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何懷宏新作《新綱常》出版,使人們再次將目光聚焦到他倡導的構建社會倫理新綱常的話題上。中國人的精神圖譜現在缺失了什么?除了極端激進和沉默之外,哪種力量是社會最需要的?關于這些命題,媒體對其進行了專訪。
一個人也許不能成為歌德,但他有一顆淳樸的心。良心是人性中最脆弱也是最溫暖的東西,是維系社會不致崩潰的最后一道防線、也是最堅強的防線。
Q:您是性惡論的支持者嗎?
A :我心平氣和。善端惡端都是存在的,對人、對大多數人不能估計過高,要有一種恰如其分的估計。一個人也許不能成為歌德,但他有一顆淳樸的心,可能他的精神、道德境界是一個大學教授都望塵莫及的,而且他得來全不費功夫,他不需要看康德,這是可能的。就像我祖母,她的那種善良令我非常感動。
我可能偏向性善論多一點點。比方說人一生下來就有善端有惡端,但是善端要多一點點,多一點點就不遺憾了,就有決定秩序的天平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感覺到,無恥畢竟是少數,惡人還是要偽裝,善還是占上風的。
Q:什么樣的狀態能激發人性中惡的部分?
A :有時候在理想主義和物欲主義之間不辨方向,理想破滅后就很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物欲橫行,赤裸裸。
Q:我們這個時代,良心時時受到挑戰,但整個社會又在呼喚良心。那么什么是良心?良心有什么用處?
A :良心是一種道德意識,良心是人性中最脆弱也是最溫暖的東西。就像何光滬先生說的“天理良心”是維系社會不致崩潰的最后一道防線,也是最堅強的防線。
我在學術上的定義是:良心是人們一種內在的有關正邪、善惡的理性判斷和評價能力,是正當與善的知覺,義務與好惡的情感,控制與抉擇的意志,持久的習慣和信念在個人意識中的綜合統一。
亞當·斯密在《道德情操論》里稱之為“存在我們心中那位公正的旁觀者”。這個“旁觀者”讓你做一些事情會不安,做另外一些事情很安心,這就是良心。比如說,比如你用不正當的手段傷害了某個人,或者幫助了弱勢人,就會不安或者心安,這是良心起了作用。
良心對每個人是不同的,對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也是不同的。有一些人到了晚年,尤其碰到同樣的問題時,就會想起自己也干過類似的事情,就會“良心發現”。
良心會放逸,要把良心找回來。
不是說讀了很多書就多么了不起,在非常通俗、非常樸素的情境里也可得到一種很大的滿足,甚至是最大的幸福
Q:你提到過中國人缺少一種超越性,二十世紀以來,面對西方,我們先是感到缺船堅炮利,后來意識到缺制度層面的東西,后來檢查我們的文化,又追到精神信仰的缺失。
A :是有這樣一種說法,但不是要主張“文化決定論”。只是說要有一種精神上的缺失感。
精神上有缺失,日常生活再豐裕、經濟上再成功,心里也還會有一種不安。中國人不容易理解西方人那種強烈的精神信仰,不容易理解他們怎么那樣執著地、犧牲自我地尋求上帝,比如在中世紀,富有才華的妙齡女子進入修道院,終其一生在那里生活。還有后來為什么那么痛苦地、身體撕裂式地來反抗宗教,而這反抗還是帶有某種宗教性質。
我們即便不容易理解,卻也要知道有這樣一個維度。不要輕易去貶斥,更不要輕易去堵塞。這人心里面有一個信仰的“神位”,你要完全掏空的話,其他東西就會成為追崇的對象,比如說“金牛犢”之類。它不會總是空著的,我們也會放一個財神爺或“神人”在那兒,所以不會總是缺位。
Q:這種超越性的缺失,應以什么樣的方式彌補起來?
