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問題只看負面,我覺得不是能力。你能看到一個人的光輝之處,看到人性的美好、純良,這才是更值得驕傲的
《推拿》是一個看似平淡而視角特別的題材,作為一個在業界有影響力的導演,你主動選擇這個劇本,出于怎樣的考慮?你選劇本,看重的是什么?
畢飛宇的小說《推拿》寫得入木三分,人物關系非常成熟,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好作品,很有感染力。
我愿意樹立人物,喜歡跟人物去交流,喜歡把我認為值得尊敬的人物簡簡單單、樸樸素素地拿出來給觀眾看。盲人這么一個陌生的群體,其實就在我們身邊。上帝關上了一扇門,卻又打開了一扇窗。他們雖然失去了肉眼,卻能用心眼去看世界,他們的聽覺、觸覺能力要勝過我們這些健全人。他們身上的單純,他們的互助精神,他們燦爛開懷的笑,那些我們認為早已蕩然無存的東西,其實都還在我們的內心。我把我近年來對人和社會的感受也放在里頭,透過他們的一言一行傳遞出來。我想通過小中見大,通過盲人的訴求折射時代和社會的發展與變遷。
現在的電視劇已經形成了幾大模式,宮斗劇、諜戰劇、婆媳劇……這些模式被市場證明是比較容易成功的;但你的作品似乎總會避開那些“陽關大道”,而選擇人跡罕至的小路。為什么?
都說要“滿足觀眾的需求”,我不這么想。我的創作不是為了滿足和迎合觀眾的需求,搞藝術創作的,還是要有文化自覺。很多時候,觀眾是被動、消極地接收,如果一味順著他們走,你作品里對于高尚的贊美、對于人性的解剖就會慢慢讓位于世俗的審美情趣。如果沒有約束,一味地自由,人性里面抑制不住的惡就一定會泛濫出來。
藝術的眼光要更高,要引領。
其實這個觀點是我的老師和我講的,他說要用高尚的眼光去看待我們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以高尚的形式把它們表達出來。他反復提醒我們,別忘了“高尚”這兩個字。
“高尚”這兩個字是種在我心里的,幾乎我所有的作品都有對高尚的人和事物的描繪。就像在風云密布的環境中,你看到了一絲霞光美,然后沿著這絲霞光向前走,一定會迎來一片艷陽,這點我特別相信。生活也是這樣。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們老說別人復雜,是不是因為你復雜,別人才會復雜。如果你單純呢?你簡單呢?是不是別人也會簡單下來?
但是很多人覺得單純就會吃虧。
那是他們那個“單純”的目的性太強了,如果沒有目的,那又何必怕吃虧、怕受傷害呢,怎么能傷害得了他們呢?這些我很早就想明白了,所以我的作品中,都有一種我很相信的東西,比如陽光,比如健康,比如光明的未來,生活中有沒有這些?當然有。
表現得卻還不夠。
遠遠不夠。現在社會上是有很多問題,誰看不出來啊。看問題只看負面,我覺得不是能力。你能看到一個人的光輝之處,看到人性的美好、純良,看到人家身上我們還缺失的東西,這才是更值得驕傲的。
只有單純,才可能有奇跡發生。你要是總惦記著那些欲望,就沒辦法單純了
“單純”在今天聽起來似乎更偏于貶義,你為什么要追求單純?
藝術創作特別需要單純的狀態。我經常問年輕演員,“這部戲之后,你們想不想要30萬元一集的片酬?”“想啊,太想了!”我說只有一條路,單純下來。只有單純,才可能有奇跡發生。你要是總惦記著那些欲望,就沒辦法單純了。
怎么才能保持單純?
