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G632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2-7661(2013)34-285-01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一)》和人民日報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一)》(題解),以及京華出版社出版的《唐詩三百首》,在講析唐代詩人李商隱的詩歌《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的頸聯“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睍r,均認為詩作“詩人將筆鋒從自身轉向對方,從此處轉向彼處,虛擬設想別離之后對方的相思情況,采用了古詩中常用的‘從對面寫起’的筆法,即所謂‘心已馳神到彼,詩從對面飛來。’”將詩句理解“(對方)曉起攬鏡,只擔心因相思之苦而青春消逝、容顏憔悴;(對方)涼夜吟詠,也應因為心情悲愁而覺得月色凄寒、孤寂冷清。”認為“這樣寫,既寫出了對方對詩人的灼灼思念,更曲折地表現出詩人對對方的一懷深情。既可收一石雙鳥之效,又可見抒情婉曲之妙。”中學的教材亦沿襲上述注解。然而,圍繞作品主題,筆者認為,上述對頸聯的理解有不妥之處,現提出來,希望各位教育界同仁批評指正。
關于《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的主題,舊注家多說有具體政治寓意,現在多數人把它作為愛情詩對待,筆者也傾向這一說法。首聯“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逼匠V幸姴恍啵鱾髑Ч?;頷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蓖瑯邮枪沤駛髡b的名句,表達著至死不渝的綿邈深情;未句“篷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痹跓o望中流露出執著的希望與追求。以上三句確定了詩歌的愛情主題,而頸聯“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蓖ㄟ^對作品主人公具體行狀的描述,加深了綿綿情思。但是,筆者認為,作為動作的出發者,“攬鏡”與“夜吟”并非指同一個人物,兩種迥異的情態不會在同一個人物即“對方”身上表現出來。一場真摯纏綿的愛情,應當由兩個人來共同完成,尤其是詩人(化身為詩作中的男主人公)通過寫對方(詩中的女主人公)的具體情思來反映彼此之間真摯的感情,亦離不開對男主人公真誠感情的描寫。以下試論析之。
首先,“曉鏡”,曉起攬鏡,顧鏡憐影,“云鬢”,女子豐美如云的鬢發,將“曉鏡但愁云鬢改”理解為“(對方,詩中的女主人公)曉起攬鏡,只擔心因相思之苦而青春消逝、容顏憔悴?!崩硗ㄑ皂?;而“夜吟應覺月光寒”中的“吟”字,使我們不禁想起了李白的《月下獨酌》,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古代“吟”者,或為失意,或為思家,或為戀親,或為懷友,或為抒情,或為言志,或為助興,墨客騷人,舞文弄墨,吟者不一,但多作為男性的形象出現。女性教育在盛唐也只是作為點綴升平的象征,是少數人享有的權利,不可能大規模實行,女子“吟”的機會非常渺茫。
其次,關于本詩的主題,如前所敘,是抒發對戀人的思念之情,而女性對戀人思念的情態,在李白的《怨情》“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和李清照的詞《鳳凰臺上憶吹蕭》“……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钡茸髌分?,都是以一種含蓄和內隱的方式曲折地表現出來的。
第三,與岑參并稱的盛唐著名的邊塞詩人高適,其詩作筆力雄健,氣勢奔放。代表作《燕歌行》有云“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后。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鐵衣借指出征的戰士,玉箸比喻思婦的眼淚,“遠戍”“應啼”由戰場寫到了閨中;二句“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一反前句人物描寫順序,先寫少婦,次寫征人,“欲斷腸”“空回首”,通過對主公具體形狀的描述,從戰事轉寫征人及妻子的兩地相思,幽怨纏綿,氣氛悲涼,將真摯美好的感情與不息的戰爭聯系在了一起,真實地再現了士卒在激烈的戰爭進程中內心情感的種種變化。
作品在重點書寫戰爭的同時,也突出征人和少婦彼此思念而不能相聚的苦痛,感人至深。與高適同時代的偉大詩人李白,他的五言古詩《春思》“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識路,何事入羅幃?!痹谶@首反映思婦內心獨白的詩中,首句點明了時令。次句“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笔闱橹魅斯b想丈夫想起回歸家園,與自己團聚的時候,自己已是因相思愁腸百結,容顏憔悴了。同樣,男女主人公之間纏綿悱惻的感情也是通過對雙方情思的描寫來完成的(“君”“懷歸日”,“妾”已是“斷腸時”。)到了宋代,豪放派首領詞人蘇軾在創作了大量的豪邁昂揚的詞作的同時,也寫出了同樣毫不遜色的婉約詞,代表作《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充分運分合頓挫、虛實結合以及敘述白描等多種藝術手法,表達了對亡妻的深深悼念,其中亦夾雜著自己的經歷感慨?!翱v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弊髡呦胂?,縱然是你我夫妻有機會相逢,你也認不出我了吧(我已經灰塵滿面,兩鬢如霜。)?夢里回到你常常坐的軒窗邊,(你我)相對沒有言語,只有一行行的熱淚。通過想象夫妻(南主人公和女主人公)會面時雙方的行狀,傳達出詩人對亡妻的懷念,也將夫婦二人深沉的感情渲染地淋漓盡致……這樣的例子舉不勝數。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古詩詞在表現男女間纏綿的愛情的時候,往往選擇從雙方情思的描寫下手。
綜上所敘,筆者認為,李商隱的《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的頸聯“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應理解為“(對方,女主人公)曉起攬鏡,只擔心因相思之苦而青春消逝、容顏憔悴;(“我”,男主人公)涼夜吟詠,也應因為心情悲愁而覺得月色凄寒、孤寂冷清。”這樣,情感雙方都入了詩,相思的感情隨著彼此的思念程度愈深了。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