A :精神信仰必須是非常緩慢地自然地生長,還要有某種緣分。我也不能明確地知道是通過什么途徑,也不知道最后會怎么樣。這樣一種焦慮在越來越多的人那里出現,甚至很強烈,有些人就去信基督教了,也有些人去信佛教了。也有可能在中國再產生某種本土的信仰,這肯定是一個很長的時間。
我記得費孝通講過,他這一輩子都在考慮如何解決溫飽的問題,吃飯的問題,中國二十世紀很多年都沒解決嘛,到世紀末的時候,他覺得差不多解決了,他到孔林去,到孔子的墓,寫了一篇文章《孔林片思》,講到中國在新的世紀會有一個心理的渴望,精神的追求。中國以后會不會出現一種你愿意為之奉獻以至于獻身的信仰形式?我們不希望它是咄咄逼人的、原教旨主義的、一統天下的,但是究竟怎么樣的我們不知道。只是說,如果有這樣的精神萌芽,精神追求,不傷及別人,我們千萬不要任意去摧毀壓抑,只要是向善的,就有它存在的價值。
Q:但人們離精神信仰往往太遠,而且這種尋求和思考令人苦惱,寧愿去尋求那些容易獲得的滿足。
A :常常是這樣的。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有一種滿足,過去古人說過“立德、立言、立功”的“三不朽”,普通人也可在生生世世、世代的延續中獲得一種永恒感或精神和情感的滿足。比如我帶著我的孩子到大湖邊,躺在草地上,看著他在面前撿起一顆顆小石子,高興地往湖水里扔,你枕著頭,看著他,看著湖對岸的遠山,夕陽慢慢落下,心里會有一種安慰和幸福,等著夕陽落山,涼氣和暮色漸漸上來,你帶著他回家,他緊緊地牽著你的手。我覺得不僅中國人,一般人的心靈在這樣的感應中也會得到非常大的安慰和享受。
不是說讀了很多書就多么了不起,在非常通俗、非常樸素的情境里也可得到一種很大的滿足,甚至是最大的幸福。因為其他都是有點渺茫的,比如你尋求某種信仰,你也可能尋求不到,有時是你的習慣,甚至你的理性阻礙了你,最后還是覺得生命無解。
應當有意識地讓溫和成為一種中堅力量,主要的、建設性的力量。溫和常會讓人覺得不過癮,但許多事最后往往是堅定的溫和者取勝
Q:對今天的知識分子而言,該守住哪些底線倫理呢?
A :獨立。即獨立于權力,獨立于金錢,獨立于大眾。獨立于權力與金錢,就是不做它們的奴仆,獨立于大眾就是不隨聲附和,不因為大家都那么說,就認為是對的。
很多人說“批判知識分子”,我認為知識分子不是一味批判,也可以合作,做得對的也要肯定,但關鍵在獨立。有些話知識分子不說,誰來說?百姓沒那么多時間思考,意見發表渠道也相對少。知識分子可以有自己的學業,但也應有人間情懷,要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在今天,知識分子不僅僅是知識分子,而是應盡積極公民的責任。
Q:您怎么看激進者和“沉默的大多數”?
A :我相信許多激烈者的態度是氣質或處境使然,他們渴望燃燒地表現自己。而在一個有點昏昏欲睡,甚至死水一潭的社會里,我們也希望聽到一些激越的聲音,希望思想空間因此而擴大;也正是一些激進者首先沖破限度——我們得感謝他們,雖然他們有時也沖破一些有益的“限度”。
但是我們還可以考慮另一種平衡。激烈的左右搖擺或互相攻擊常常代價太大,有時甚至動搖了根本。
雖然中國在向新制度轉型的過程中已經取得了一些明顯的經濟成就和法律成就,但還不是建立在很穩固的基礎上。所以是不是應該考慮更多地借重一種中間力量、中間態度?也就是說,應當有意識地讓溫和成為一種中堅力量,主要的、建設性的力量。
極端的聲音是比“沉默的大多數”更能引人注意,但應該有一些堅定的溫和者,他們該成為中堅力量——對人性有比較清醒的認識,對個人行為有堅定的原則并堅守底線:不傷害無辜者,不污辱哪怕有罪的人。他們最優秀的德性大概是堅韌,而堅韌也許是今天最值得推崇的一種品質。他們也有激情,但這種激情更多地表現為長期沉潛的功夫,而不是一時的興奮和張揚。溫和常會讓人覺得不過癮,但許多事最后往往是堅定的溫和者取勝。
(摘編自《南方人物周刊》2008年第9期、《經濟觀察報》2006年4月15日、《環球人物》2013年第24期、《中歐商業評論》2010年第4期、《北京晨報》2011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