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玉先生有一句讓人莞爾的名言:“世界長大了,我他媽的也老了。”
幾十年如轉瞬,這個從湘西沱江邊走出來的孩子,今年已經90歲了。這一路走來,他遇見了很多尋常人幾輩子都不可能遇見的、像是“天方夜譚”般奇怪的人和事。仿佛是和他開了個玩笑,時代把最豐富的經歷壓縮到了他的生命中,讓他成了一個如此好玩的老頭,成了“獨一個”不可復制的傳奇。
“黃永玉這個人真怪,是不是我們的教育有點問題”
1924年8月9日,黃永玉出生于湖南常德。幾個月后,父母便將他帶回鳳凰,這個風景靈秀的湘西小鎮曾被其表叔沈從文無數次用文字傾心描摹過,而它也成了黃永玉一生的印跡。父親黃玉書樂觀豁達,溫和得近于軟弱;母親爽朗明快,剛強得近乎激烈。身為長子的黃永玉自認性格更多像父親,“不過激烈的時候又有點像母親”。
1937年夏天,無力撫養兒子的黃玉書,將黃永玉托付給即將赴廈門集美學院工作的堂弟。這一次的告別,不但成了與父親的永訣——這對父子很快因戰火失去了聯系,1943年,黃玉書因病去世——也成了黃永玉后來漫長一生漂泊的起點。
少年黃永玉性格頑劣,絕不是一個好學生。用他自己的話說,“在集美兩年,留了5次級,49、50、51、52組,前后的同學就有幾百人”。但是這里也為他打開了另外一個世界。華僑陳嘉庚創辦的集美學校,規模很大,學校有6層的圖書館,這里是少年黃永玉的樂土。而酷愛閱讀的習慣,也由此養成。
黃永玉的文藝細胞特別發達,很快就在木刻、繪畫等方面嶄露頭角。少年時期的黃永玉以出色的木刻作品而在地方叫響,十里八鄉都稱他為“神童”。學校的教員在背后就說,“怪,黃永玉這個人真怪,是不是我們的教育有點問題?”
因為在一次集美學校學生與當地孩子的沖突中擔當了“主力”,挨了處分,剛滿15歲的黃永玉決定離開學校,從此開始了一個人的流浪。從福建山區小城德化瓷器小作坊里的小工,到泉州戰地服務團的美工,黃永玉學會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
離開學校的黃永玉依舊不改其頑劣本性,渾然一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姿態。在泉州時,其住所旁有一座廟,廟里種著很多玉蘭花,有一天,黃永玉禁不住爬上樹去摘玉蘭花,被一個老和尚看見,叫他下來。跟老和尚說話時,年少氣盛的黃永玉一口一個“老子怎么樣”。——他后來才知道,這位聽他一口一個“老子”的老和尚,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弘一法師。
“現在這些對我好的人都不在了,我要拿同樣的感情對待別人”
黃永玉在動蕩不安中度過了抗戰八年。不過粗糲的生活鑄造了他頑強的生命力,也為日后那個令人嘆服的黃永玉打磨了雛形:他在小學任過教員,在劇團搞過舞美,在報社當過編輯,還干過電影編輯。無師自通的木刻,風格鮮明而獨特,不僅成了他賴以謀生的法寶,還贏得了行家里手的贊譽。
更為難得的是,這一段艱難世事并沒有成為投射于他日后成長道路的陰影,相反,諸多前輩對他這個闖蕩大上海的年輕人的關愛和提攜,卻成了他永駐心靈的一道溫暖陽光。那時候,身邊的這些人,美好得令他今天想起來還感喟不已。“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么干凈純潔,我就在這種環境里成長起來的。我們今天和他們相差十萬八千里的距離。那時候巴金先生、唐弢先生、臧克家先生,還有蕭乾……很多文化界的老前輩,都花時間為我的生活幫忙。現在這些對我好的人都不在了,我要拿同樣的感情對待別人。再說經歷了這么多年,可以說是社會把我養大的。小時候人家對我這么好,長大了怎么能對別人不好?”
