合南油這類超級國企的好大心理。
而萬科的創辦人王石本人,彼時和萬科集團總部還局促在水貝二路一個不起眼的廠房里,他的子弟兵們,做夢都想有一天,能把萬科的辦公室也搬到氣派高大的大廈里去。他們當時的想法里,只有在這樣的大廈里辦公,只有建造出這樣雄偉氣派的大廈,才算是開發商成功的一個標志吧。
1995年,海神廣場動工。然而幾乎在同時,宏觀調控加劇,深圳的寫字樓價格大幅縮水,隨后數年,幾乎所有的寫字樓項目都在滯銷中煎熬。
財務壓力巨大,海神廣場成為了一個幾乎拖垮萬科集團的項目。最后的結果是,王石放棄了高層寫字樓的夢想,將其改名萬科俊園,性質變為住宅,不惜一切動員全公司上下進行銷售。
這座當時中國最高的住宅樓的發售,也是一波三折。看到這座建筑物的人都總覺得有點奇怪:因為項目位于文錦路和愛國路的交匯處,大廈正面正沖文錦路——車水馬龍非常繁華。對于住宅風水而言,這是個相當尷尬的格局。由于與香港毗鄰,風水之說在深圳也很流行。
為化解這一尷尬,俊園項目的負責人莫軍(多年后他成為萬科集團的副總裁)按照香港風水大師的“高見”,從山東“請”來一塊十幾噸重的泰山石擺放在俊園前廣場的中央,尊其為“石敢當”,起鎮宅辟邪作用。
至今,在文錦路上行車,遠遠就能看到路的盡頭就是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那塊巨大的“石敢當”也靜靜地趴在建筑物前方。雖然萬科團隊完成了俊園的套現,但是這座老牌豪宅的人氣似乎仍然不旺,建筑大部分的窗口,夜晚都沉靜地黑著。
低層總部大廈
雖然曾夢想在高層寫字樓里設立總部,但萬科總部最終定位于一棟由清水墻和玻璃構成的后現代建筑,高度僅20多米。2002年1月,萬科總部搬離其駐扎8年之久的水貝工業區,落腳梅林路63號新落成的萬科建筑研究中心。
建筑由日籍建筑師隈研吾(Kengo Kuma)親自設計,風格簡約現代,幾乎成為萬科的標志。翡翠色玻璃所構成的魔方式的外墻、寫意的竹林、中藥柜臺一般的前臺、屋頂上蔓延翻卷的精鋼制成的帷幕、還有雞蛋形狀的電梯——這一切和王石的氣質與喜好很相符合。一次在北京三里屯的聚會中,王石很興奮地對與會者說,“這是一個非常棒的建筑”。他做了一個五爪金龍般的手勢說,“它是一個放倒的、平躺的摩天大廈。”
這座大樓的造型其實甚為怪異,在現場看到這座架空14米,總共6層的灰色建筑物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產生一個疑問,它到底像什么?有人說像AK47,有人說像恐龍的骨架化石,有人說像樹枝,也有人說像小龍蝦,就是不太像一座樓。王石曾經將它描繪成一棵在地上自由生長的樹。
萬科總部搬遷到此之后,前來參觀者便絡繹不絕。萬科前臺專門有導游小姐帶領客人參觀。這一天,前臺小姐穿著一身鮮紅的衣服,從巨大的灰色建筑中走過來,穿過架空的廣場上那拱起的綠色小土包,非常奪目。
她在介紹這個架空的廣場時說,設計師的目的是想讓它成為城市的一個公共空間,有了架空的地面和樓頂的綠植,這座大廈的綠化面積超過了100%,很好地體現了環保理念。設計師后來親自來到這里,看到一個老太太推著她的孫子,在這個廣場上漫步,他覺得非常高興,說這個場景,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城市、企業、建筑和人的完美融合。
然而,在大多數時候,廣場上走來走去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是萬科的員工,他們穿過巨大的廣場,突然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這些小土包都是有功能性的,其中一個,是我們物業辦公室的入口。”導游小姐掩口笑道,“很好笑吧,人走著走著,突然就消失了,所以我們都說自己是古墓派的。”
變村民為市民
開車行駛在深圳市郊布吉的坂田工業區,作為城市標志之一的塞車,出現在距離深圳二線的梅林關口還有一公里的地方。出了梅林關口,便一馬平川。
關口內外的堵車與暢通,是一個很令人懷舊的場景。在深圳作為一個經濟特區橫空出世的當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進入這塊土地,進出特區需要有特區通行證。而這些檢查站,因為深圳的地形使然,就設置在那些山路狹隘之處,梅林關就是其中之一。
關內和關外,自然就成了兩個世界。關內是特區,經濟發展迅速,城市規劃完善,而關外則一度和貧窮、落后、不安全這樣的字眼聯系在一起。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幾乎沒有一個在深圳工作的人愿意居住在關外。
打破這種情況的,是萬科。這個在城市中心拿地屢屢受挫的開發商,開始了對郊區大盤的打造。萬科當年的廣告詞這樣說:居住在關外,改變的是一個人的生活方式。
1999年,作為城市花園序列的一個延續,深圳萬科四季花城第一次把消費對象,定位在了普通白領。他們剛剛因為房改政策,而成為必須要買房的一群人,而當時作為經濟特區,深圳市中心的商品房均價,大約在七八千元一平米。“天哪,實在是太貴了,老百姓怎么買得起?”在那個五千元一平米就被稱為天價的年代里,這群剛剛被釋放出購買力的年輕人,有些不知所措。
萬科在梅林關外,拿到了一塊規劃總建筑面積達53萬平方米的地,準備分七期開發,計劃打造成一個大型、低密度的休閑住宅區。當然,這里是關外,環境不好,馬路對面就是深圳最著名的像炮塔一樣的農民房。
但是,萬科的四季花城第一期預售價格,差不多是每平米三千元,這一價位在附近幾乎沒有。和關內的七八千元的價格比,萬科告訴年輕的購房者,買一套市區的房子,能在四季花城買一套更大的房,外加一輛私家車。
萬科社區的布局改變了這片地區。小區之中,除了各種中介地鋪、快餐店、外貿原單服裝店和咖啡館之外,還能夠買到打口CD,最新的盜版碟。洗衣店的消費,也和深圳市區的價格相當接近。
然而,它無法改變的是關外的環境。就在小區正門的五和大道,仍然是大貨車呼嘯而過。城市花園的業主都會提醒老人和小孩,過馬路千萬要小心。十多年來,這條主干道都是交通黑點。
如今,在這個居住區東邊,隔著十米的馬路一側,是開著有五金店、發廊和雞煲店的農民房。現在那邊的價格也上漲到每平米七八千元。當地的農民業主都說很高興萬科來了,帶旺了這個地區,也提高了樓價。因為是毗鄰四季花城,附近的農民房在招租的時候,也打出了能享受萬科社區商業配套的優點,房租能夠比起其他地區高20%。
除了年輕白領之外,四季花城的許多業主就是附近的農民,他們把農民房全部租出去,而自己搬進了小區。萬科追逐利潤的開發行為,無意中成為了這些城郊農民真正融入城市的開始,他們改變了生活方式,成為了市民。
(作者為財經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