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的“斯密問題”
經濟學的祖師爺亞當·斯密,一生留下了兩部巨著,即《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簡稱“《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西方有些學者,據稱在這兩部巨著的字里行間“發現”了基礎觀點的矛盾,斯密有“問題”了。在他們看來,斯密這位經濟學的祖師爺,也是經濟學最早的“問題大爺”。
所謂的“斯密問題”,是指兩部巨著對于基本人性的認定不同而帶來的兩部書之間的矛盾關系。《國富論》中對基本人性的認定是“利己”,而《道德情操論》中的基本人性認定,則是在同情心基礎上展示出來的仁慈心、正義感等某些“利他”的規定。一個是自私自利的“威尼斯商人”,一個是無己利人的“白求恩大夫”,近乎極端性的人性反差,支撐起了兩部相互矛盾的傳世之作,這自然就是“問題”了。加上斯密自己并未就兩本著作之間的關系,留下任何明晰的文字解說,“斯密問題”就在后人的紛紛議論之中,綿延至今。當然,這創造了學者們大量的“就業機會”。
那么,在這兩部著作之間,斯密真的存在人性認定上的內在矛盾,從而確實有個“斯密問題”嗎?
斯密是一位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學者。從他的學術性格推理,他不大可能在這樣兩部一生為之奮斗的偉大著作之間,留下如此明顯的矛盾關系。誠然,我們這樣的推理并沒有足夠大的說服力,證明有沒有“斯密問題”,還得回到這兩部巨著之中去,關鍵是得出對《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基本觀點的正確理解,特別是對貫穿于兩書的基本人性認定的正確理解。
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的那樣,這兩部巨著并沒有就基本人性規定進行系統的論述,斯密談到“利己”或“自愛”,還有同情或憐憫等原始的人性認定,或寥寥數語,或以故事案例闡述。如果我們不費力梳理,似乎不足以清晰化兩部著作在人性問題上的關系。顯然,這在很大程度上成為“斯密問題”出現的催生劑。
其實,“斯密問題”也沒有復雜到難以判斷清楚的地步。
在這兩部巨著里,斯密關于人性是“利己”或“自愛”的論述,雖然分散,但因為文字還是較多,所以人性成分論是深入人心的。特別是在《國富論》里,全書就彌漫著人性“利己”或“自愛”的底色。就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斯密是人性“利己”或“自愛”的論者。然而,是不是在斯密的思想里,人性就是如此簡單?當然不是。
就在《道德情操論》的開篇里,斯密明確指出,“同情”這一天然的人類情感,完全不同于“自私”,它也是人類的本性成分,它與“利己”或是“自愛”甚至于“自私”的人性成分,共同構建了人的基本屬性。因此,我們更肯定地說,斯密是一個人性復合或是復雜論者:人是利己或自愛的,又是具有同情本質的—“無論人們會認為某人怎樣自私,這個人的天賦中總是明顯地存在著這樣一些本性,這些本性使他關心別人的命運,把別人的幸福看成是自己的事情,雖然他除了看到別人幸福而感到高興以外,一無所得。這種本性就是憐憫或同情,就是當我們看到或逼真地想象到他人的不幸遭遇時所產生的感情。”“這種感情同人性中所有其他的原始感情一樣,絕不只是品德高尚的人才具備,雖然他們在這方面的感受可能最敏銳。”
在本書后面的論述里,我們還可以讀到斯密這樣堅定的說法:“同情在任何意義上都不可能看成一種自私的本性。”同情,“這根本不是自私”,“據我所知,從自愛推斷出一切情感和感情,即聳人聽聞的有關人性的全部闡述,從來沒有得到充分和明白的解釋,在我看來,這似乎是源于對同情體系的某種混亂的誤解”。在這些論述里,斯密清晰地將人的“同情”與“自愛”“自私”等并列為人性的不同成分。
