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鐵與火總是和剛烈、豪放乃至粗糲、暴戾相聯系,任何事體或物件,一旦加之以鐵與火,那將意味著什么?這似乎無須多說。然而,大冶育靈,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賦予。就有人將百煉鋼鐵化作繞指柔筆,烈烈火焰調為淡淡水墨。于是滿幅纖細,萬種風情,在鐵與火的燙印之中浮現于畫面之上。這種工藝性創制,我特意為之命名為“柴氏鐵印燙版畫”,它的發明者就是河北知名畫家、詩人柴立波。他創作的鐵印燙版畫現在已是蜚聲海內外。其作品《難舍人間情》曾獲新加坡“醒獅杯”特等獎,世界華人藝術展銅獎;《七月流火》獲河北省“群星獎”的藝術成果獎;《天音繁繪》獲美國紐約“世界和平藝術大展”銅獎;其生肖作品在東南亞、日本等地深受歡迎,被許多畫廊和私人收藏,國外出版畫冊明信片十余集。
我之所以特別強調柴立波的這種創制為“柴氏鐵印燙版畫”,是因為它的確是一種不同于一般的燙版畫的另類創制。
如果單說燙版畫,其實并不稀奇。早在我國秦漢時期,就有一種烙畫在中原一帶流行。據史料記載,西漢時便有烙花工匠李文被譽為“烙花王”,漢光武帝曾將烙畫列為貢品,到三國時期烙花工藝品更是大為流行,后來還出現過燕山派(今河北地區)、金陵派(今江蘇地區)。一種藝術能夠達到分宗立派的地步,足以證明了它的輝煌與繁榮。只是到近代以來,由于國難頻仍,戰亂迭起,百姓民不聊生,民間藝人流離失所,燙畫也難逃瀕臨滅絕的厄運。新中國成立后,國家非常重視發展傳統民間藝術,燙畫藝術也獲得了新生。政府組織流散藝人成立了工藝美術廠。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在北京召開的群英會上,包括燙畫藝人在內的模范代表受到周恩來總理的宴請。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烙畫藝術作為獨具特色的民族文化遺產受到保護和弘揚,現在,燙畫已經作為一種文化產業得到空前發展,不僅在國內熱銷,而且出口日本、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等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
但是,上述所談論的燙畫并不是本文要介紹和評論的燙畫;換言之,柴立波創制的鐵印燙版畫具有不同于古今所有燙版畫的獨家法門。這主要體現在以下三點:
第一是獨具一格的工藝。我們知道,歷史上的燙版畫,也稱為火繪、火筆畫、火針刺繡等。早期的燙版畫是烙畫者以鐵針為工具,在油燈上炙烤進行烙繪。隨著時代的發展,制作工藝和工具不斷改革,如,在工具使用上由“油燈烙”發展為“電烙”、乃至“激光烙”;燙畫的種類已經發展到十多種,如,PET燙畫、柯式燙畫、熱升華轉印燙畫、金(銀)蔥燙畫、發泡燙畫、數碼轉印燙畫、熱固燙畫、硅膠燙畫、夜光燙畫、鐳射燙畫、亮面燙畫、啞面燙畫、七彩珠燙畫等。但其工藝在本質上沒有變化,即運用煙熏、火烤等技法,利用碳化原理通過控溫技巧,以燒烙痕跡代替筆墨的勾、皴、染,在竹木、紙、葫蘆、絲織品、皮革、織毯、膠合板等材料上勾畫烘燙出人物、山水、花鳥蟲魚等各種各樣的圖畫。這種燙版畫萬變不離其宗,都是用不同的“筆”在各種載體上“畫”出來的。不過是將單一的烙針或烙鐵改為大、中、小型號的專用電烙筆,先進的電烙筆甚至可以隨意調溫、配有多種特制筆頭,從而使這一古老的創作方式具備了前所未有的表現能力。
但是柴立波的鐵印燙版畫不是用“筆”畫出來的,而是以各種不同的金屬零器件在火上燒烤加熱后直接放到紙上,以金屬自身的燙印痕跡構成畫面,換言之,是用金屬件印制而成的。如果說,以往的燙版畫都依然屬于手繪藝術,那么,柴立波鐵印燙版畫根本就不是以手執“筆”繪制的,而是用火鉗子夾著加熱到一當溫度的各種類型和尺度的鋼鐵部件擺放燙印而成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更接近于篆刻印章藝術。所以,我認為稱之為鐵印燙版畫更為貼切,更能夠彰顯柴立波的獨創價值。
