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閃 別人稱呼他作家、評論家、獨立畫家,他認為自己就是一個“身體與精神雙重意義上的個體勞動者”。這個勞動者在各種觀念間穿行,舉重若輕,譜出了一曲《思想光譜》。
與中產階級比例下降的事實形成對照,中產階級的觀念反倒成了時代的“云意識”,甚至可以用“意識形態”這樣的老詞來替換。英國歷史學家E.P.湯普森曾經說,當一些人因為共同的經驗,一起感受到他們有別于他人的共同利益,并且能夠清楚地表達出來,階級就誕生了。然而具體到中產階級的觀念而言卻并非如此。因為細心的人已經發現,當充滿活力的中產階級世界觀蛻變成一種過度專注于“維穩”的意識形態時,這個“階級”共同的經驗、整體利益或者表達方式,每個環節都可能被動了手腳,變成可疑的幻覺。
專注于穩定,意味著對秩序的過度仰賴。持有這一觀念的人,往往反對復雜和偶然,喜歡簡化與分類。在他們的詞典里,規則、精確、均衡、安全、潔凈、和諧、優雅都是秩序的同義詞。如此之人歷史上并不罕見,但是只有到今天,這樣的觀念才成為整個社會推崇的主流。
日本平安時代的女作家清少納言千年之后能收獲知音無數,背后就有這一層心理邏輯—《枕草子》熱衷于分類的趣味,簡直太現代了。她把事情分為“可憎的事”、“讓人瞧不起的事”、“稀有的事”、“快心的事”、“無聊的事”、“難為情的事”等等,而把東西劃為“高貴的東西”、“不相配的東西”、“聽去與平日不同的東西”、“名字可怕的東西”、“清潔的東西”、“骯臟的東西”、“沒有品格的東西”、“畫起來不怎么樣的東西”和“畫出來更好的東西”。表面上看是簡單的羅列,骨子里流淌的,卻是對秩序的渴求。
清少納言憎厭一切不確定的事物。復雜的、曖昧的、模糊的、不潔的、無序的,都令她感到“煩雜”:刺繡的里層、貓耳朵里面的毛、剛出生的小老鼠、早上起來遲遲不洗手的人、白色的痰、吸著鼻涕走路的小孩、盛油的瓶子、小麻雀、大熱天長久不曾洗澡的人、舊敝的衣服……就連白天里叫的狗都會觸碰到她內心的秩序,讓她不安,令她掃興。難怪與她同時代的女作家紫式部譏諷她,說萬事都那么刻意的人,沒有好結果。
不獨東方,關于中產階級的觀念,兩百多年前的德國詩人席勒也有過獨到的描述。他在給歌德的信中這樣評價作家斯塔爾夫人:“她想要解釋、理解和衡量一切事物,她拒絕接受一切模糊不清、不可理解的東西。對她來說,任何事物只要不能被她的火炬照亮,那就是不存在的。”
在一場討論中我意識到,如今不少持有中產觀念的人,眼光與清少納言無異,手執的仍是斯塔爾夫人的“火炬”。討論緣于艾曉明教授抗議女權工作者葉海燕被拘的那張半裸執剪的照片。我覺得照片非常沉痛,也十分震撼。但我的一位朋友不這么認為。相反,一向敬重艾教授的她對照片有一種本能式的反感。為此,我們爭論了很久,誰也說服不了誰。我的意見是,抗議本質上就是一門充滿爭議的藝術。換句話說,爭議性是抗議活動的生命。朋友的原話是:“她完全可以選擇另外的抗議方式。”
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艾曉明此舉越過了某種世俗倫理的底線,如此決絕的手段,極易被扭曲被消遣被利用。難道,沒有更從容更優雅的抗議方式嗎?作為女性,朋友的意見不無道理。不過我提醒她,反省自己的第一觀感很重要。因為我隱約覺得,她那種近乎本能的反感未必與中產階級的觀念無涉。
一旦秩序被人為地抬升到超越任何價值的高度,可以想見,審美就變成了倫理,形式就等同于內容,而思辨和創造都將徹底被擯棄。文化學家尼爾·波茲曼開玩笑說,在中產階級審美觀的影響下,“不上鏡”的人已經失去了播報新聞的權利。像塔夫脫(William Howard Taft,美國第27任總統)那樣的大胖子則根本不可能參加選舉,當然,身有禿頭、羸弱、干瘦等“不健康”特征的人也將被擋在大選的門外,即使他們的才華本可以給整個社會帶來進步。
對形式的刻板強調,不僅生產出無數沒有價值的道德禁忌,還使得喪失了思考和行動力的人們活在虛假的中產世界里,且只對這個幻覺做出反應。甚至那些從這些幻覺中撈取到好處的人可能也會反受其累。譬如理查德·尼克松,他曾經鄭重地向愛德華·肯尼迪建議,提醒他減去20磅體重,否則總統競選根本沒戲。當他因“水門事件”黯然下臺時,還私下抱怨他被民眾拋棄,跟電視臺的化妝師使壞不無干系。可見,幻覺就像流水線生產出來的牛仔褲,每個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