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生的最底層出發

2010年10月23日，臺灣作家林清玄做客成都圖書館“金沙講壇”，針對當下年輕人心理脆弱，缺乏堅強意志的現象，從歷史人物和自己的親身經歷中總結出窮人的五個寶貝，激勵青年勇敢地從人生的最底層出發，走上一條發現自己空間，實現自己價值的道路。

樣養成堅強的意志？我們可以在歷史上尋找一些好的典型。我小時候最崇拜三個人，我今天要講的就是這三個人，他們都是從人生的最底層出發的。

這三個人物是陸羽、玄奘和慧能。歸納起來，他們有四個共同的特質：一，他們都是孤兒。第二，他們都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第三，他們都進入了難以到達的偉大境界，都創造了偉大的功業，影響了全世界，他們不只是中國的偉人。在中國古代認為只有四書五經才是正統，只有一本書不是四書五經而被稱為經的，叫做《茶經》，就是陸羽寫的。歷史上所有的佛經一共有多少部？九千多部，只有一部是中國人寫的，叫做《六祖壇經》，這就是六祖慧能寫的，多么了不起！玄奘法師當然影響更大了，特別是通過《西游記》，連美國人都拍了《西游記》。第四，他們都是從窮苦的地方出生，但是都超越了名利的束縛。

你看這三個人，一輩子都在追尋最高的理想。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品質。所以我小時候就知道，雖然我們很窮苦，但也要像他們這樣，不斷地去追尋最高的理想，最高的境界。

我現在變成一個作家，就是小時候有這樣的立志。那時候，在我住的地方，大家聽到我要當作家都笑出聲來，我爸爸當場給我一巴掌，傻孩子，這個世界上如果有那么好的事，我都要先去干，不會輪到你。最后我變成了一個作家，因為我一直堅持追尋理想。這些理想的來源就是我小時候所認識的這些典型的歷史人物。

認識了典型以后你要開發自我，才有辦法追尋你的道路。我常說一個人誕生，好像帶著一粒種子來到這個世界，也就是李白講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如果你沒有用處，那是你還沒有找到你的品質，當你找到你的品質，你可以使這顆種子長得很好。

我們剛才講的三個偉大人物，就是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到了自己的種子。有一年我應邀參加了一次教育會議，那時我還很年輕。開會時發現很多老先生、老太太都非常有學問，每個人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最后輪到我，我站起來就說，關于教育我有兩個觀點，一是好的孩子教不壞，二是壞的孩子教不好。講完后好多教育專家都暈倒——那干嘛談教育啊！我說，好的孩子并不是指成績很好的孩子，而是認識到內在種子的孩子，他完全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所以愛迪生不用上學校也變成了發明大王。如果一個人不認識自己的種子，從小到大，一直念到博士畢業，我們可以說這是壞的孩子，并不是說他做了很多壞事，而是他不認識自己的種子，當然對這個世界就不能有太大的貢獻。

所以，從人生最底層出發的人，有一個好處，就是你更有機會認識自己的種子。如果你爸爸、祖父都非常有錢，將來你一定要繼承家業，你就不可能去發展自己的想法、興趣、意志，最后你會跟隨祖父或者父親的腳步，走上一條普遍的道路，這條道路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因為你連自己的內在都沒有得到很好的發展。

我喜歡爬山，每次爬到山頂，往下面一看，看到整個城市，特別是晚上城市的燈火——那些最高的樓，最明亮的燈火都是屬于有錢人的。哎呀！有錢人的家鄉就是很高的樓，很亮的燈火！哪里是窮人的家鄉？窮人不要泄氣！抬起頭來看，天空是窮人的，森林是窮人的，白云是窮人的，遠方是窮人的。我們生長在窮人的家，不要灰心喪志，我們會有更開闊的志向。所以，如果你出生在一個有錢人家，你很幸福，可是生長在窮苦家庭也不要泄氣，為什么？因為窮苦的人有很多寶貝是富有的人沒有的。

我小時候家里很窮，所以我知道窮人有什么寶貝。第一個寶貝，每餐飯都吃得下，而且都吃得很好，因為從小都沒有吃飽嘛！所以就養成一種習慣，只要有東西吃就很感恩，就覺得非常好吃。很多有錢人因為心情不好吃不下飯，因為菜不好吃不下飯。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一餐吃不下飯。

