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常』是對一個創作者最好的褒獎。很多創作者成功了,漸漸開始有很多助手,工作室的人環繞著他而眾星捧月是她最怕的狀態。她將自己定義為『最普通的創作者』。
薛曉路 著名編劇、導演、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70年出生于北京,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獲碩士學位,現任北京電影學院電影文學系副教授。著有電視連續劇劇本《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電影劇本《和你在一起》等。2010年拍攝電影處女作《海洋天堂》,2013年自編自導第二部作品《北京遇上西雅圖》。
2013年6月,第16屆上海國際電影節現場。這是薛曉路第三次以導演的身份來到這個一年一度的電影盛會。不同于前兩次攜新作品亮相,此次來滬的薛曉路以新銳導演的身份出席了一場名為“青年制造”的電影論壇,坐在她旁邊的,是那部打破多項票房紀錄的黑馬電影《人在途之泰》的制造者徐崢。在這個電影票房爆發式增長的年頭,他們作為新晉“億元俱樂部”導演,格外受到關注。
導演是薛曉路近三年才有的身份,在業界,她早已是有著十幾年經驗的“金牌編劇”。她用14年自閉癥志愿者的經歷拍出了電影處女作《海洋天堂》,呼喚社會對邊緣群體的愛和關懷。后一部講述“孕婦談戀愛”的浪漫喜劇《北京遇上西雅圖》,因涉及時下“拜金女”話題,在席卷5億票房的同時也掀起一陣輿論風波,引發了觀眾對“赴美生子”等社會問題的激烈討論。站在這個風口浪尖之上,薛曉路表現得異常清醒與冷靜。她對自己的定義,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創作者。
不是“漂白小三”
因為和美國電影協會的淵源,論壇的前一晚,薛曉路參加了一場名為“美國電影之夜”的活動。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個不善于社交的人,成為導演之后,這樣的“社交障礙”依然存在。“總覺得尷尬,可能活動上認識我的人還多一點。”憑借《北京遇上西雅圖》獲得更廣泛的聲名之后,薛曉路始終努力地與“聲色犬馬的世界”保持距離,堅持做一個“正常的人”。
在第二天的論壇上,主持人、導演何平這樣問薛曉路:“《北京遇上西雅圖》賺了這么多錢,接下來怎么辦?”薛曉路回答:“賺很多錢跟我沒什么關系,跟老板才有關系。對于創作者來說,在下一個作品上,表達自己欲望的可能性會大一點,這才是我看重的,其他都是浮云。”何平導演的問題代表了許多同行人的疑問。事實上,《北京遇上西雅圖》成功之后,許多制作方找到薛曉路,希望她快速復制幾部同類型的電影。她對所有類似的邀約一一拒絕。她想堅持的,始終是“按照自己的節奏打磨每一部作品,不因為市場就亂了節奏” 。
做了十幾年的編劇,薛曉路深知,這一行的起伏,必定伴隨著諸多爭議,她不愿意將自己釘在行業的某個位置。“票房上一串漂亮的數字,只是一個階段性的狀態,這些數字并不能否定我過去的努力,也不代表將來就能一味地輝煌下去。在這一年內,我的電影受到了比較多的關注,所以我被一個所謂的‘電影現象’所劃入進來,變成了一個有話題的創作者,僅此而已。”而她不忘自嘲:“億元俱樂部的頭銜,越來越不值錢了。我可能也就是一條底線,以后,我就干脆以被超過為榮。”
心態平和的薛曉路也曾有過“較真”的時候。那時《北京遇上西雅圖》人氣居高不下,隨著電影的熱映,批評劇情過于理想化、“漂白小三”的觀點不斷見諸各大媒體。一貫以溫和形象示人的薛曉路在微博上終于坐不住了。重提舊事,她依然有些激動,不僅是憤怒,更多則是擔憂。她越來越發現,如今整個電影界的評論環境有一種趨向叫“過度解讀”。這讓她想起了中學上語文課的時候,最讓她反感的組織段落大意:“有時候創作是帶有隨機性的,過度解讀對于創作者或者整個的電影環境都是一件壞事。”
