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之初,清華園里,常能看到一些穿著很不考究的教授,騎著很破的自行車,穿行在通往各個教學樓的小路上。若干年后,其中的一些教授,因為疾病纏身,不得不轉換到輪椅上,即便如此,他們仍舊手不釋卷,鉆研學術的勁頭似乎也比以往更顯急迫了。他們之中,就有清華大學電機系的奠基人章名濤。
時也匆匆,逝也匆匆!一晃多半個世紀過去了,曾經特別低調地生活,但卻一輩子保持著高尚的治學精神和學術原則的章名濤先生,不僅為我國電機事業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也給后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遺產。
今天,再度提起這位一代師表,除了感慨其沉著、進取的人生態度,嚴謹、認真的治學精神,謙虛自律、合作奉獻的個人學養,以及清正、高尚的人格魅力,更感嘆老一輩頂尖人才與今人的精神落差。
“青年人首先要學‘為人’,然后才是學‘為學’”,是章名濤先生留給莘莘學子的質樸的囑咐!“為學與為人”貫穿章名濤先生的一生,更是其一生的寫照。如今,雖然這一教育理念已在學界享有廣泛共識,被廣為傳播,但是真正能按此要求認真去做的卻極為有限,能做到的更是鳳毛麟角。這一現象絕對值得我們認真反思。和嚴謹治學,清正為人的老一輩科學家相比,現在的青年人遺失了什么?我們不妨通過再次緬懷前輩章名濤先生的人生歷程與精神追求來一起感悟!
崇高理想造就不竭動力
和其他老一輩卓然有成的知識分子的求學經歷大體一樣。五四運動期間,受愛國主義思想和資產階級民主思想的影響,時年已考入圣約翰中學的章名濤,感受著“民主與科學”的新思潮,內心激情澎湃。他對當時一些思想家的論斷深信不疑:欲振興中華,必須普及教育,培養人才。
1924年,他抱著“科學救國”的理想報考清華大學,遺憾的是未被錄取,這對年僅17歲的章名濤而言,不能不說是一個不小的打擊。但挫折沒有使他灰心,他發誓說:“現在當不上清華的學生,將來一定要當上清華的教授。”同年,章名濤就遠涉重洋來到法國,后又轉學英國紐加索大學攻讀電機工程。
當時,章名濤年齡小,個子小,又是個中國人,因此常受到歧視。上課時,他總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這使他常常聽不清老師的講課。但他從不自怨自艾,反而更激發起要為中國人爭氣的決心。在英國的5年里,他惜時如金,幾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學習上。上課聽不清,他就在課后到圖書館自學,把老師在黑板上點到的習題一個一個做完。他讀書量之大,范圍之廣是遠遠超出老師要求的。除老師指定的教材、參考書外,藏書豐富的圖書館成了他課余時間的主要去處。
經過幾年的刻苦鉆研,他在電機理論方面打下了堅實的基礎。1927年,他以全班第一的成績獲工程科學學士學位。由于成績優異,學校特發給他可到任何工廠工作的證明。畢業以后,章名濤到英國曼徹斯特茂偉電機制造廠實習,同時在曼徹斯特工業大學夜校學習。他一邊實習,一邊完成了有關長輸電線上行波理論的科學論文,于1929年獲碩士學位。同年秋,他又到林肯Ruston Hornsby柴油機廠實習,同時準備繼續深造,攻讀博士學位。不幸噩耗傳來,父親病重,使他不得不匆匆回國。
回國以后,章名濤一心想用自己學得的知識報效祖國,為國家培育科技人才,但現實的無奈卻讓他倍感無力,貧弱落后的舊中國,并沒有給他一個可以施展抱負的舞臺。直到1932年秋,時任清華大學工學院院長的顧毓琇先生向其發出邀請,章名濤預感自己多年來懷揣的教育救國夢終于要落地開花了。
應顧毓琇先生之邀,章名濤到清華大學與之共同籌建電機系,并被聘為教授。自此,他埋頭教學,潛心鉆研,把全部精力都用到了教育事業上。1934年,他和顧毓琇等同行一起,發起成立“中國電機工程師學會”,成為該會的第一批會員。然而,正當他的教育與科學事業快速發展之時,抗日戰爭爆發了。此后,幾經輾轉,雖然飽含著艱辛和困苦,但是都絲毫沒有動搖他對于中國教育和科技事業的赤誠之心。