最簡單的方式是有意識地把自己的欲望降低一些。其實訓練自己很容易,饞的時候克制一下,買東西的時候簡單一點。就拿衣服來講,如果你有很多件,你就不知道穿哪件好;當你只有兩件的時候,你就好拿主意了。
還有就是居安思危,不是說讓自己焦慮,而是對自己要有要求。人生很漫長,你的修行、修為、修養,不在點點滴滴當中去培養,到了一定的年齡,開始隨心所欲,就不一定變成什么樣了。
另外,人和人相處,不要只記得“過”,要常懷感恩之心,當你出現不愉快的時候,想想人家曾經對你那么好,曾經那樣溫暖過你,想想這些,就什么都化解了。你總覺得你有社會地位,是個人物;但這些東西不會一輩子陪著你。職務會一輩子陪著你嗎?都不一定。社會可能很快就淘汰你,但是人和人之間是要長相廝守的。
您剛談到的是三個很重要的維度,也是梁漱溟先生提出的關乎人生最重要的三個關系:人與物的關系,人與內心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
還有一個也很重要,就是人與土地的關系。
我經常回內蒙古,因為我的家在那兒,我喜歡那兒的環境。我有空就回去,也是想遠離一些城市的喧囂。以前做場記的時候,我就這樣,有活兒了來北京,沒活兒就回家。我現在依然是這樣,我能離開城市就離開。一是為了北京天更藍、路更寬,我們少添些麻煩;另一個是因為在偏遠地區,生活的氣息會撲面而來。在大城市呆的時間長了,就會麻木、不敏銳,你要什么都會有,有的時候也挺可怕的。
我們走向那個所謂的成功,最后兩個臺階絕不是你的知識,絕不是你的經驗,這兩級臺階一定是你最本質的那個品質的東西
你為什么這么多年一直關注靈魂對自我和對社會的追問?
我覺得人應該有一種歉疚的心理,我們每個人都要學會告訴自己,你欠別人的。社會是一個集體,說不定多少年前人家幫助過你,你只是不知道。因為你欠別人的,意味著你要還人家,你欠社會你要還社會。當你帶著這種心態去工作生活,你永遠覺得很有力量。它是一個讓你前行的很好的東西,因為它實實在在地在后面推著你。
父母親在后面推著你,你不欠他們嗎?你欠;你的愛人你不欠他們嗎?你欠;很多朋友,你不欠他們嗎?你真的欠。你在關鍵時刻,人家幫過你,那么人家在關鍵時刻,你幫過嗎?
從你的作品中感覺你是一個對身邊的人和事情都非常溫和,是一個很寬厚的人。事實上是這樣嗎?
我是后天努力在培養自己這樣去做。我要用我最大的快樂和幽默,來掩飾我心中的傷感和憤怒,用我最大的快樂和幽默,展示我心中的傷感和憤怒。我是一個特別容易激動的人。
我總覺得你心里有很深的悲天憫人的東西,你這種悲憫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我覺得是從小。這是一種天性。我舉個例子,小時候我們家蒸了一鍋饅頭,我端著饅頭就跑出去給一位要飯的大爺。有一次我求爸爸,我說能不能讓那個大爺到我們家來吃頓飯,我爸說沒問題,我馬上歡天喜地地跑出去,我說大爺,到我們家來吃飯行嗎?那個大爺就來了,他蹲在我家門口,我坐那兒看著他,我覺得心里很舒服,他吃一口,看一眼我們家,我覺得他也應該很舒服。這個印象我非常深。
你比較喜歡被別人說成傻,但很努力的人。
我覺得可能全世界都會認同這樣一種人,這種人并不是世界的阻力,或者是被遺棄的人,他身上的特質一定是我們任何一種現代化實踐當中必需的東西。我老跟大家說,我們走向那個所謂的成功,最后兩個臺階絕不是你的知識,絕不是你的經驗,你不信你去琢磨,這兩級臺階一定是你最本質的那個品質的東西,肯定是。
你作品中呈現的美好,很多人都覺得好,但也有人覺得太不現實。
其實橫在面前的只有一個法則——你信嗎?看到一個劇本,我就會問編劇:你信嗎?你信,你告訴我為什么信;不信,這個劇本你給我干嘛?你信了,你身邊的人才會信,所以我覺得這是標準。我所講述的故事首先我自己要相信,不只今天信、明天信,后天還能信,這樣的戲我才會去拍。
據說你拍戲還有一個標準,就是你的作品要讓孩子都能看。為什么會給自己設立這樣一個要求?
我想我的戲我女兒也能看,我不想讓陪孩子看戲的人尷尬,因為我們的人文文化、情愛文化還沒有像西方那樣開放,那你就有責任,不能標新立異。
表達方式有無數種,關鍵是選擇哪種。《推拿》的劇本里寫了很多接吻鏡頭,最后我一個也沒拍。我和演員們反復講,接吻是最容易做到、最直接的表達愛情的方式;但是藝術表達不見得這樣,它有很多方式。要有美感,要讓大家都感覺過得去,同時還要傳達這樣的意思,這就難了;但這恰恰是我想做的事情。這個度,出于自覺,我愿意堅持。
(摘編自《解放日報》2013年11月1日、《人民日報》2013年9月10日、《鳳凰非常道》2007年訪談文字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