在黃永玉的人生故事中,表叔沈從文是必被提及的一個人物。其實早在黃永玉出生之前,沈從文便走出湘西。直到40年代,叔侄二人開始通信,從此結下一生情誼。正是沈從文建議他把像“布店老板”的本名“永裕”,改為適合于藝術家的“永玉”,寄望他永遠光澤透明。
沈從文跟黃永玉說過的五個字讓他終生難忘:愛,憐憫,感恩。“他說一個人,第一是要充滿愛去對待別人;第二,摔倒了爬起來,趕快走,別心疼摔倒的那個坑;第三,永遠抱住自己的業務不放。我自己的成長中,遇到多少對我好的老前輩,他們幫助我,所以要感恩。而憐憫,是對待那些殘忍的人。”
至今,他都這樣想:做工作,沒有一點游戲心態,怎么能做得好
有的人認為中國畫的精髓在于水墨山水,一種很清雅的、表現文人出世的氣質,但黃永玉的畫卻大多數濃墨重彩,所以也曾經有人說他的國畫不正宗。黃永玉絲毫不把這些人、這些話放在心上,他說:誰也不能對我產生影響。國外的、中國古代的、民間的,我都喜歡,會去學,但我都不會完全照搬。他畫畫是為了研究畫,總要想辦法畫一張沒畫過的,以陌生的技巧去探索一些題材,或者克服難關。
在他的繪畫題材里,荷花是一個非常具有風格的主題,但是中國的文人畫荷花也有上千年了,各種流派的,比如說像明末清初的朱耷畫的那種殘荷就有一種孤傲于世的感覺。但是黃永玉畫的荷花,有一種很絢麗、很燦爛的氣質。黃永玉開玩笑說荷花是從污泥里面長的,從土地母親那里長出來,回頭再來罵它是污泥,這叫忘本。
小時候到外婆家,城門外就是一個荷塘,黃永玉出了什么事了,調皮了,外婆要找他算賬的時候,他就把一個高大的腳盆滾到荷塘,自己躲在里頭。一動不動地呆兩三個鐘頭,青蛙過來了,水蛇過來了,他仔細地觀察它們。荷花底下有很多的苔、草,那種光的反映、色彩的關系,非常豐富。后來他開始畫荷花,大部分都是從根底下這個角度來看荷花,畫的就是當年外婆家池塘里頭給他的那種感覺。
他畫畫的時候,畫紙一排,這邊掛幾張,那邊掛幾張,邊坐著給大家說笑話,邊看著那紙構思,講得大家笑得不得了的時候,他突然來一句:“哎,不說話了,我畫畫了。”墨水一來,噼噼啪啪,一個圈流水作業,同時畫定。再招呼大家“哎,講,等它干”,再講一段,看畫干了,又不說話了,再來一圈,這么一排一槍,大概個把鐘頭,很多畫都出來了。
“文革”時,一個同事在批判會上,批判黃永玉:“黃永玉,你畫畫從來沒有過為人民服務的態度,你從來是玩,你畫畫基本態度是玩。”他低著頭挨批,心里想,你這個老小子,要是在平常你講這句話,我一定請你吃西餐。至今,他都這樣想:做工作,沒有一點游戲心態,怎么能做得好呀?
“我喜歡寫東西,比畫畫更喜歡,語言本身就讓我開心”
黃永玉涉獵廣泛,在繪畫、木刻、雕塑、散文、小說上面的造詣也都有公論。可是若從他本人愛好來講,他的第一選擇還是文學。“我喜歡寫東西,比畫畫更喜歡,語言本身就讓我開心。文學這個東西,就是文字游戲,要在文字上做一些推敲講究,實在是太好玩了!”
2009年黃永玉原本打算戒畫,結果沒戒成。戒畫是因為急著寫自傳體小說《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小說2009年開始在《收獲》上連載,一張稿紙500字,寫滿70頁才夠一次連載的量。黃永玉照他“寫到哪算哪”的寫法,每天寫兩千來字,從1924年寫到1937年,已有60萬字,即將出版。
談到寫作,黃永玉說:“我更喜歡那種自己不投入到里面去的文學,像契訶夫式的,沈從文式的,這些東西就是比較客觀冷靜。”正因為冷靜,他有平常心,能客觀地看待自己。黃永玉說,他搞創作不是替天行道,也不為打出一個偉大的主義,一種號召,他只是像沈從文說的,不去超過什么,而只是完成。
步入晚年,黃永玉仍然忙碌著,在北京宋莊、湘西鳳凰、香港和意大利四處住所間來回幫忙。他喜歡開紅色法拉利跑車,收藏古典家具,蓋湘式民居,愛照相機,愛與藝術相關的事物。他的思維跳躍敏捷,充滿活力。當有讀者說他“年輕”時,他笑著說:“這詞兒用得就不像話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等我死的時候,請大家務必弄清楚我死透了沒,不行就胳肢我一下。”
何其“好玩”,卻又何其莊嚴!一如他為自己一生所做的經典“概括”,極盡諧趣的《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卷首題詞卻是莊重的五個字:“愛、憐憫、感恩。”
(摘編自《文學報》2013年10月24日、《三聯生活周刊》2012年第17期、《大眾日報》2013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