第二個寶貝就是每個晚上都睡得著，睡得好。窮人要做很多事情，每天都累得半死，到處都睡得著，不像有錢人常常睡不著覺，躺在床上要想哪一筆錢要從瑞士匯到美國，哪一筆錢要從美國匯到新加坡，想得睡不著，要吃安眠藥才睡得著。

第三個寶物就是隨時隨地笑得出來。小時候沒有什么好東西啊！只要有一個好的東西就好開心！有錢人求婚可能要七克拉、十克拉的鉆戒，那另外一個有錢人才會開心地笑。窮人只要寫一張卡片就好了。我跟太太求婚只寫了一張卡片，上面寫了兩句話，“縱有才華伴江東，生生世世與君同”。她看了后眼淚啪啪掉下來，馬上答應嫁給我。你看窮人有窮人的好處，不需要用鉆石來求婚。

第四個寶物是什么？處處無家，處處家。你不會害怕哪里才是你的家。剛剛說的三位大人物，他們從來沒有擔心要住哪里，要買房子來住，都是背著包就離開家鄉。我十四歲時因為家鄉實在太窮，謀生不易而離開。前一晚母親把我叫去，交給我一個黑色的瓶子，里面裝著黑黑的東西，她說，這里有三件東西，三分之一是我們拜祖先的香爐里的香灰，還有我們家田地里的泥土，以及我們家古井的水，你帶走吧。她說我們閩南人離開故鄉時，家家都會帶這三種東西上路，帶著故鄉的水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故鄉。我聽了好感動，就帶著這個瓶子離開了家鄉，這瓶子經過四十幾年還放在我的柜子里，每天看到都好感動。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故鄉，這是窮人才有的志氣。有錢人離開家鄉要帶十八個箱子，而且這箱子要用LV的才好。

第五個寶物，不會害怕生命的轉彎和改變。很多年輕人抱怨，家里很窮啊，生活不如意啊，如果有個有錢的爸爸就好了。很可惜你沒有，但是沒關系，回過頭來想那些好的觀點，好的狀態，你的人生就可以得到改變。我常寫四個字送給朋友，“常想一二”，因為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要常去想那一兩件美好的事情。我們雖然出生在窮苦家庭，但是父母都非常努力，勤勞，誠實，兄弟姐妹感情也非常好，一輩子都不停地向上努力，奮斗，這成為我們成長的一個很重要的背景。

所以，當我們回頭來想這些偉人，就會發現其實沒有那么糟，我們的人生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有很大的改變。

我們在人生的追尋路上常常被很多不重要但看起來緊急的東西所捆綁，比較重要的東西反而被忽略，如果你有浪漫，有理想，有溫柔，你這一輩子就會非常從容。所以我從來不會要求我的孩子考多少分，考第幾名，每次考到第三名，我就要說，要退后一點，成功才有希望。當你有這樣的心，你的心就打開了，就有空間了。我的小孩現在都長大了，最大的已經三十歲了，他們離開家鄉時我跟我媽媽不一樣，不是送他們瓶子，而是送十二個字——大其愿，堅其志，虛其心，柔其氣。

大其愿就是愿望要大，即使這個愿望你可能不會實現。我小時候有很多愿望，比如說要去環游世界，我爸爸覺得一點都不可能，你連買車票到隔壁村莊去都不可能。我長大以后，去環游世界了，就想到小時候我是怎樣立下這個志愿的。

堅其志，有愿望還不夠，志向要堅定。我七八歲時想，我爸爸是農夫，家里那么窮，我要當作家，一定得比別人更努力，所以小學時我每天寫五百字的文章，到初中時每天寫一千字，到高中每天寫兩千字，進了大學每天寫三千字，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間斷，所以我寫了一百多本書。不是靠空想，志向要很堅定，一直努力，最后就會成功。

第三叫做虛其心，人生實在太短暫，在這個世界上要學習要完成的事情太多，你要越來越謙虛，這樣你這一生都會過得非常活潑，有力量。如果你驕傲，你就會以自我為中心，就很難有一個很好的態度來看待世界。

柔其氣，你的氣要溫柔，你要越老越溫柔。因為人生我都已經看遍了，我站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來看人生，所以我不會吵架。

我們今天講到了這些偉大的人物，我們雖不能至，心向往之，希望將來在人生的選擇上可以走上一條更中庸的，更有空間的，更能創建自己價值的道路。

（摘編自《華西都市報》2010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