既然斯密是人性的復雜論者,《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從不同的人性成分角度來討論經濟運行的最佳制度選擇,以及建立在人的同情心之上的社會生活和諧,就是很自然的事情。兩部著作之間并沒有存在任何人性認定上的矛盾關系,“斯密問題”是不存在的。如果說,在一個人身上,既存在“利己心”,又存在“同情心”,這是一種人性的內在矛盾,那么,斯密也只不過是將這種矛盾,通過他的研究展示在不同的著作中而已。換言之,如果說“斯密問題”真是一個問題,那也是存在于現實人身上的問題,是人自我的內心沖突和對立,而不是存在于斯密兩部著作之間對于人性的認定問題。
在這里,我想,美國經濟學家科斯在研究和分析“斯密問題”之后得出的結論,是比較準確的,也代表了許多學者對“斯密問題”的看法。他說:“通常,人們錯誤地認為,亞當·斯密將人視為一個抽象的‘經濟人’,他只單純追求自身利益。但是,斯密不可能認為將人看做一個理性的效用最大化者的觀點是合理的。他認為,人實際上受自愛主宰,但并非不顧及別人;人能夠推理,但未必以這種方式達到正確目的;人僅僅是透過自我欺騙的面紗來感知自己活動的結果。”(參見羅納德·H.科斯:《論經濟學和經濟學家》,格致出版社2010年8月第一版)在這段話里,一方面,科斯批判了人們認為斯密人性觀只是“利己”或“經濟人”的看法;另一方面,他總結了斯密的復雜人性觀:利己又顧及他人,有理性但對于目的而言理性有限,還容易感情用事包括自我欺騙地高估自己。
人啊人,那就是一個屬性復雜的靈長生物!斯密發現并在兩部著作里展示了復雜人性的兩面,提出了人類經濟制度和社會生活的選擇建議,何矛盾之有,何問題之存啊!
我們的“斯密問題”
在西方“斯密問題”爭論中,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是,不少西方學者亦否定“斯密問題”的存在,同樣認為《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之間并不存在人性認定上的矛盾,但他們認為,斯密是單一“利己”人性論者,而不是復雜人性論者,兩部著作不矛盾是因為它們都是以“利己”的人性為基礎的。
更具有特別意味的是,西方世界的“斯密問題”到了中國,東方世界的解說雖然有所不同,卻落入了“斯密是單一‘利己’人性論”的窠臼之中。這也就是我們的“斯密問題”。
中國許多學者對于西方的“斯密問題”持明確的否定態度,認為這是某些西方學者的主觀臆造,大有“借他人的燒酒,澆自己心中塊壘”的意味—拿斯密說事,表達自己想要說出來的觀點和意愿。這些學者認為,斯密在《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兩部著作中,關于人性的認識是一致的,即都認定人性是“利己”的,或者說認定“利己”的人性是最基本的,因而兩書在人性問題上并不矛盾。說到在《道德情操論》中斯密關于“同情”這類人性的東西,這些學者認為,這要么是處在次要地位的人類情感,要么就是在人類“利己”本性的基礎之上產生出來的(可參閱:《經濟學家的道德追問—亞當·斯密倫理思想研究》,王瑩、景楓著,人民出版社2001年11月第一版)。
有些令人不解的,是《道德情操論》(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的譯者序言,花了較大篇幅來證明“斯密問題”的不存在,卻完全沒有就本書中斯密關于人性“同情”的成分,給予任何正面的解說,而是將其算不得十分巧妙地,隱化到《國富論》關于人性是“利己”的規定之中去了。可見,這些學者在否定西方“斯密問題”的同時,將斯密的復雜人性論,強行地歸依到了“利己”的單一人性論上,活生生地制造出了具有某些中國特色的“斯密問題”。
那么,中國的“斯密問題”存在嗎?回答當然是否定的。只需要重復一下前文中討論和引用過的斯密論述,以及美國經濟學家科斯的研究結論,我們就可以完成這里的否定。不過,為了強化否定的力度,我想再列舉一位偉大的經濟學家關于“斯密問題”的看法。