誠然,因為作品觸及過去被人所忽視的內容,本身容易引發關注和對號入座。但另一方面,薛曉路更擔心這樣的慣常思維“以極其簡單和標簽化的要求去框定人物,會使得人物越來越蒼白,回到過去所謂‘高大全’的單一方式”。在她看來,這樣“落后的,甚至是腐朽的創作觀念”對于創作的發展是一個桎梏,一次倒退。因此,對薛曉路來說,這場討論已經不單純是“道德層面”孰是孰非的爭執,她害怕在這樣一種思潮下,生活中一些負面的人物將永遠不能進入作品,或者只能以一種貶義的、批判的眼光去表現,“如果永遠不能寫一個有過錯誤的、有問題的人物最后能經歷成長產生出人性的光輝,甚至獲得一個好的歸宿,那才是一個創作者最排斥的狀況。”
五年等一個故事
1994年,還在北京電影學院讀研究生的薛曉路第一次接觸到自閉癥,自此她成為了北京星星雨自閉癥教育研究所的一名志愿者。后來,她想為自閉癥患者搞一場義演,眼看項目快要達成,卻被北大突然叫停,不僅如此,因為種種誤會,他們還被告到電影學院說是“組織非法活動”。最后,薛曉路和同伴們被學校點名批評,這件事甚至影響了她的畢業留校。
那時,中國電影正經歷一段沒有優秀作品出現的暗淡時期,“畢業以后就特別不想工作,不知道該干嘛”。之后薛曉路被聘到中央臺科教中心,拍一些傳記片。“我上學時候拍的東西都比工作時候的長,我不愿意。”當時對人生和生活都產生了懷疑的薛曉路想到了出國,英語差到一塌糊涂的她發現,澳洲有一個項目可以先出國再考托福,“我當時就覺得去哪兒都成,反正就不想在這兒呆著,后來就懵懵懂懂地去了,念的工商管理專業。”
這段出國經歷對于薛曉路而言是一段“思考人生”的過程,其間因為護照的問題,她又回到了國內,幾經輾轉,有著一股“倔勁兒”的薛曉路還是走上了編劇之路。
2000年,一群外國記者對自閉癥患者家長的采訪讓她震驚而難忘。她突然覺得,也許該有這么一個人去講講他們的故事和他們的家庭,這是電影《海洋天堂》的緣起。為了籌備這個劇本,她等了將近五年的時間。那時她剛剛寫完電視劇 《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的劇本,播出后,她迅速被冠以“中國金牌編劇”的稱號。
“那時候如果順著這個名號去簽另外的電視劇,稿酬肯定是翻倍的,但是真的就停下了,靜心地等了四五年的時間,打磨劇本,找投資,直到等來江先生(編者按:江志強,安樂影片有限公司總裁)幫我一起做《海洋天堂》。”薛曉路有時候會想,那幾年如果沒有碰到這個慧眼識珠的老板,會是一個什么樣的結果,“其實有時候想想,在人生的選擇上,是有偶然性的。”
在過去,從沒有一部真正以自閉癥患者為主角的電影在中國院線公映,而編劇出身的薛曉路,更希望好好去講一個故事:“我個人非常喜歡好萊塢的九十年代那種敘事性非常強的電影,而中國的電影從早期第五代電影開始就是以文化符號作為電影的標志的,在敘事上不是那么強調的。”
到了第二部作品,其敘事風格比起前作有很大的不同。這個時候,薛曉路總是拿曾經等過的五年來鼓勵自己,“你在那么不順、沒有任何目標的時候都敢等五年,而現在,在可能有投資的情況下,為什么就不敢表達你想表達的東西呢?”真實表達也是她對自己最基本的要求,后來,《北京遇上西雅圖》因為社會性的話題和逐漸累積的口碑成為“票房黑馬”時,人們才發現,這部電影的導演正是當年拍《海洋天堂》的那位。
《北京遇上西雅圖》的成功,處于同時期電影市場上中低成本電影崛起的背景下。薛曉路承認,話題性和故事本身是它能夠成功的關鍵,“中低成本的電影,使得創作者在開拍前對于整個故事的完整度、敘事的整齊和規范更加注意。如果是大片,可以靠大牌演員的配置和炫目的特效來搞定,但正因為這些不存在,就得靠別的搞定。這樣,就一定帶來創作質量的提高,這是好的一面。”
負責任而非女權
在《北京遇上西雅圖》中,湯唯飾演的文佳佳從驕縱跋扈的拜金女,最終變成自食其力的“社會人”。這代表了薛曉路個人的價值判斷,同時她也認為,男女應該承擔各自的社會責任。“現在整個社會大趨勢是,大多數男人沒辦法負擔整個家庭生活,一定是需要女性去承擔一定的社會責任。”在薛曉路看來,一個沒有責任的人,在社會上就如同沒有出現過,沒有存在過一樣。盡管堅持女性的社會責任,但薛曉路并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女權主義者,“我在骨子里還是一個蠻傳統的人”。她表示自己尊重基本的社會規范,認為女性完全沒必要以標榜的姿態去做一些事情。
