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受之 設計理論家,曾著有《世界現代設計史》、《流行時尚史》等。近年為人所關注的是他針對中國建筑與城市的新鮮發言,并且因為和王石等大牌地產商的合作,他所著力推行的新居住理念正在得到實踐。
我1987年曾經在費城附近的一家州立大學教書,費城交響樂團是世界當時最好的交響樂團之一,教員中好多都買了年票,演出季節每個星期六都自己開車,到費城市中心一家意大利餐館吃晚飯,之后聽交響樂。當時的指揮和音樂總監是里卡多·姆迪,在我聽過的演出中,自認為他指揮的普羅科菲耶夫和斯克麗亞賓的作品最為精彩。
好幾次音樂會散場,開車回學院,經過西費城,看見街頭一群群的黑人青年放個音響震耳欲聾的大錄音機,跳街舞。那時剛剛是那個青春燦爛的女演員比爾斯的電影《閃光舞》(我倒強烈希望大家設法找這部電影看看,實在有感染力)放映之后幾年,電影中那種激烈的、節奏感極強的舞蹈風行一時,青年人都受影響,改造、演繹了那類舞蹈,很是一番不同的意境。但我見好多教授都是冷冷一笑,意思是這是大眾文化,和費城音樂廳的交響樂不是一個等量級別的了。我當時有些困惑:高尚藝術和大眾藝術到底有什么級別上的差異呢?推而廣之,如果大家已經接受安迪·沃霍爾的可口可樂瓶子繪畫,把他視為好像畢加索一樣的大師,為什么街頭舞蹈和交響樂就不能夠僅僅視為差異,而沒有高低之分呢?
我們這批州立大學的教授,大概有二十多個人,大部分住在費城以外的郊區城鎮里,因為是州立大學教授,等于是公務員,有很好的福利條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辦公室和工作室。我在這個大學兼課,因為經常幫其他老師代課,因此人際關系比較好,慢慢進入這個費城藝術家的圈子。
我的系主任叫林伍德·懷特,一個畫得很精彩的水彩畫家,作品很扎實,卻有一種塞尚的拙在其中,耐看。他是一個懷斯的信徒,幾乎每天下午都拉我去酒吧喝一杯冰冷的白葡萄酒,談繪畫,周末陪我去紐約、威明頓、華盛頓DC看畫展,看博物館,他也介紹我認識費城一圈這樣的藝術家,在他們的工作室坐,談的內容也差不多;懷特后來成了我很好的朋友,也經過他我進入了費城比較傳統的畫家這個圈子。
這批人有幾種類型,第一種是傳統的畫家,從寫實水彩到波普絲網印的人都有,他們因為藝術思想接近,自成一統,中午大家一起開車到畫家安德魯·懷斯草場旁邊的一家小餐館吃三明治,或者下午三點相約在威斯特切斯特小鎮的街上小酒吧喝白葡萄酒,談各種畫家,各種拍賣的情況;對于他們來說,比較近的偶像是懷斯,更大的偶像是同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匹茲堡出來的安迪·沃霍爾;第二類是一批前衛的當代藝術家,他們比較多在費城找工作室,并且經常去紐約,盡量靠近主流,當時的主流中,行為藝術、概念藝術、大地藝術占了很大的比例,因此周末基本都去紐約;第三類是做史論的教授,他們多半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威明頓的特拉華州大學藝術史系的博士,他們是傳統、經典文化的最堅定的信徒,看博物館、聽交響樂是他們喜歡的事情。我因為剛剛到美國,三個圈子都參加,什么都想了解,兩年之內,和他們接觸之間,發現對于無論哪個圈子對于經典文化、對于通俗文化都有自己的固定立場,很少跨越。當時在國內藝術界還是比較混雜的,以寫實主義為核心,而在外國,居然這樣涇渭分明,頗有點意外。
系里有個版畫家,是希臘后裔,叫做Gus,反而全名沒有人叫,他住在賓夕法尼亞州和特拉華州之間,在威明頓有一個很精彩的畫廊,主要做絲網印和拼貼,在創作上更加接近波普一路,他經常和我去紐約,夫人是紐約索霍一家大畫廊的經理,我因而得以認識紐約波普圈的一批人,比如羅森奎斯特、李亨登斯頓和他們的經紀人。
這幾個圈子都很有代表性,特別是我經過費城而進入紐約圈子,所見識的人和事就多了,見證了很多有意義的藝術事件。我自己卻對美國的通俗藝術的興趣越來越大,導致我最終選擇去了加利福尼亞的藝術學院工作,進入了另外一個大圈子。
文化創意產業在當時的美國來勢洶洶,不管藝術界愿意不愿意,已經是很壯大的一個產業了。上面說到的《閃光舞》的音樂、服裝、錄像帶大概是姆迪指揮錄制的普羅科菲耶夫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組曲銷售的幾百倍。在賓夕法尼亞州大的這三個小圈子都對我很好,但是我始終是希望進入更大的大眾文化圈子,因此終于在1989年轉到洛杉磯的藝術中心設計學院教書去,也開始認識和了解美國的通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