199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瑪蒂亞·森,在其著作《倫理學與經濟學》中,對現代經濟學割裂開經濟學與倫理學的內在關聯,只認定人性的“利己”規定,給予了嚴肅的批判。在追根溯源的思考中,他對“斯密問題”進行了認真的分析和研究,結論是,斯密毫無疑問是人性復雜論者。“斯密問題”的不存在,是因為兩部著作恰恰是從人性的復雜角度來討論的,經濟學和倫理學在人性問題上是同源的,兩部著作里都有復雜人性的體現,只是兩者的分工不同,從而人性的論述角度與輕重不同而已。現代經濟學人為地、帶有偏見地割裂開來了斯密對于人性的全面認識,導致現代經濟學只有“經濟人”而日益成為一門貧困又貧乏,甚至傷害現實社會和經濟生活的有害學科。他還以人類社會的饑荒為例,控訴了建立在單一“利己”人性基礎上的現代經濟學的“惡”。阿瑪蒂亞·森的觀點不可謂不深刻。
談到中國的“斯密問題”,在我看來,最重要的,還不是完成這個否定,而是為什么會產生中國的“斯密問題”,以及中國的“斯密問題”在中國社會里,究竟意味著什么樣的社會普遍意識認同。
中國“斯密問題”產生的重要原因之一,很顯然,是我們對于斯密和他的作品了解和理解不夠。坦率地講,對于一般的經濟學學者而言,中國許多熟知《國富論》者,并不怎么了解斯密的《道德情操論》,理解當然就談不上了;在知道一些皮毛的情況之下,不少學者容易得出“人云亦云”的結論。而恰恰對于《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都有所了解的中國經濟學學者或是跨越經濟學和倫理學的學者,又受歷史的意識形態影響,認為人性完全屬于歷史范疇,一定歷史環境下的社會制度,決定人性的一切。斯密是處在自由資本主義時期的資產階級思想家,那時的歷史環境下,人性更趨向于“利己”或“自私”。斯密為維護資產階級的利益,提倡自由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制度,發現并認定人的“利己”本性是自然的,合乎歷史情理;而發現和認定“同情”類人性規定,進而認定仁慈、正義等“利他”情感,還加以肯定和張揚,那只能是依附在“利己”基本人性之上的,并非人性中最基本的成分。一言以蔽之,只要撕開在《道德情操論》里看到的資產階級思想者溫情的面紗,就會發現里面人性“利己”或“自愛”,甚至于“自私”的丑陋本性。這樣一來,斯密就在中國不少學者們的視野里,人性認定單一化了。
中國“斯密問題”的存在和傳播,中國社會便相對普遍地認定,斯密是人性單一“利己”或純粹“經濟人”之說的祖師爺。中國改革開放前,這種學說與我國的經濟制度格格不入,我們也就長期地將斯密的理論學說,封閉在范圍很小的課堂和研究室里。他的著作雖被譯出,卻印制成供學者們批判參考的內部用書。中國改革開放之后,對于市場經濟制度的推崇和實踐,我們又陡然將斯密抬高到無與倫比的至高地位,并在基本沒有“道德情操”關聯的格局下,將斯密單一“利己”的人性規定,極端化成了某些政策和具體制度建設的理論依據。中國的“斯密問題”隨著中國經濟社會的轉型,便從簡單的“被拒絕”,到了今天簡單的“被崇拜”。甚至于可以說,人是單一“利己”的人性規定,已經成為我們社會幾近共同的意識認同。我想,斯密若是看到中國社會對于人性“利己”意識認同的如此戲劇性變化,特別是自己的豐富思想在中國簡單化處理之后,會有如此地位上的巨變,一定會驚訝得不知所措。
我們的“斯密問題”和我們的問題
無疑,對于我們,更重要的在于中國“斯密問題”的社會意識認同,會在何種程度上影響到我們現實的社會和經濟生活。
