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提到《花間集》常常引用到的句子,大家可以看到跟我們今天的流行歌曲的內涵是非常像的。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綠羅裙是女孩子穿的綠色的裙子,你記得這樣的一個綠色,你走到天涯海角,看到所有的草的顏色,都會愛憐那個草,因為你的愛是可以擴大的,會從綠羅裙擴大為“處處憐芳草”。
文學和藝術上的美,其實是一種擴大的經驗,我們不太知道在生命的哪一個時候,因為一種什么樣的特殊體驗,你的情感會擴大。也許對其他的人來講,草的綠色是沒有意義的,可是對這個人來說,草的綠色是他曾經愛戀過的女子的裙子的綠色,所以他會“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朱光潛的美學里一直認為美學的擴大意義其實也就在這里。這種現象很有趣,它不是對一個特殊經驗的執著,而是一個特殊經驗被記憶以后在生命的時間跟空間里的擴大意義。
從范仲淹的《蘇幕遮》看宋代男兒的家國情懷與柔軟深情
蘇幕遮 范仲淹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
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斜陽已經是一種無情,已經是一種時間的無限,你沒有辦法在花間留下晚照,所以斜陽是無情的。可是芳草也是無情的,芳草是在斜陽之外的空間的無限性,所以時間的無限性是人的第一個感傷,空間的無限性是人的第二個感傷。
這里是在講思念,這個思念是時間上的不可及與空間上的不可及,可是作者可以把我們現在分析議論的東西轉成這么優美的句子。其實我們在讀的時候,我相信很多人并不追究他的意思,我有時候問學生說“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是什么意思?他們好像講不清楚,其實我覺得無所謂,因為你在聽歌的時候,歌本身會傳達出那個很深的情感。
所以說,人類其實最深的兩個悲傷是時間的不可尋找,跟空間的不可尋找,也就是時間的無限性和空間的無限性。宋朝因為有一個理學的意境在背后,所以文人們都在碰時間跟空間問題。“斜陽”是一個時間的哀傷性,“芳草無情”又是一個空間的無限性。所以他用無情去稱呼斜陽跟芳草。
“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這么通俗的一個對于離家的情感,或者思念自己親密的人的情感,這種情感無論在歷史上,還是今天包括流行歌曲在內的整個通俗文化當中,都是一個重要的主流,一直沒有中斷的主流,可是它的起點是從宋朝那里開始的。
文學極品的情感往往一清如水,超越悲喜
江城子 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宋詞當中表現男女情感的內容,大多還是與歌妓之間的情感,它們或是感傷的,或者有一點浪漫的,可是與妻子的情感常常不見得是浪漫,它有著共同生活過的內容,因此里面有非常深沉的東西。
很少有人在文學創作里寫妻子會寫得那么好。寫歌妓可以寫得比較好,可是對妻子的情感難寫,因為它太平實了。它不是每一天要去弄得很花俏的東西,夫妻的情感不像情人的情感那么花俏,有時候連浪漫都沒有,只是共同生活過的一個平實的東西。
我們再從這個角度去看《江城子》,會有非常深的感觸,在生命經驗當中,這一類作品是最難寫的,它的情感深到你不太容易發現,它全部化到平實的生活當中了。
文學里的極品,其實情感多是一清如水,有點超越喜悅,也超越憂傷。“明月夜”、“短松岡”,每一年她的去世的時刻,在那樣的一個明月夜晚,在那個短短的長滿了松樹的山岡上,他們都會相見,而且大概是生生世世的見面。有點像電影里面的尾聲,“明月夜”、“短松岡”是一個擴大出去的意境。我們說蘇軾是一個天才,是指他在生命里面所經歷的某一種豁達性,使他不會拘泥于小事件,不會耽溺于其中,而是能夠把它放大。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中國文化史上女性情感的第一次表白
一剪梅 李清照
紅藕香殘玉簞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輕解羅裳”是非常女性化的字,講衣服、講皮膚、講很多身體上的感覺,常常是女性擅長的領域。相反對于男性來說,他常常在教育里面會被訓練到不能夠流露感覺,尤其在古代,比如做官或者貴族的文化當中,他最后變成了屬于社會性里面的一個角色,不太敢流露情感的這個部分。
“月滿西樓”,一個女孩子住在樓上,她在孤獨和徘徊中,盼望著“雁字回時”,冀望著月亮圓時人會回來,“月滿西樓”。這種表現方式在現在的通俗文化里經常被用到,像瓊瑤的很多東西都出自這些地方。“雁字回時,月滿西樓”非常女性,所謂的女性就是她含蓄,很多東西不直接講,用很象征的方法,很多的愿望、很多的期待,用這樣的方式寫出來。
“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對應著下面的“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或者“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首詞很有趣的是把一個東西分成兩部分了,而這兩部分里面有一種模棱兩可、不知道怎么辦,有一種放不下。
提不起放不下是可以變成一種新的美學的,這個其實就是女性文化的特質一一我們常常形容女性的情感叫做纏綿,纏跟綿都是沒有辦法一刀剪斷的,它就是牽連不斷的。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種情感你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怎么樣去把它排解都排解不掉。這里面可以看到李清照的才華,李清照最大的好處是她的詞來自生活當中,我覺得這是她最成功的地方,尤其是對于女性的文化生活,她很直接地把它們描述了出來。
在那個時代當中,一個女性要寫自己的內心情感不是容易的事,男人可以,男人假借一個歌妓去寄托一種思念,譬如說柳永常常做這種事,那沒有關系;而女性自己講就有一點違反婦德,可是李清照是用這個方法在寫的,大家會不會感覺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所以李清照的“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其實是文化史上女性情感文化的第一次表白,這么直接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