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歲啟蒙。一清早四五點鐘就被家人從床上拖起來,頭上蓋一塊包袱皮,堂兄抱著我到老師家里去。先向孔老夫子叩頭,再向老師叩頭。老師給我取了一個學名叫“任干強”,還教了我幾句三字經:揚名聲,顯父母,光于前,垂于后。我在“文革”時自我檢討名利思想的根源,說我四五歲受孔孟之道之害。
我的前一輩是從舊學開始,在我那一輩已經提倡新學,但我父親雖然是開店的商人,卻愛“附庸風雅”,結交了很多文人。正在他飛黃騰達的時候,家里接到黑社會的恐嚇信,我就被家人送到了廣州,讀了三年私塾。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就會用文言文寫文章了。我不識字前讀了大量連環畫,等到識字后,看了很多章回小說,小時最愛《濟公傳》,大概我小時就愛滑稽。
小學時讀四大名著,不愛看《紅樓夢》,我對婆婆媽媽的東西不感興趣。《三國演義》也是一定要諸葛亮出來之后才好看,看到諸葛亮死我就不看了。
我發現一個問題,讀那些翻譯過來的書,譯者翻譯得越賣力,我讀得越吃力。我讀羅念生的《希臘喜劇》和《希臘悲劇》,一字一句地讀得特別認真,結果上了當,越讀越糊涂。
因為它的注解特別多特別長,而且全都在書的后面,我前翻翻后翻翻,讀了注解就忘了故事里面講的什么。
等我做了父親,才體會到父愛
過去我總是講母親,不大講父親,因為他從來沒有抱過我。老式的父親回家問一句:“孩子好嗎?”“好。”那就沒他什么事了。
而且我父親當時更疼愛我哥哥,舊社會都最愛長子。
父親看戲或者旅游都帶哥哥去,我奶媽覺得我父親太偏心,但我不吃醋,我也愛我哥哥。我寫過一首詩歌《一個可大可小的人》,起因是父親帶哥哥去普陀山不帶我去,理由是我太小,可是臨走的時候他又說:“你長大了啊,在家要聽話。”我覺得很好玩,人忽然很小,忽然又可以很大。
我還寫過《大人有時候也很狡猾》。廣東人喜歡飲茶,但實際上廣東人最不會飲茶,就會吃。大人帶孩子到茶樓去,大人先給我們吃便宜的包子,然后等到上高級點心的時候,我們這些孩子已經坐不住,到處去玩了。
等我做了父親,才體會到父愛終究還是父愛。我現在住的房子是1942年父親為了我去大學方便用金條頂下來給我和母親住的。我一開始工作,他就說:“現在母親讓你養了。”實際上他還是暗中貼錢給我母親。
我的父親活到90歲,母親活到98歲,假使我對她更孝順些,她應該活得更長壽。
改名任以奇,當了半年新四軍
1940年,我念到初三時,決定和兩個同學從家里溜走去蘇北參加新四軍。因為出發的那天是10月17日,為了防止家里人找到我,我依照這個日期改了個名字叫“史以奇”,這次行動是文化部原國家出版局的局長王益帶我們去的,他說:“姓別改啦,就叫任以奇吧。”
那天一大早,我把書包放到我的同學草嬰的家里,晚上到外灘坐船,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蘇北。我記得當時還有日本人的崗哨,碉堡周圍用鐵絲網圍著,還吊滿了香煙罐,其實沒有幾個日本人,檢查也是裝裝樣子。
晚上我們就已經住進了新四軍的招待所,四處刷著標語:“當兵要當新四軍”。
我在那兒待了半年,作為一個中學生,我已經算是知識分子了,在部隊教唱歌,給他們布置俱樂部,編輯《戰士報》,宣傳新四軍思想。半年之后,因為生病又回到上海。
1947年的時候,上海的公司紛紛搬到香港,父親也有這個想法,而我是惟一一個可能繼承他事業的人。但我是跟著共產黨走的,不想讓他把資產移到外地,所以我們就一直留在了上海。
到老都是個饞嘴貓,母親叫我“脫底棺材”,花錢一分不留