和多數中式知識分子一樣,薛曉路也關注過之前轟動一時的“校長性侵小學生案件”,對于之后在微博上以裸照聲援葉海燕的女教授艾曉明,薛曉路尊重其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力量和發聲,而她不愿意把這件事看作一個女權主義的表達。“在中國,過度強調女權可能會變成一種小眾的關注話題,缺乏了這件事情本身應該有的最大化的社會關注。”在她看來,這是一個知識分子的呼喊,是以“一種行為藝術的方式去,對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法律漏洞或者極端的變態和丑聞,做一個很有力量的發聲”。
在導演這個以男性居多并處處需要體力勞動的行當中,女導演常常提供的是“不同的視角”。薛曉路本人不愛風花雪月,和電影表面展現的浪漫氛圍和“美好的愿景”不同,薛曉路認為,自己最終要回歸到理性的人:“感性也許體現在生活的感受和體驗上,但是,人生道路的選擇和創作本身,是一個非常理性的過程。”作為創作者,薛曉路只在剛開啟一個寫作題材時保有感性,“可能是一件小事觸發了當下的體會,那個時候你會把情感投入進去”,一旦真的進入寫作的程序,做框架、做人物,要計算、要判斷、要推導,這是一個非常理性的過程。
《拆彈部隊》是薛曉路很喜歡的一部電影,該片的導演也是她非常敬重的好萊塢女導演凱瑟琳·畢格羅。在薛曉路看來,這部電影代表著女導演所能做到的“硬朗的故事,卻擁有女導演獨有的情感觀察”,她覺得,對于情感的發現和對敏感的把握是女性的強項。“像《拆彈部隊》,雖然整個故事的場景非常男性化,她表現的人物也非常男性化,但是一些細微情感是非常女性化,這種優勢不應該以題材和風格樣式來劃分。”
無獨有偶,薛曉路坦言,從編劇到導演的轉變可能會是一柄雙刃劍:“好處在于對故事的完整度和故事的清晰程度,每一個畫面是什么樣子你基本都已經在腦子里過了無數遍。但同時,在拍攝的時候,那種新鮮感往往就會下降,這是我拍攝過程中最大的困惑。”
從觀察者到表達者
《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海洋天堂》、《北京遇上西雅圖》,薛曉路的作品往往基于現實題材,折射時下熱門社會現象。受到家庭暴力的女人、自閉癥患者及其父母,越洋生子的孕婦、“小三”話題,無數觀眾在薛曉路的作品里重新認識了那些被忽視的群體。
“我的故事和人物會有當下性。這種當下性,在于我對故事中人物所處的現實是有態度、有表達的,因此就會涉及一些帶有話題性的內容。” 從觀察者到表達者,薛曉路借著故事中的人物去觀察這個世界。
她將電影分為三個等級。第一,脫離了整個的社會性,而最直指人性內心、人性本質的作品,是A類的作品;其次是帶有批判現實主義的,和現實有比較大的關系、態度和表達的,是B類作品;而C類作品,是什么都沒有,只是供娛樂的,快餐型的電影。對她而言,C類作品絕對不是她所追求的,“我起碼有欲望站在B類去摸A類。但是我覺得,真正最好的作品,是跨越了地域,跨越了現實,而直指那種最廣泛的人類的意識和價值觀的作品,是帶有普世價值的那種。”
薛曉路的生活態度是“入世”,平時通過各種媒體關注公共事件,常在微博轉發各類社會新聞。她認為,一個好的創作者一定要具備自己的價值體系。而有的時候,創作者的態度也會受到挑戰。薛曉路感嘆,有時候她不能去觸碰某些題材,但自己必須有清醒的認識,以及作為知識分子的堅守,“創作者要保有一點點風骨和姿態,在能寫的空間里有態度地進行表達”。
如今的薛曉路依然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教書寫作,靜靜關注著這個時代,觀察身邊每一個人。她用“正常”來形容自己的生活:“正常是一個夸獎。很多創作者成功了,就有很多助手,工作室的人環繞著他,我很怕這種狀態。我覺得我就是一個最普通的創作者。”薛曉路努力使生活接近于最真實和正常的狀態,該上班上班,該上課上課,唯一讓她感恩的是,“在你想下一個創作的時候,支持你的人會多一點,或者愿意提供你機會的人會多一點,這是屬于創作者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