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的文明史是5000年的話,那么第一次文明轉折發生在4000多年前的大禹治水時期,這是我們從散漫的遠古社會邁入國家文明的第一次文明大轉折。第二次文明轉折從夏到秦,歷經春秋戰國五六百年,秦帝國最終從分治的國家文明發展到、跨越到統一的國家文明,即:秦帝國統一中國文明是中國文明第二次大的歷史跨越。
秦帝國統一中國有兩大功績:第一,它從政權意義、從疆域意義上統一了中國;第二,它統一了中國的文明。對于后者,我們很少認識到它的重要性。我們既往學歷史的時候都有一個普通的認識,即秦統一了中國,這個說法是比較籠統的。實際上,最本質、最深刻的層面就是秦統一了中國文明,所以在秦帝國時代,我們華夏民族的文明完成了第二個大的轉折。
當下,我們要為中國爭取文明話語權。但問題在于,我們自己對自己的文明,沒有一個理論性的說法,對中國文明史的最大坐標說不清楚。因為我們對國家歷史的認識充滿了問題人物、問題事件,在所有的問題上我們都沒有歷史共識。俄國對彼得大帝,美國對華盛頓這樣的人物基本是沒有社會爭議的,他們認為這是文明創造時期、發展時期最大的歷史坐標。但是我們呢?在中國說秦始皇是我們統一文明正源的坐標,有多少人承認?說孔子、儒家是我們唯一的、重大的文明歷史坐標嗎?顯然也是有爭議的,而且爭議已經越來越多。這也就是說,對任何一個人,以及包括社會分歧等等,我們國家,我們民族一直沒有錘煉出我們民族、文明的核心理念。因此我們對于國家利益、民族利益在外交場所往往也說不清楚。實際上,中國文明的核心理念,如果我們從研究的意義上認真去總結,很多東西都恰恰隱藏于現實之中。比如中國人的天下意識和政治上的大公理念,就是我們政治文明中極其重要的一個價值理念。
要剖析中國文明史,總結其核心理念,首先要回到第二次大轉折的源頭——秦文明,實事求是地研究思考。
概而言之,秦文明在中國歷史上遭受了四大扭曲。總體上可以說最大的扭曲是“暴秦論”,流傳了幾千年。“暴”包括了所有方面,是2000多年里被演化得最大的一個定論。一說秦就是暴秦,而實際上對秦的非議、否定具體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經濟盤剝,二是法治殘苛,三是專制主義,四是落后文明,其中值得一提的是,第二點指責歷史最為悠久,流傳也最廣,簡直就是板上釘釘的史實。
所謂秦之法治殘苛說,即認為秦的法制是殘酷的、苛刻的。這個指控下邊有幾條論據:一個論據是認為秦“凡事皆有法”。對現代社會來說凡事皆有法是立法進步的表現,但因為中國漢代以后獨尊儒術開始,儒家以自己的史觀審視歷史,認為立法多這就是一種不好的表現,把人民的手腳捆住了,所以“凡事皆有法”被當作秦法暴虐、殘酷的一個論據。另一個證據就是秦法任用酷吏。第三個支持法治暴虐的論據是秦帝國時代的犯人非常多,“赭衣塞路”。最后結論是秦法是殘苛的。這些論據不無道理,但也有失偏頗。作為一個法學專業出身的人,我愿意對秦的法治狀況多說幾句。
商鞅認為一個國家是不是法治社會,是不是唯法是從,不決定于立法多少,而在于能否執法
鴉片戰爭以后,雖然我們對秦文明不斷地有重新認識、重新研究這樣的思潮出現,但是總體上來講,系統性遠遠不夠,無論哪一個方面的系統性都遠遠不夠,尤其是用新的文明理念去重新審視它,系統地論述它,正面地呈現它也都不夠。
比如秦法殘酷說在法學界也十分流行,而且更發展出一種基礎理論,說中國古代就沒有法,秦代的法不是法。我認為這就完全缺乏歷史主義的理念。《商君書》中的全面法治理念至今還有極大的啟迪意義和歷史參考價值。
商鞅不僅有立法思想,有法以愛民的思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司法思想。商鞅認為一個國家是不是法治社會,是不是唯法是從,不決定于立法多少,而在于能否執法。漢代以后,各個朝代的法制意識越來越墮落,僅僅把法律認為是刑法、懲罰,對法制本身的理解越來越狹隘化,所以對于法制在全面規范社會生活中的意義和作用也產生了極大的誤解。
而商鞅就認為司法本身要比立法重要,秦帝國的法官都是精通業務的專門法官。“法官”這個概念是《商君書》里明確提出的。當時秦帝國從中央到地方到郡縣都配有法官,中央配三個法官,郡縣配一個法官。法官的職責,第一是監督法制的執行,第二專門給人民和官員回答法律疑難問題,也就是說老百姓有了糾紛,要到官府去查證法律。
這對于現在來說也許覺得平常,對它偉大的創造性已經難以理解。如果回顧春秋戰國變法的第一波浪潮是要求公開法律,就應該知道商鞅變法確立了法官制度,對于當時的人民具有何等重要的意義。而且商鞅主張立法中法律條文一定要通俗易懂,“凡智者能知者,不可以為法,人未必智;凡賢者能知者,不可以為法,人未必賢”。法律的語言一定要是大眾聽得懂的明白話,使人人知道法律,能夠避禍趨福等等。
而且商鞅對司法還有一個明白的、清晰的論述,《商君書》就明確表示:“國之亂也,非其法亂也,非法不用也。國皆有法,而無使法必行之法。”意思是凡是國家的動亂都不是法律引起來的,下面一句是最重要的思想:凡是國家皆有法律,任何國家都不可能制定一種法律使法律自己行動起來去制裁社會。法律不是機器,它是要靠人操作的,要靠政府所有各層級的官員執法的。
法律不能自動運行起來,法律必須靠人才能運行起來,所以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做到使法律自動運行,所謂立法者永遠都不可能達到使法律自動運行起來的境界和地步。所以國家要達到大治的境界只有法必明,令必行,這樣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所以商鞅重視司法遠遠重于立法,當然這有一個大的前提,首先確立正確的、符合潮流的法制體系,然后司法才成為最重要的東西。判斷一個國家、一個時代是不是法制時代,基礎是看立法,但是現實的、最直接的條件一定是看司法。這也就是說司法不成熟,或者說國民意識不成熟,這個國家距離法治社會還比較遠。
當下,我們在立法上可以有完備的法律體系,但是我們走向法治社會的路還有很長,就是因為我們的司法制度不成熟,因為我們國民的法制意識不成熟。在商鞅變法時代,商鞅對司法的意義就認識得很清楚了。如果我們簡單地指控那個時代的法制狀況,而不顧事實,那我們對秦是絕對的扭曲。
所以,秦在中國歷史上的文明地位我們用一句最確切的話來說,就是它創建了我們的統一文明,使我們的原生文明在秦帝國時代達到了最高峰,從而奠定了我們統一文明的根基,直到今天我們中國要往前走,秦帝國文明的光明仍然照耀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