我很愛吃,說起吃,我太有得說了。到老都和小時候一樣,是個饞嘴貓。“文革”期間,“打倒中國的馬爾夏克任溶溶!”(馬爾夏克,蘇聯兒童文學奠基人——編者注)的標語刷在我天天要經過的路邊,鋪天蓋地的大字報貼滿少兒出版社,我也視若無睹,胃口照舊好得很。現在的上海餐館比不上從前,很多廚技都失傳了。
“吉美”曾經是上海很好的一家餐館,是一個美國人開的,公私合營的時候,美國人回國了,店也不要了。店里職工把它承包下來,成為小業主。但是后來改造小業主,結果一個很好的廚師擺攤幫人炸大餅油條,我一直吃他做的菜,他是經歷了多少年才學會這些廚藝。我特別替他可惜,也替國家可惜。
母親叫我“脫底棺材”,意思是說花錢一分不留,有點錢就呼朋喚友地請客,一進餐館門就忘乎所以。“文革”的時候,紅衛兵來抄家,看到我的存折上只有1塊多錢,以為我轉移了財產,還開會把我押到凳子上批斗。因為我那時候的工資有140多元,算高的了,而且我還有譯書稿費。前幾年還有一位老同事跟我說:“那一回你裝得真像。”我說我真的是把錢全花光了。我過去總覺得“千金散盡還復來”,現在老了,知道錢不一定會再來,不敢亂花啦。
我現在也很驚訝自己翻譯了那么多書,不過這是因為我翻譯的都是很薄的兒童讀物,人家的一本書,我可以變成100本。
其實我最早動手寫東西并不是兒童作品。剛回到上海時,看了左拉的小說《屠場》之后很感動,就把它改編成劇本,它講的是一個工人因為到處碰壁最后變成酒鬼的故事,我還用上了我父親常常說的一句話:“富貴心頭涌,貧窮懶惰眠。”后來一個朋友說他們想拿這個劇本去演出,結果這個朋友家失火把我的劇本也燒掉了,燒掉之后我跟成人文學就不搭界了。
我要感謝姜椿芳先生,時代出版社成立之后,他知道我曾經跟草嬰學俄文,后來又找老師學過,就要我翻譯俄文書。然后,有一個編《兒童故事》的同學知道我搞翻譯,就向我約稿。我跑到外文書店去買書,看到迪斯尼出的書,覺得它們畫得太美了,我就買回來,陸續翻譯,越譯越覺得有意思,我很感謝迪斯尼。
1949年后,我就好像成了兒童文學的專門人才,但在“文革”前我翻譯的一直都是蘇聯兒童文學。按照歐美的觀點,蘇聯兒童文學在過去是政治工具。但我還是覺得蘇聯兒童文學是很有成績的,因為蘇聯兒童文學有一個很好的開山祖,就是高爾基。
最初,我是搞創作的,不過吃了大批評。我寫《媽媽為什么不去開會》,講的是哥哥打妹妹的頭,把妹妹打哭了,媽媽要忙著照顧小孩子,所以沒有去學習,幾個孩子決定以后不吵鬧了,讓媽媽去學習。少年報社把我叫去,勒令我檢討,說這首詩登出來之后,有老師寫文章提意見:“兒童隊員怎么能打妹妹?”
我感到最得意的一件事是翻譯了《木偶奇遇記》,我非常喜歡這本書。你說兒童文學沒有教訓,這本書里全是教訓,比如:病了要吃藥,不吃藥會死掉,死了抬出去;不能說謊話,說了鼻子要長長……但是它的故事太有趣了。
有一句廣東成語,對我很受用:“摔倒了也抓把沙子。”《木偶奇遇記》是意大利文的,我學意大利文是在“文革”初期覺得無聊才學的,“文革”后期,電臺開始教日文,我又跟著學日文,白天關牛棚,晚上回來學外文覺得很快樂。我很狡猾的,那時我借日文書就先借日本革命作家的書看。這兩門語言到后來都用上了。
我不想返老還童,我才不要當現在的小孩子,他們不快樂
從事兒童文學工作,對我一生是最大的幸運。我的性格深刻不了,干別的工作不會像做兒童文學工作那樣稱心如意。我愛看喜劇,越來越不喜歡看悲劇,現在連卓別林的電影我都不愿意看。
悲劇可能更接近現實吧,但讓別人去寫悲劇吧,它不關我的事,我總希望團圓。尤其是給孩子看的書,還是讓美好多一些吧。苦難他們將來會受的,不要讓他們小時候就對人生充滿恐懼感。
我不想返老還童,我才不要當現在的小孩子,他們不快樂,沒有我小時候快樂,被管得太死了,各種功課我想想都害怕。現在每個孩子好像都要成龍,哪有那么多龍?我覺得一生就要快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