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父親的挽歌

我總是想你。

想你時，我就一個人偷偷地哭。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的懦弱，但我真地沒辦法讓自己堅強。

我努力快樂，努力不讓自己心痛。

想你時我就跑到曠野里，大聲地呼喊你。我試圖用聲嘶力竭的狂吼來釋放我對你的愛。

我真地以為你會在我的呼喊中從天而降，由地而升。

我真地以為你會為此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真地以為你會回來！

我當然知道你走了。永遠永遠地離開了我。

我還知道我們四十年的緣分再也無法延續。上天給我們的相聚只有四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放在生命的長河里，似乎足夠了。怪只怪我揮霍了太多的時間，少不更事，求學就業，戀愛結婚，育子交友……我奇怪自己居然為此浪費了大把大把的陪你的光陰。

我愚蠢地以為時間可以輕視。

你在時，我可以從你的回憶中知道我兒時的模樣；你走了，我童年的頑皮也隨之戛然而止。

你在時，我可以從你的身姿中找尋你年少的足跡；你走了，你青春的腳步也隨之模糊遠去。

你在時，我可以從你的述說中追溯祖先的光輝；你走了，我還能到哪里去打開那些塵封的記憶？

你在時，我感覺自己還是個孩子，還有個臂彎可以撒嬌休息；你走了，我才驚覺自己已步入暮年，一下子成了家人停靠的港灣。

父親呀，我不能回避，我的筋骨里還挺立著你的脊梁，我的血脈里還沉淀著你的氣息。我的人生中蕩漾著你的風采，我的生命中早已深深地植入了你的脾氣。

縱然世界有千百次的六道輪回，我的父親呀，我的皮肉血骨里也會保留著你亙古不變的體溫。

父親，你可知道，當一陣陣敲骨吸髓般的病痛折磨著你的時候，當你攥緊五指咬破嘴唇也不喊叫一聲的時候，你的忍耐讓我疼到斷腸痛到心碎。你臨終彌留之時，安寧從容的表情和淡定如水的沉靜，讓我悲欣交集。

沒有婆娑淚眼，沒有牽掛留戀，我們只是雙手握緊。

我試圖用掌心溫暖你漸涼的身體，你試圖用掌心傳遞我無限的力量。

你懂我掌心的話語：我一直陪你走完，今生今世。

我懂你掌心的含義：我一直愛你在心，從未改變。

你對我說：用清爽的山泉水洗眼睛吧，你會心明眼亮，幸福一生。

你還說：苦，永遠不是放棄的理由。我們永遠不是最苦的那一個，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們更苦的人。

你還說：我們的生活可以很卑微，但我們的靈魂一定要保持站立的姿勢。

你還說：縱然繁花落盡，也會有一瓣花香開在我們清凈的指尖。

父親，我記住了。我努力讓自己潔凈，寬容，平和，慈悲。你用心的教導，我想我懂得了。

說好的永別也不哭泣，可是為什么到現在還淚眼迷離？

父親呀，我只是格外想你。想你時，我就忍不住一個人偷偷地哭泣。

我答應過你，會努力不讓自己痛。可是痛時，請允許我大聲地喊你。

我知道那個世界安寧潔凈。我知道那里草青水綠。我還知道你能在那里放歌醉酒，在那美得奪目眩暈，驚心動魄的天堂里自由漫步。

我大聲地喊你。

我試圖感動天地。

我真地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從未遠離。