1948年9月,章名濤回到闊別已久的清華園。1949年春,章名濤應周恩來總理的邀請參加部分高級知識分子招待會。會上聆聽了周恩來總理闡明的共產黨的主張。他激動萬分,回到學校逢人便說:“我向來的理想便是今日共產黨所指出的道路”。1953年,他參加了中國民主同盟,任民盟北京市委員會委員,之后,連任第四屆、第五屆、第六屆全國政協委員。1956年,他參加了周恩來總理主持的制定全國十二年科學技術發展規劃工作,并擔任電工學科規劃方面的負責人。
憑借一腔愛國熱情和振興中華的偉大理想,章名濤先生克服了人生中的種種磨難,以頑強的毅力和極大的熱情,為我國科學和教育事業的進步貢獻出全部精力,甚至在重病纏身的暮年,他仍歡欣鼓舞地迎接科學的春天。
嚴謹治學堪稱后世師表
作為一名教授,章名濤先生治學嚴謹受到學界公認。為了能夠多給學生傳授前沿知識,盡管生活清苦,章名濤先生還是會省下自己僅有的生活費買大量的書籍和雜志,美國出版的AIEE是當時電機界很權威的雜志,他幾乎每期一篇不落的進行通讀。每天,他除了教書,就是讀書,連節假日、星期天也不例外,終日手不釋卷。他還有夜讀的習慣,每晚總要讀書到深夜。正因為注重平時的積累,章名濤先生在教學上一直游刃有余,即便是對那些深奧難懂的“老虎課”,也能講得深入淺出,讓學生易于接受。章名濤先生先后教過電工原理、微分方程、直流電機、交流電機、電力傳輸、配電工程、發電廠、電磁測量、電機設計及制造、電機電磁場等十幾門頗有分量的課程,在系內享有很高的聲望。
由于讀書多,能及時掌握國外電機發展的最新資料,章名濤先生在清華執教時,不但能系統地講授電機方面的學術理論和最新研究成果,還把電機制造方面的先進技術引入我國電機工程界,把他認為最先進的、具有獨到見解的、“內容為他書中之鮮見者”介紹給國內同行。有一段時間,他就曾集中介紹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德國西門子公司工程師M.Liwschitz等著述的有關電機設計、絕緣、結構等方面的書籍。
此外,為了能夠在教學中努力做到理論聯系實際,章名濤先生除重視理論教學外,還很重視培養學生的實際能力,他認為“只知原理,不會實際操作,不能成為真正的工程師”。因此,他在講授完電機設計課程后,總要讓學生實地去設計并參加制造出能用于生產的電機。1935年他指導黃眉(現清華大學電機系教授)的畢業設計,就是自己設計、自己參加制造電機,受到校方重視。
盡管一貫以嚴謹的學風著稱,但是章名濤先生并不因循守舊,他的科學論文都力圖有新的創見,用新的方法解釋電機現象,進行理論分析。1937年,他著述的《單相感應電動機之理論及“張量”分析》一文,就是當時較有創見的一篇綜述,受到了同行們的重視。1940年以后,其《單相同步電機的短路電流》、《三相發電機之瞬變電流》、《感應電動機與補償變頻機串聯之特性及理論》等論文,也都有新的見解。在《三相發電機之瞬變電流》一文中,他首次采用Park方程進行計算,其結果較以前常用的近似計算方法更準確,打開了用Park方程解電機瞬變電流的新路子。
晚年的章名濤先生,盡管已預感到時間不多了,但是拖著重病的身子,坐在輪椅里卻仍然不忘把國外的先進研究成果介紹給我國的科學工作者。《異步電機中諧波磁場的作用》(英文版)一書于1977年首次在國外問世,章名濤和電機教研組中年教師俞鑫昌副教授一起在1979年2月將其譯成中文,全書300多頁,近30萬字。這本書是目前世界上有關這個領域的第一本專著,此書的中譯本對電機工程技術從業人員和科學研究人員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在翻譯過程中,他們對全書眾多公式都重新作了仔細的、嚴格的推導,改正了書中313處錯誤。其中70%都是原公式在推導過程中的錯誤。此外,對原著中表述含混和概念錯誤的地方,他們也都一一作了校訂,并如實地把原錯處列在譯者注中,以便讀者對照自行作出判斷,由此足見他嚴謹的治學態度和實事求是的科學作風。這本書于1982年被評為機械工業出版社優秀圖書二等獎。
甘為人梯傾心人才培養
章名濤先生為人清正,忠誠無私。在整個的教育與科學事業當中,他不僅將教書育人作為畢生追求,對于發展壯大我國電機人才隊伍更是嘔盡心力。
作為我國電機人才隊伍中一支重要的力量,青年教師的成長一直是章名濤先生關注的重點之一。而對于青年教師的幫助扶持,他也總是不遺余力,傾注了滿腔的熱情。曾經,一些青年教師認為多聽課就能提高教學水平,看到此情況,章名濤先生心急如焚,他直言不諱地批評說:“這是吞知識,而不是鉆研學問”,只聽課“不能培養自己獨立工作的能力”。他主張,教師首先要把教材中自己還沒有把握的部分,充分利用圖書館,大量翻閱參考書和雜志,然后再到實驗室去進行實驗,以培養“獨立進行研究和學習的能力”。