第二是不一樣的技術精度和文化底蘊。我們知道,烙畫一直被視為民間藝術,從事烙畫的人基本上都是民間藝人。其中雖然也涌現出一些大師級的工匠藝人,但毋庸諱言,大多數民間藝人由于文化水平不高,沒有經過嚴謹的藝術教育和訓練,有的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素描,雖然有一點白描的架勢但往往連最基本的抓形都不會,其烙畫也就是用拓稿的形式在木板上拓印出來再用烙鐵描繪,一件烙畫作品是用這樣的手法搞出來,其藝術水準是可想而知的。我們絕不否認民間藝人和民間工匠的創造性,尤其是他們那種天真未鑿、率性而為的展示,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但是另一方面,“難能為美”也是一條藝術規律。藝術是應該有一定難度的。這個難度不僅必須以一定的技術為基礎,如造型、色彩、夸張、變形等等,還要以一定的文化為底蘊,如文學、哲學、史學等等。作為技術基礎是需要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刻苦磨練,作為文化底蘊更是不斷研習積淀才能夠化為內在的精神。而這些對于那些被柴米油鹽等生計問題所圍困的民間藝人和工匠來說無疑是不現實的,所以我們也不可以提出這樣的苛求。
但是柴立波不屬于民間藝人。首先,他曾經是一位專業畫家。青年時代就師從我國著名畫家劉生展專攻人物花鳥鞍馬,只是后來一心鉆研鐵印燙版畫,遂沒有向傳統水墨畫方面發展,而是將所掌握的中國畫的功底用在了鐵印燙版畫的創制上。比如,他將鐵件的溫度視為水墨的濃度,有一套濃淡干濕的把握;將鐵件的壓力視為毛筆的力度,有一套輕重急徐的講究。其次,他是一個文人。在他身上不僅具有濃厚的文人氣質,更重要的在于他是一位貨真價實具有文學生產力的文人。他在作家出版社出版過詩集一部、散文集一部。兩部作品全都獲過獎。最后,他還是一位學者,曾有研究元中都的學術文章在國家級的刊物上發表,在學術界有一定的影響。正是這種文心畫意使其鐵印燙版畫具有了完全不同于民間藝人燙版畫的藝術水準和文化底蘊。
第三是臻于極致的美學風格。柴立波鉆研鐵印燙版畫已經有三十多個年頭。古人講十年磨一劍。用三十年的功夫可以磨練出什么樣的寶劍?我曾有幸反復品鑒于他的諸多作品,百感交集之際歸結為三大蛻變之妙,即粗豪之極歸于纖細,剛烈之極歸于親和,老道之極歸于稚嫩。
粗豪之極歸于纖細,是指柴氏鐵印燙版畫的工藝流程蛻變之妙。走進柴立波的畫室,或曰工作室,印入眼簾的、礙手礙腳的,到處都是形態各異、大小不一的金屬零部件,甚至還有老虎鉗、打鐵用的鐵砧子之類頗為粗糙的工具,簡直就像是進了什么器械修理部。無論如何也難以和藝術沾上邊。特別是你若有幸欣賞他創作鐵印燙畫作品的過程,則一定會嘖嘖稱奇。因為那些粗楞格糙的金屬器件燙印出來的卻是十分纖細唯美的畫面。
剛烈之極歸于親和,是指柴氏鐵印燙版畫的風格蛻變之妙。在我想象中,烈火自然不免有一種火氣,而金屬則多少存在一種“煞氣”,二氣相加,正所謂“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創造出來的東西一定是剛烈的、威嚴的,就像先秦的青銅器,有一種獰厲的美。然而,柴立波的鐵印燙版畫卻在鐵與火的雙重“熔鑄”之下,卻是蛻變的風姿綽約、和藹可親。其秘密正在于以一種圖案美、裝飾美的意味將火氣和煞氣給消解了,使原本是極具張揚性和力量感的東西幻化為含蓄、溫潤,甚至多少有點嫵媚。比如那些以十二生肖為題材的燙畫,一方面具有一種活生生的、動感的、富有生命暗示和表現力量的美;另一方面又是那么方圓適度、憨態可掬。
老道之極歸于稚嫩。是指柴氏鐵印燙版畫的藝術手法蛻變之妙。從柴立波的《十二生肖》系列鐵印燙版畫中,可以窺見其創作手法是哦一種熔鑄古今而自成一家。比如,豬、牛等生肖燙版畫顯然吸收了中國青銅器的方整挺拔的外輪廓線條,同時有借鑒了漢代霍去病墓石雕虎造型的渾厚質樸,而馬和龍等生肖畫又引進了漢代瓦當和畫像石的表現手法。這些都足以說明柴立波對中國傳統工藝技法是有十分到位的把握和深刻的了解的。但是整體上給人的感覺卻又顯得十分稚嫰,所有的動物都像是幼仔,有一種毛茸茸、憨呼呼的韻味。我們知道過分的老道極易滑入油滑的深淵,但柴立波卻以一種對“度”的恰到好處的把握,將自己由老道復歸于嬰兒。這的確是一種難以企及的境界。
綜上所述,柴立波的鐵印燙版畫深得“太極氣韻”之妙,即在一種陽剛與陰柔的雙向運動過程中,將陽剛化解為陰柔的內在生命氣息,轉而以陰柔的風貌表達出對世界的溫馨情懷。記得《水滸傳》里不少梁山好漢喜歡在頭上插花,如小旋風柴進、雙槍將董平、菜園子張清、活閻羅阮小七、小霸王周通、矮腳虎王英、金眼彪施恩,還有一枝花蔡慶等。人們熟知,歷來只有仕女簪花,至于武士插花,所為何來?筆者從審美心理的角度來審視,這正是一種俠骨柔腸的喻示,是血與火的婉約吟誦,從中意義上說,柴立波的鐵印燙版畫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