人類社會的歷史表明,任何一種意識認同成為社會普遍的存在之后,這個社會的運轉就在不知不覺之中,受到如此意識認同的操縱和控制。自從中國的“斯密問題”對于“利己”人性的單一化肯定,一步一步地走入中國改革開放的進程后,從社會管理的制度和政策制定,到日常的經濟生活運轉,整個社會對于“利己”的言行,便從改革開放之初的試探,演化到認可,在演化到贊許,直到演化成今天頂禮膜拜的信仰—我們社會以往還較為溫和的“利己心”,最后演化成了時下非常劇烈的“自私心”了。由此而來的社會現實是,貧富差距迅速拉大到了國際警戒線邊緣,社會人際關系日益緊張,欺詐行為無孔不入,基本道德意識急劇弱化,社會治理成本大量增加。所有這些,都源自“利己”或“自私”人性的極端張揚,它們甚至于在動搖以“利己”為前提的市場經濟制度的基石了。中國的“斯密問題”,對于我們社會和經濟生活的影響,無論如何說都是巨大驚人的。
面對這些問題,我們社會的管理者一直都在尋求解決之道。然而,單一“利己”人性的意識,在我們社會里已經有了相對普遍的認同,就是一些社會管理者,也在很大程度上具有了這樣的深層意識。在針對現實社會和經濟生活問題來制定某些具體制度和政策時,他們更多地訴諸于人們“利己”的人性規定,試圖通過工程技術性的手段,通過利益、權力和聲譽等的正負激勵,或是通過強制的法律法規制度工具,引導社會和經濟生活走向和諧的秩序,縮小貧富差別,緩和社會人際關系,減少欺詐行為;卻很少訴諸人類本性里天生就具有的“同情心”,以及由此而來的善意、仁慈、正義感等人性成分,加以大肆的張揚,渲染那些具有“利他”成分的社會美德,使得我們社會的管理,部分地成為社會每個成員的自我管理和自覺行為,在減少社會管理成本的同時,提升整個社會的道德感和幸福感。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的社會的確需要深層的思考,而不僅僅是被強大的既有意識認同驅使得不知所以然。當然,我們更需要在思考清晰之后,采取實實在在的行動。
舉例說,治理社會酒后駕駛的問題。我們擁有先進到世界一流的監控設施,我們有準確測量血液里酒精含量的精密儀器,我們時不時又有交警集中治理的夜間行動,我們還有抓到酒駕后嚴厲的處罰制度,甚至還有媒體曝光、所在單位追加處罰等關系到當事人社會名聲及面子的手段。應當說,所有這些治理工具的運用和治理制度的實施,都是有意義的,也有作用的。然而,所有這些辦法,都是從“人是‘利己’的”人性規定出發的,技術手段也好,處罰制度也罷,還有社會名聲的貶損,無一不是運用駕駛者對于自己權力、利益和名聲的“自利性”或“自私性”關心,來威懾所有的駕駛者不要酒后駕駛;卻沒有基于人類本性里的“同情或憐憫”成分,通過張揚和渲染對他人生命權力、利益和名聲的關心,喚起駕駛者內心本就有的某些“利他”本性因子,贊頌和鼓勵駕駛者的道德實踐,讓駕駛者自覺自動地不酒后駕駛。
僅僅是從經濟學的角度看,訴諸“人是單一‘利己’的”人性規定而來的社會治理選擇,耗費的成本是大大超過訴諸人性復雜論而來的社會治理選擇的。這是因為,后者將喚起人性的豐富內容,在廣泛的社會和經濟生活里,創造出社會管理和個人自我管理的雙重空間和價值,至少,也會減少社會管理和個人自我之間的矛盾和對抗,減少社會管理的成本。如果說,所有的駕駛者都自覺地不酒后駕駛,我們又有什么必要發明那么多的技術工具和制度工具,又有什么必要增加那么多的管理人員呢?可見,中國的“斯密問題”已經演化成了中國社會和經濟生活的現實大問題,其中包括社會治理的大問題。
寫到這里,我陡然想起了山東濟南的“小女賊”錢海燕的一句畫配詩,“安全帶、安全帽、安全套,現代社會里能給人安全感的不是人際關系,而是塑膠制品”。一句話,少說也概括了我這篇文章三分之一的文字。絕了。社會生活僅僅靠技術工具和制度工具來維持其秩序,那是多么地令人悲哀,又是多么地令人恐懼!但是,我還要問的是,現代社會如何才能從人際關系上給予我們安全感呢?
我們的問題有了。不過,我們的確沒有清楚的答案。作為經濟學學者,在認定我們社會的問題是源自我們的“斯密問題”之后,我的一個建議是,所有有社會責任感的經濟學家,你們都具有人類共同的“同情心”等“利他”的本性,好好讀讀斯密的《道德情操論》吧。讀完之后,合上書,思考思考,或許你就知道該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