為了鍛造青年教師扎實的專業功底,章名濤先生主張青年教師從基本功訓練做起。1961年,清華大學電機系舉辦了實驗基本訓練講座,有250多位青年教師和研究生參加。在開講前,章名濤先生親自動員,說明了培訓的目的是加強青年教師和研究生的基本訓練,掌握進行實驗的基本知識和實驗方法。然后請有水平、有經驗的教師主講有關電工、電子各種儀器的性能和使用方法、數據處理、誤差分析、如何寫實驗報告以及實驗中的安全等問題。青年教師和研究生不僅參加聽課,而且按照嚴格的要求從頭到尾做好兩個實驗,并在下一個學期實際指導學生,然后作出總結。這些講座和大家的經驗總結,以后逐步形成了電機系各實驗室的實驗規范和實驗室守則。直到現在,這些規范和守則仍然在電機系的實驗教學中起作用。
章名濤先生在清華大學電機系擔任系主任前后近20年,為電機系的建設和發展作出了貢獻。剛解放時,電機系只有電力和電訊兩個組,根據國家工業建設的需要,他先后安排有培養前途的青年教師多人主攻新的學科方向,由此逐步發展了一些新的學科,并建立了新的教研組,不僅使電機系的專業學科配置逐步完善以適應我國電力工業發展的需要,也使得部分青年教師得以歷練,并有機會快速成長起來。
1978年以后,章名濤感到科學的春天又來臨了,當時雖然他已年逾七旬,而且病魔纏身,行動不能自如,但他還是想著要把自己的全部知識貢獻出來。當時,許多中年教師學習英語的熱情很高,他得知后主動提出為教師講英語口語。從1979年開始到1982年,先后有十幾名中年教師在他家中學習英語,雖然英語對他來說非常熟悉,但他每次上課前都認真備課,在他認真嚴格的要求下,這些教師的英語口語水平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
章名濤先生在清華大學電機系執教幾十年,把畢生的精力奉獻給了我國的高等教育和電機科學事業,為培養我國各類電機科技人才,發展科學教育事業作出了突出貢獻。
哲人已逝,言猶在耳
把自己的學識留給后人,為祖國的建設發出自己最后的光和熱,是章名濤晚年的最大夙愿。為此,1978年以后,他和他的學生肖如鴻一起重新整理1965年其為研究生講課的教材《電機的電磁場》。那時他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了,每天只能坐在輪椅上工作兩小時,但他還是堅持用顫抖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修改文稿。他的夫人看到他累得滿頭大汗,右手抖得難以寫出完整的字時,心疼地勸他休息。他說:“我的時間不多了,但我要干的事情還很多,如不能把我的知識留給后人,那將是我終生的憾事。”在他們的努力下,《電機的電磁場》這本近50萬字的編著終于在他生前修改完畢,交付出版社。這本書內容豐富,其中還包含了章名濤本人及其指導下的研究生的有關研究成果。即使在計算機普遍使用的今天,書中提出的電機電磁場的各種解析法、變換法、模擬法和圖解法等也還具有學習和使用的重要價值。這本書于1988年由機械工業出版社正式出版。這是章名濤留給后人的最后貢獻,也是國內高等學校講授電機電磁場最早的一本教科書。只可惜未及看到此書的出版,1985年1月9日,章名濤先生就與世長辭了。
然而,“哲人已逝,言猶在耳”,章名濤先生對學子的諄諄教誨與樸素的精神追求,一直都在默默地影響著更多的人。1992年,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朱镕基(1951年畢業于清華電機系)在參加電機系60周年系慶時為電機系題寫了“為學與為人”五個大字,并深情回憶了當年母校電機系主任章名濤先生講過的一段話:你們來到清華既要學會怎樣為學,更要學會怎樣為人。青年人首先要學‘為人’,然后才是學‘為學’。為人不好,為學再好,也可能成為害群之馬。學為人,首先是當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
朱镕基的贈言充分體現了清華大學廣大師生對章名濤先生的深切懷念,同時更有對現實教育的反思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